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 2 章 金一舟 ...
-
芝草园的白芝仙草养护极难,而仙家修行、炼丹、锻体等等大多都需要白芝仙草的辅助。护园的工作既劳累又枯燥,亦没什么权势,有时更少不了被其他仙家为难。种种原因之下,这差事落到了金一舟身上。
对此,平旋的评价是:配他这块木头正好。
可就是这块“木头”拐走了生性自由洒脱的海棠。
对此,平旋的评价是:大傻妞偷仙草把自己赔进去了?!傻傻傻!亏亏亏!
再后来,平旋看着他们情意绵绵的样子,开始转向担心哪天芝草园里的奚庐要改名情庐了。一切本该如此平稳过下去,直到——海棠失踪。最初,他们都只当和以往一样,海棠又是去寻幽探秘了,过段时间就会现身。可时间慢慢过去,海棠一直没有音信。
白芝仙草有个秘密用处,两心相悦者的其中之一焚烧仙草并默念爱侣的名字,烟尘和香气会向另一半传递思念,不论对方身在何处。为此,金一舟焚了很多白芝仙草,可海棠仍是没有回来,他也没得到白芝仙草香气的回复。
往来芝草园的仙家不少,海棠失踪的消息也不胫而走,渐渐有传言海棠许是遇险身陨,金一舟才不相信,只是一遍遍地养护白芝仙草,再一遍遍摘取地焚烧,他比从前更用心地养护仙草,不让自己的消耗影响仙草的供给。等平旋发现金一舟的异样时,他已经因为那些疑似海棠踪迹的消息涉险多次了。仙家们议论他这般疯魔,早晚入歧途。
“有异香的海棠花。”这般描述足以让如今的金一舟不顾一切,平旋只能期望他不要犯蠢,御剑的速度更加快了。
炎朱侧坐在剑上,漫不经心地问道:“又去抓人?”
“嗯。”
“谁啊?”
“金一舟。”
“又是他,你这个浇园的小朋友可真任性。”
平旋没有回答,只是在御剑的间隙分神安慰地抚了抚炎朱的肩。
不过一炷香的时间,平旋就从桃花源赶到了天宫城,她站在天门口,蹙眉望着那无尽的天梯。
只有这里了。
这样想着的平旋抬脚就要走,被炎朱一把拉住,吼道:“干什么,不要命了!从这里走下人界,每一步宛如割肉剔骨!”
“总要找找,万一他出事我没法和海棠交代。”
炎朱见平旋执意要进,她劝不过便施法给平旋加了一层护法印记,“这印记有一定保护作用的,最多只能到天梯半程,想是也足够了,我累了要回剑里去了。”剑灵哪里会累,她属至阳,而天梯上那些东西阴邪至极,最喜至阳之物,有她在那些东西必定发狂,况且她也是有些怕那些东西的。
“谢谢你,炎朱。”平旋扯了扯炎朱的手,却一下被她扑进怀里,半晌,听到胸口传来闷闷声音,“你多想想自己,让我少担心你。”炎朱并不喜欢化成人形,多余的感触和不受控制的情绪对纯净的剑灵来说都是扰乱,她作为剑灵还是觉得剑型更开心自在,也因此会沉溺在剑里就很难主动出来。
平旋收了剑,步入天梯。
炎朱的护法印记确实有用,在天梯行走竟然没有半分伤痛。行至半柱香的工夫,便遥遥望见一个倒地的身影。
空气中有着淡淡的血腥味,平旋低头发现脚下的阶梯上有半干的血滴,越往前看去,阶上零星的血滴渐渐密集,到后面几乎直直连成一线接到金一舟身旁。
割肉剔骨的疼痛和天梯的惩戒伤害让金一舟的仙体负伤不小,他强压下涌上喉头的腥甜,可不知不觉间他的早已嘴角溢出了血,滴滴答答地落下来,在他走过的地方留下朵朵猩红的血花,最后他呕出一大口的鲜血,体力不支昏迷倒地了。
平旋翻过金一舟的身,见他面色苍白,嘴角的鲜血还没完全干,好在灵体伤得不重,她长舒一口气,不悦地皱眉说:“蠢得出奇。”
金一舟醒来时,已经在自己的奚庐里了。他忍痛半撑起身子,那早就如一潭死水般的眼环顾四周,最后停在厅里吃东西的卜津和平旋身上。
卜津鼓着腮帮子快速地咀嚼着,口齿含糊地说:“平旋上仙真的不等我家仙君一起吃了么?”
