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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肮脏的手 韩小木之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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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小木之所以叫韩小木,是因为村里的算命先生说他五行缺木。李招儿本来并不相信这些东西,可拗不过陆大娘和一帮村民。而且,她倒也真的不知道该如何取名字,她自己的名字也是算命先生给起的,好用也罢不好用也罢,总归是个名字而已。按照农村的说法,名字起得越土越好养活,李招儿只希望韩小木平平安安长大。
韩小木出生时,李招儿遭了点罪,但凡要当母亲必须先往鬼门关跨一脚,必须是心甘情愿的一脚。当时,她正挺着大大的肚子,在讲台上给孩子们讲三国时期青梅煮酒的故事,讲着讲着就发现自己羊水破了。学生们连忙去找人,之后她就被一群小小的学生们扶着簇拥着走出校门,坐上一位老乡的三轮车便直奔医院。韩小木是顺产的,出生的时候才五斤多,很轻,软绵绵的,咧着一双半闭的眼睛转来转去,浑身红彤彤的,丑得谁也不像。
陆大娘抱着他,就跟抱着自己的孙子一样稀罕,李招儿虽然没有亲人朋友,但是她遇到的都不是坏人。陆大娘责怪李招儿在孕期不好好吃饭,“别人的娃都是七斤多,你这个这么小,娃可怜啊”
李招儿累得说不上话,只是温柔地看着这个画面,她想起了自己的奶奶,如果她还在世应该会高兴的。
医院给了出生证明,只是一想到孩子以后要上户口让李招儿有点头痛,只是眼前有更大的困难等着她。
或许是韩小木知道他妈妈生活不容易,自打他出生之后就没怎没哭过,也不认生,圆圆的大眼睛像小鹿一样清澈。李招儿出院之后,没休息几天就下床了,她知道自己是没有资格坐月子的,孩子一罐奶粉都要三四百,就算不为自己也要为韩小木的将来找些生计。只是她从来不忍心把韩小木一个人留在房间里,多了一个孩子,让她再也没办法理直气壮地出去工作,只好在家做些针线活帮补一下。即使再穷,家里买的最多的还是育儿书籍,没有父母长辈的指导,她已然习惯了每一次都靠自己,第一次当妈妈的李招儿生怕自己太笨出了差错,几乎背下了每一本育儿手册。
每天清晨,李招儿把韩小木放在小床上,推出来一边微微晒下太阳,一边搬个小凳子坐在旁边刺绣,她流畅的针脚密密麻麻地铺在团扇上,彩色的线团越绣越少,真丝扇面上就会慢慢被勾勒出一片片层次分明的花纹,开出绚丽的色彩。每绣好一把团扇,李招儿就可以领到几块钱的手工费,她一天也最多也只能有十几块的收入,可是赚着这低价的同时她可以获得一直守在韩小木身边的自由。李招儿拿起绣好的团扇,轻轻蒙住韩小木的小脑袋,又掀开,又蒙住,逗得他咯咯直笑,白胖白胖的小手想捉又捉不到的样子十分有趣。
韩小木一天天长大,眉眼却越来越像韩东篱,李招儿每次看着他的时候都会微微地笑,只是笑着笑着,连眼泪都笑了出来。
只是李招儿唯一的幸福并没有延续太久,终究没有等到韩小木叫她妈妈,在韩小木七个多月的时候,陆家村出现了变故,太平镇变得再也不太平了。
来的人是江长贵和一批黑衣大汉,每一个都长得一身横肉,快要把黑色的西装撑破了。那天,李招儿听到院子里有很多人的嘈杂声和狗吠声音,当她第一眼看到长贵的时候,多少有点惊讶,她惊讶他们的速度竟然这么快。她知道自己唯一一次不小心留下痕迹是在医院生韩小木的时候,当时为了孩子的出生证明而使用了身份证。
太平镇甚少见到外来人,陆大娘和乡亲们拿着锄头锅铲,正在跟江长贵一伙对峙,长贵看见李招儿赶紧叫了一声,“少夫人,少夫人,是我,我是长贵呀”
李招儿望了一眼正在熟睡的韩小木,连忙走了出来,“长贵,你们来干什么?”
