《逆流》宁为臣

48、第 48 章 第四十

　　第四十八章
　　李胜男在天光大亮之前走到了下一处村庄。
　　这个村子离上一个村子其实并不很远，因而也不安全，但此时天已快亮了，李胜男不能冒这样的风险，回头看看，走过的脚印早已被夜风抚平，于是李胜男丢了棍子，溜进村里。
　　她还是不敢在白天光明正大地进村，这种村子通常来说人员不怎么流动，也不是什么旅游地，基本很少会有外来人员，李胜男若是敢进村，即便她再怎么装作若无其事，都还是过于引人注目，肯定一下子就会被人发现了。
　　现在已经有些早起的老人走出了家门，村路上已经有了零零星星的几个身影，李胜男缩在一处砖墙后面，探头探脑地往外看。
　　这个村子看起来像是没有那种废弃仓库之类的地方……那谷仓呢？或者某家存放杂物的空屋？找一找，进去躲一个白天，晚上再出来赶路。
　　李胜男看着，一边想着，还得想个办法找个电视，手机也行，能连上网络的地方，得看看新闻，如果警方对她发出了通缉悬赏，那么电视上会播出的，或者到网上看看，总会有消息，让她能知道警方的行动，总比现在这样对对手一无所有的好。
　　……可是要她偷个老人的手机吗？
　　不少老人确实对电子产品不像年轻人那么热衷，有时候随手放在一边就很久都想不起来了，倒确实是为她动手提供了便利，可是……天海市周边的村子，也有很多年轻人在城里打工的。
　　空巢老人们一辈子节俭，好不容易家里的孩子过年回来了才能舍得花点钱，让孩子舒服舒服，自己也蹭点光……如今年后刚返工，那些年轻人们才刚离开家，这些老人才刚送别自己的孩子们呢。
　　他们要用这个手机和孩子联系，若是丢了，一个手机的价格对他们而言，也得是狠狠咬牙好几天才能下定决心买的呢……更何况有的老人甚至根本都不知道怎么买手机。
　　李胜男有点不太忍心。
　　她自己的家庭不好，但不代表全世界所有的家都是这样的，也有很多父母为了孩子拼搏一生，有很多孩子为了给父母更好的生活而选择离开家。
　　说来也真是可笑，李胜男自嘲地想，她一个杀人犯在逃，此时此刻却在这认真地思考到底要不要去偷一个手机。
　　但是最终她还是决定不要了，她觉得自己可以偷偷潜进某个老人的家里，偷偷用一用他的手机，然后再把手机原模原样地放回去。
　　神不知鬼不觉，她达到了目的，也没有老人会失去手机。
　　更何况很多老人对电子产品的使用并不擅长，他们很有可能看不出来这手机被人用过。
　　李胜男这样想着，打定了主意，蹲在墙后面仔仔细细观察了一会儿，终于选定了一户人家，悄悄地摸了进去。
　　她运气不错，这家的主人是个独居的老太太，似乎还有点耳背——她正开着电视看新闻，音量开得很大。
　　家里没有其他人了，李胜男缩在客厅外面，静静地听着电视机里的声音。
　　节后返程高峰基本已经过去，新闻关注的重点也放在了节后加紧恢复生产上，李胜男蹲在那听了一会儿，并没有听到关于自己或者那件案子的只言片语。
　　新闻很快播完，进了广告。
　　李胜男正待去其他房间找找这个老太太的手机，却突然听得一阵铃声响起。
　　却原来那手机就放在老太太面前的茶几上。
　　老太太接起了电话。
　　是她女儿打来的视频，大概是汇报近况，说着节后第一天上班，老板发了开门红包，足足两百块钱，又说着从家里带去饺子分了两顿吃完了，今天下班之后打算自己买菜再包点，还说不放心孩子自己在家里，于是打算带到单位去，而孩子不愿意早起，现在还在闹——接着镜头里闯进一个小女孩红扑扑的脸——原来她们正在上班的路上。
　　小女孩叽叽喳喳地喊着“姥姥”，独居的老太太笑得合不拢嘴。
　　随后她们大概是快到单位了，于是便挂断了电话。
　　老太太放下手机，怅然若失。
　　坐了一会儿，老太太撑着膝盖站起来，出了客厅进卧室去了。
　　没有看到紧紧贴在客厅门边墙上的李胜男。
　　手机就留在客厅的茶几上。
　　李胜男看着老太太关上了卧室的房门，溜进了客厅。
　　她知道这样的家庭一般会有用来观察老人行动的家用摄像头，但是她并不在意，老太太已经进了卧室，她女儿刚到单位，此时想必没空关注监控。
　　而她们刚刚打完视频电话，女儿知道老太太一切都好。
　　李胜男顺利拿到了手机。
　　没有密码——老人用的手机通常都不设密码，因为老人们可能会记不住——李胜男打开手机，开始浏览相关资讯。