平旋自始至终都没有动筷子,抿完杯中最后一口香茗,转着空杯说:“快吃吧,这淼兮仙子亲制的佳肴很是难得呢,给那个白痴吃浪费。”
蒙头干饭的卜津:“嗯嗯。”
“咚。”金一舟想勉强起身,可下一秒无力的四肢就让他重重摔在了地上。
平旋冷眼看去,只轻轻一眼,目光又回到手里的空杯,神色淡然地续上茶水,自斟自饮了起来。倒是卜津一怔,呆愣片刻,风卷残云一般,瞬间将小几上的佳肴全部扫进自己嘴里,“宣菌唔嘿呐(仙君您醒啦)”。
金一舟没有回答,再次强撑着起来。不知道他是多强的意志,以他现在的情况寻常是根本没有办法动弹的,可金一舟不但起身了,甚至迈着蹒跚的步子往外走去。
“咚!”又一下摔在地上,冷白的颊边狠狠地磕出一片瘀红,他像是感觉不到任何疼痛,无力又执着地要爬起来。
“仙君!”卜津心疼地冲过去搀扶起金一舟。
金一舟被扶起后丝毫没有要缓口气的样子,用虚弱的声音和卜津道了谢,继续往外走。卜津无措地继续扶着,看一眼金一舟又看一眼安静喝茶的平旋,眼里满是求助。
终于,平旋故作的淡然还是没有坚持住,手里的瓷杯被她一把掷在地上,精致的瓷杯瞬间粉碎。可那刺耳的碎瓷声引不起金一舟心下半点波澜,蹒跚的背影没有一点停顿。
“你要去么?”平旋的手已缓缓搭在剑上,仿佛下一刻便要对金一舟的回答做出生死的审判,“绣红山可是在人界。”
“她在那里。”金一舟的回答不通以往的消沉无力,话语坚定而清晰。
“你不该去打扰她。”
“原来,你早就找到她了啊。”他说完,没等平旋答复,继续往外走去。
瞬息,平旋的剑就追到金一舟的颈侧,靠近的几缕发丝已经被剑锋削落。
“平......平旋上仙。”卜津早吓得僵住,勉强扯着发紧的喉咙,颤声为自家仙君求情。
“卜津,你先出去。”平旋说。
卜津抑制不住地轻颤,他没听平旋的话,扶住金一舟的手抓得更加紧了。
“去罢,不打紧的。”金一舟拨开卜津的手,像从前平静的时光里那样轻抚了抚那孩子的头,推他出去。
那不舍的脚步声远去后,屋子里静得可怕。
“如果你要从天梯跑去人界,先过我这关。”
金一舟闻无视横在颈侧的剑回头浅笑说:“凭我们的交情不能通融吗?你知道的,从天梯下去人界的话,我在她身边待多久都不会被发现。我答应你,我只待在她身边不动用任何法力。”
人,是六界中生命最脆弱的生灵。因为生存不易,所以他们格外开动智慧,成为六界最生生不息的族群,无限可能的潜力、缤彩纷呈的情感、自由不拘的灵魂......让“人”成为六界中最宝贵的存在。为防止不轨之徒扰乱人界,天界担起护卫和平的责任,一旦出现过强的灵力波动立即出动。可毕竟独木难支,天界也只能尽力保证不出大乱子,小打小闹实在顾及不到。不过在六界之中有几处特殊通道,从通道到人界,发出的灵力异动极难察觉。
天梯就是这通道之一。
“道星华不是帮你算过,你和海棠会在天界再相见的,除了天界那你不能在其他地方见海棠,否则对她和你都将是万劫不复。”道星华的品行平旋不置可否,但他的能力平旋从来没怀疑过。
这话一下触到金一舟的痛点,他不顾颈边随时擦出血痕的剑,激动地说:“什么时候!要什么时候!三百多年了,我等了三百多年,就这么等着,难道要等到她携着伴侣出现在我面前么!要真有那天,不如让我先死了!”