“不是我要来,少爷和夫人要请你们回去”
“我跟你们回去,别伤了村民们”
“夫人的意思是要你带着小少爷回去”
李招儿冷冷道,“这里没什么小少爷”
长贵愣头愣脑地看着李招儿,带着哭腔道“少奶奶,你别为难我们,赶紧把小少爷带出来吧,我发誓保证你们的安全”
“我说了,这里除了我没有你们要找的人”
“少奶奶,如果今天我带不走你们,他们是不会罢休的,你想想他们家的势力,如果你非要这样做,保不定这里会有一场伤亡,少奶奶,我求求你了,跟我回去吧”
陆大娘二话不说,仗着自己庄稼人身手矫健,非常英勇地往长贵名牌西装上啐了一口唾沫渣子,“呸,你以为我们陆家村会怕你们不成,招儿,这群人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人”
长贵皱着眉头,掏出纸巾轻轻擦掉那口唾沫,忽然间跪下了抱着陆大娘的大腿,哭得呼天抢地,“大婶啊,求求你给条活路,我们少爷找了少奶奶很久了,你不应该叫他们夫妻分离啊,而且小少爷还那么小,你怎忍心”
陆大娘几十年了,没有男人碰过她一根手指头,一边嫌恶掰着他的手,一边大声撒泼:“非礼啊,非礼啊松开,你这死胖子,你给我松开”
然而江长贵还是死命抱住陆大娘的大腿不放,“我们少爷很爱少夫人,夫人很想见见小少爷,你就把少夫人和小少爷还给我们吧”
陆大娘拼命往上提的裤子快被江长贵扯了下来,红通通的内裤已经露出了边缘,“这个杀千刀的,我这辈子的清白都毁你手上了”她看了一眼旁边的乡民壮丁,大喊,“你们愣着看我干嘛,戳他的脑袋呀,非礼啊”
很快,两路人马已经开始动起手来,没有武器的黑衣保镖们显然更吃亏,他们只是长得魁梧,其实打起架来都是居然是秀外慧中型,这群人一看就是江长贵找的,畏首畏尾,不敢动手。江长贵被陆大娘的锅铲打得抱头鼠窜,任凭李招儿如何劝都无济于事。就在这时候在里屋传来一声婴儿的哭声,哭得很响亮,这哭声就像有很大的魔力,大家群殴的步伐都一致慢慢地停下来了。刚从陆大娘打斗中逃出来的长贵,手脚并用把身边的保镖都教训一通,“让你们吵,把小少爷都吵醒了,又打不赢,丢人!回去扣两百块工资!”
当李招儿把韩小木抱出来的时候,长贵拍了拍身上的土,紧张地看着,小心翼翼询问,“可以给我抱一下吗?”
李招儿犹豫了一下,把孩子递给了江长贵。
长贵伸手逗着韩小木,对李招儿说:“长得好像少爷啊,少奶奶,你不在的这段时间,我和奀妹的孩子也快出世了,我特别希望以后啊,这两个孩子能够一起玩”
长贵小心翼翼地把韩小木还给了李招儿后,把手一招,他手下的人已经开始安静地退出院子了,临走前他转身对李招儿说“少奶奶,我明天再来看你们”
李招儿默默看着他一瘸一拐走出院子的背影,很难受,估计有一条腿被打伤了。
第二天一早,江长贵没有带很多人过来,只带了两个人,他们抱着一大箱奶粉和纸尿裤。
李招儿整整一夜没睡,她明白太平镇已经待不下去了,既然韩家能找到这里,以后她还能去哪里藏得住。孩子既然已经出生了,韩东篱还能有啥坏心思?总不会真的杀了自己的亲生孩子吧?