　　最近的新闻没有提她，搜索关键字也没有，网络上没有任何与她相关的消息，也没有任何跟这个案子相关的信息。
　　她能搜索得到的最近的消息，还是她两年前荣立集体二等功时的照片。
　　她感到有点疑惑，她杀顾东川的事几乎已经在她和路昊北的对话中暴露无遗，而她杀路昊北的整个过程更是在电话里对着张江全程直播，以路昊北和张江的性格，他们的那通电话想必是双方都做了全程录音的，就等于说是她杀人被抓了现行，铁证如山。
　　可是她现在已经逃了两天，却没有任何消息，没有通缉，没有线索征集，甚至没有新闻。
　　这可太不符合他们警方的办事效率了。
　　……除非是他们还有什么其他的考量。
　　害怕引起恐慌吗？但是按着她在电话里透露的信息来看，他们应该不难猜到她不会再对任何人动手了。那他们是为了什么？该不会是整个天海市公安系统都集体渎职，打算助她圆梦吧？
　　李胜男几乎要被自己这个异想天开的想法逗笑了，没人比她更了解这帮警察，他们绝不可能对一个杀人凶犯网开一面的——不管是在现实还是在梦里。
　　即便是昨天被她杀害的路昊北，他的最初想法也是……
　　李胜男的心突地一跳。
　　路昊北的想法是坍塌这个梦境，送她回到现实。
　　……所以天海市公安局的警察们的想法，很有可能也是一样的，他们并不是要抓她。
　　他们想杀她。
　　而普通群众面对一个训练有素的警察之时，稍微提供个线索还好，可是要杀人……未免也太难为这群普通小老百姓了。
　　至于不公开，她也能猜到大概原因：警方大概是打算找到她之后就当场击毙吧，没必要审了，就像路昊北说的，反正是在梦里，也没必要非得那么遵循法则——所以现在大概是每个警察出门都配了枪，但是杀人这种事最好是不能提前泄露——若是能私密解决最好，即便是不能，即便是要当众枪杀她，也最好是在杀她的前一秒再让群众知道——这样即便是造成了群众的恐慌，也不过只有一秒，一秒之后，她身死魂消，梦境坍塌，一切都将不复存在。
　　而梦境里发生的一切，除了现实里的她，没有任何一个人会知道。
　　确实是个好算盘，李胜男想着，但是依旧觉得迷惑，他们完全可以说李胜男是“逆流”案的在逃人员，这样不仅依然可以发动群众，而且完全不会引起恐慌。
　　所以他们到底是为什么要隐瞒呢？
　　连李胜男都能想得到的办法，局里只怕在案子发生的头半个小时里就能想到了，而现在已经两天过去了，他们完全能够想出更多更好的找到她的办法——他们为什么不用呢？
　　李胜男想不到答案。
　　但是既然他们不想把事情扩大，就意味着她的逃亡还有躲藏的空间。
　　李胜男放下手机，扭头却看见那个老太太手里正端着个笸箩站在客厅门口。
　　笸箩里放着些针线，还有纳了一半的鞋垫。
　　“奶奶，您好……”李胜男站起来，走到老太太的面前跪下，声音里带着哭腔，“奶奶，我实在是没办法了，这才偷偷溜进来的……我不是坏人，我原本不想闯进您家里来的……求求您别报警，别让警察来抓我……我、我这就走……奶奶，求求您……”
　　李胜男一边低头抹着眼泪，一边转身就想往外走。
　　却被这个老太太轻轻地捉住了手臂。
　　李胜男抬头看向她。
　　只听得老太太温柔慈祥地问着：“孩子，你是遇到什么难处了吧？”
　　“我……”李胜男一时竟不知该怎么回答。
　　若是她报警，或者大喊大叫，或者质问她为什么闯进她的家里，那么李胜男能在一秒钟之内连思考都不用地提出无数种解决方案，也能想到无数种回答方式，可是这个老太太就是这样平静而温柔地问了一句“你是不是遇到了什么难处”，却让李胜男手足无措。
　　“我……我……”李胜男“我”了半天，却什么也没“我”出来。
　　“没什么，有了难处也没事的，谁还没个难过的时候？过去了就好了。”老太太说着，看见她手里还抓着那个装了食物和水的塑料袋，于是又问，“饿了吗？你等一下，我这有饺子，过年包的，给我闺女带了一半走，剩下的还在冰箱里呢……我给你煮点儿。”
　　老太太说着，拉着李胜男回了客厅，按着她坐在沙发上。
　　她力气并不大，一个老瘦的女人而已，可李胜男却偏偏就是挣不开她。
　　老太太把李胜男安置在沙发上后就转身出去了，随后李胜男就听见了厨房里传来锅碗瓢盆的声音。
　　老太太在厨房忙活着给她煮饺子，而她在客厅的沙发上，坐立难安。
　　再后来，李胜男觉得自己不能再这么坐下去了。