天梯作为通道连接天人两界,对凡人来说,通过无尽登阶的意志考验便可到达天界。而对于天界的神仙们来说,却是一条布满荆棘的窄道,不说行走在上面所受的疼痛,踏进的那一刻便有无数怨灵盯上了你,如秃鹫般待你最虚弱时,吞吃净你的血肉包括灵魂。是以天梯作为位置最明确的通道之一,它不需要守卫和封禁,因为踏上它就是一条死路。想到这里,平旋才发觉金一舟走入天梯的真正目的是寻死,不禁出言:“你真的是蠢得出奇,死了一切的变数和可能就都没了,你和海棠真的就不可能再聚。难道你忘了商玉和言昱的例子吗?”
金一舟不言,颓靡地跌坐在地上,他就是害怕出现他们的情况。
言昱知道商玉要历劫,在情劫那关他怕商玉忘不掉情,直接插手了,而后......那段故事并没有一个好的结果。
平旋又言:“你比我更懂天规,我也清楚你现在不正常,所以我不会让你去接触海棠。”
“呵,天规。仙凡有别,不可触碰。”想起这点,金一舟的眼底又重回一片死水,了无生气的样子,“可我真的很想她,我怕我等不到相见那天。从前,我们在奚庐里过得那么美好。我想她,我想得开始恨她,恨她喜欢那些炫奇神秘的未知胜过我,她不知道其实每次我都在害怕,而这次她真的不回来了,她就这么丢下我了,又让我等着。”
看他这失魂落魄的样子真觉得他有入魔的可能,平旋握了握手中的剑,提剑抵到金一舟胸前:“你若当真不想等了,那我送你一程。”
“求过你那么多次,你终于肯了。”
昊乾剑的正炎真火,可以直接烧毁仙骨,没了仙骨魂灵自然进入轮回,而幽冥界的孟婆汤是抹去记忆最好的药。
如果是之前,平旋会毫不犹豫地下手,让海棠没有牵绊。然而记起海棠那一次次临行前的嘱托,那一句句“有他惦念着我会更快回来的!”这份情意是海棠最重视的,她要守着,哪怕此时这份情意让金一舟痛苦。
平旋拿起还剩的一只瓷杯,倒上带来的茶,说:“给你带的,喝完好好养伤。”
“你不动手了?”
“放下吧,不然怕是见到海棠前你先入了魔。”
“放下?你说旁人倒是轻巧,你自己呢?”
平旋疑惑,说:“我有什么放不下。”
金一舟咽下了那刚要出口的话,挤出一句,“你就这么想看我痛苦吗?你不动手我自己也可以。”
“等着、守着、活着。你只要活着一刻,就一刻不停地想着海棠,你不是相信着有你的惦念,她不管在哪里会急急赶回吗?养好了,就接着烧你草。”平旋重重落下那杯茶就毅然离去了。
等平旋离开后,金一舟嗅到缓缓飘散出的那缕茶香,是海棠最爱的清露茶,从前奚庐里溢满了它的香气。她说,这茶最清心静气。不过这茶得来不易,整个天界,海棠就只分给过平旋。
很久没有闻到了。
少顷,低声的呜咽荡满奚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