　　这个老太太是个好人，但是自己现在这样的身份，很有可能会给她带来麻烦。
　　李胜男抓起自己的塑料袋，揣在怀里，轻手轻脚地走到大门边。
　　拉开门，看见门外站着两个警察。
　　李胜男的一颗心瞬间坠入谷底。
　　她知道自己的那些办法拖不了警方太久，也猜到了警察会来，她这两天甚至有时候还会隐隐期待着警察的到来，但是当他们真的出现在自己眼前的时候，她发现自己居然还是会感觉到由衷的恐慌。
　　果然，这人啊，就是不能做亏心事。不做恶事，怕什么警察呢？
　　李胜男回头看了看厨房的方向，想象着厨房里似乎还对此毫无察觉的老太太，想了想，对门口的两个警察说：“有什么事咱们出去说。”
　　随后她一步跨出大门，反手将门关好。
　　两个警察看她关好了门，掏出了手铐。
　　此刻天已然大亮，手铐在阳光下反射着银光，刺得李胜男几乎要睁不开眼。
　　但是她半分犹豫都没有，抬手照着那个掏手铐的警察的面门就是一拳。
　　那警察躲闪不及，被她一拳打了个踉跄，李胜男趁势劈手夺下他手中的手铐，紧跟着回手照着另一个警察的眼眶就来了一下。
　　位置是她早就算好的，可以在最短的时间内用最小的力气使对方产生晕眩并丧失还手能力——还不至于真的对对方产生什么重大伤害。
　　那个警察原本反应也不慢，看到李胜男出手就已经提拳准备和她厮斗，但无奈李胜男速度更快，她的手到位时他的拳头才只出了一半。
　　然而拳势已成，他回护不及，终究被李胜男一拳放倒。
　　放倒了警察，李胜男拔腿就想跑。
　　可才刚跑了两步，却看见不远处已然停着几辆警车，不少武装特警已然摆开了架势，不出意外的话周围应该还安排了狙击手，若是她想冲卡，势必会将她当场击毙。
　　李胜男喘着粗气，保持着跑步的姿势没有动。
　　她其实可以立刻回身进屋，这房间是个很好的隐蔽体，屋子里面还有个人可以做她的人质，但是她不知道为什么，就是不太想这么做。
　　张江、路天辰和杨乘风都没来，甚至刑侦队的同事也基本都没来——李胜男扫视了两圈，只看到一个熟面孔，就是杜唐他媳妇儿——特警队副队长沈俊丽。
　　也对，李胜男自己就是警察，真要严格遵循回避原则，基本上大半个公安局的人都得在家憋着，连个干活的人都没了。
　　李胜男笑了笑，慢慢站直身体，束手就擒。
　　如今这局面，她没办法逃了，若是真的硬闯，或者回去绑架人质，那她今天就必定会死在这。
　　不如此刻以退为进，先跟他们回去，再徐徐图之。
　　毕竟他们没有公开她的消息，也没有一上来就击毙她，而是试图抓捕她归案。李胜男虽然想不到他们到底为什么要这样做，但是他们这样的行为却给了她一线生机。
　　于是那些武装特警慢慢向她围过来，而此刻李胜男的身后却传来了声响，李胜男忍不住扭头一看，却见是那个老太太，用保温盒好好地装了一份饺子，放到她手上。
　　李胜男捧着手里的保温盒，有点不知所措。
　　透过半透明的保温盒盖，李胜男可以看到里面的饺子放了紫菜和虾米皮，再淋上几滴香油，是沿海地区常见的吃法。
　　“这警察来得还真挺快，”老太太说，“闺女，这饺子你拿着路上吃，你看起来确实像好几天没好好休息过的样子了。”
　　“到时候跟警察同志好好认错，只要你态度诚恳，他们不会伤害你的。”老太太说。
　　“是你报的警？”李胜男被自己脑子里突然冒出来这个念头惊到了，不可置信地轻声问。
　　老太太点了点头，说：“我不知道你到底犯了啥事，但是我……闺女，你也别怪我，这防人之心……”
　　老太太有点说不下去了。
　　“您不耳背呀？”李胜男问，“那您电视开那么大声干什么？”
　　“这不是家里面没人，电视声音开大一点，显得热闹些，没那么冷清。”老太太说。
　　“那行吧，谢谢您的饺子。”李胜男抬了抬手里的保温盒，此时那些武警也早已来到她的身边，李胜男和他们点头致意，安安静静地跟着走了。
　　一直到背对着老太太走到警车的门边，警察才给她上了手铐，接过了她手里的保温盒。
　　李胜男没有反抗，只是说：“你注意一下，藏好，别让她看见你把饺子拿走了——她不知道我不能留着这盒饺子的。”
　　那警察什么也没说，只是把保温盒往怀里更深地藏了藏。
　　随后李胜男上了警车，坐在后座，左右两边各坐了一个警察，副座上的警察怀里抱着她的保温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