她相信长贵,也相信韩东篱,她更加明白无论如何结局最后都是母子分离,她也怨不得别人了,这个孩子的爸爸是韩东篱。她也不是没有幻想过跟韩东篱成为一家人齐齐整整地在一起,可她已经不小了,有些梦她根本不会做,她知道有些梦无伤大雅,有些梦鲜血淋漓。
李招儿最后还是走了,她给村民们鞠了个躬,在他们依依不舍的目送下,最后还是抱着韩小木跟长贵离开了太平镇。太平镇只是一个很平凡的小镇,封存着悠久年轮的古村落,李招儿余生再也没有回过太平镇,她明白自己是一个不怎么吉利的人,所到之处都是灾难。
韩小木肯定是因为第一次坐车,很是兴奋,在车上不停地牙牙学语。李招儿抱着他,头碰头摇了一下,轻轻跟他说,“小木,就快要见到爸爸了,你是不是很兴奋呀”
从太平镇到广城其实只需要五个多小时的车程,可是李招儿足足在车上呆了六个小时,而且中途根本不给她下车的机会,江长贵来来去去只会重复一句话“快了,就快到了”
可惜李招儿再一次估算错误,她不知道被带到了哪个地方,路上两旁的草已经长得很高很高,只有一条没有尽头的路,她感觉得出来并非驶向她呆了四年的城市。
李招儿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对长贵说:“到前面路口停一下,我上个厕所”
长贵再次敷衍,“少奶奶,不能停,你再忍耐一下”
李招儿声音开始变大,“就停一下,为什么不可以”
长贵的脸上开始冒冷汗,支支吾吾,“少夫人,对不起,对不起啊”
李招儿开始神情冷峻,紧紧抱着韩小木,在他熟睡的脸颊上亲了一口,叹了一声,用了十分冷静的语气“长贵,答应我,一定让孩子平安”
“少奶奶,你放心,孩子一定会没事的”长贵欲言又止,还是默默把油门一踩。
李招儿沉默了片刻,渐渐眼底一片漆黑,一片寒霜,冷冷问道:“奀妹母子是不是在他们手上?”
江长贵一边直视前方的路,一边拼命点头,泪水从他的墨镜中涌出,顺着满脸络腮胡流了下来,他一边开车一边强烈地抑制住,努力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在这个世界上除了奀妹,李招儿想不出还有什么东西能让江长贵出卖自己,她知道等着她的那个人绝对不是韩东篱,那他是谁?千辛万苦找她出来究竟要做什么?倘若他要伤害韩小木,李招儿只能找他拼命。
那座三层的红砖水泥楼建在一个深山里面,旁边已经荒无人烟。李招儿下车之后,极不情愿地将韩小木交到江长贵手上。他们母子俩被带到了一个空荡荡的房间里,房间里的墙面是年久失修的钢筋水泥,墙体边缘的青苔处淌着滴滴答答的水滴声充斥着房间,屋外的茂盛的藤蔓霸道地钻进来一部分,这是一座荒废已久的房子。
当李招儿的眼罩被摘下了的时候,她的心一寸一寸地冷了下来,她再次看见了妆容精致的魏清莲,一个永远端坐在椅子上女王般的人物。连她的坐姿都是慵懒优雅的,魏清莲对长贵道:“抱过来给我看看”
当魏清莲看到韩小木的时候嘴角含笑,还伸手碰了碰他的小脸颊,“把小少爷抱下去喂奶,别饿着了我的小乖乖”
长贵担忧地回头望了李招儿一眼,默默离开。
当李招儿看到魏清莲时,她最起码确认了一件事,韩小木是安全的,她冷冷问道:“不知道魏总找我来是什么意思?”
魏清莲用眼角瞥了一眼李招儿,恹恹说了一句,“我不喜欢仰着头说话,这样会很累”
李招儿身后满脸冷漠的大汉听完之后,立刻凌厉出脚准确地踹在李招儿的膝盖后面的腘窝上,李招儿突然间就跪在了地上,他一只手捉住李招儿的头发提了起来,因为这样子,就换成李招儿仰着头跟魏清莲对话了。
魏清莲拿起旁边一杯冰镇红酒,浅浅抿了一口,继续道:“李招儿,抱歉这么久了我才记住你的名字,说起来真是有点失礼,哈哈”
被提着头的李招儿没有歇斯底里,冷笑着道:“你到底想要干什么”
“不干什么,只是和你谈谈”
“别太多废话,好吗”
“呦呦呦,这么凶,难怪我儿子不要你,他图的只是你卑贱的身世,你以为你是谁,你先冷静下来,然后告诉我你要多少钱才能把孩子还给韩家呀?”
李招儿突然笑了,笑得很猖狂,“你以为人人都像你,为了钱而抛弃孩子”
魏清莲努力抑制住怒火,笑了笑,“你把孩子藏得那么好还不是为了敲诈吗?那可是东篱唯一孩子呀,一亿,十亿,一百亿,你都可以提呀?我们给得起”
李招儿的头发被扯得生疼,她喘着粗气,一字一板,“韩东篱以后可以有很多孩子,可是我只有小木。魏总,我不要钱,可是我也答应你,以后绝对不会带着孩子出现在你们面前,我们可以藏起来”
“那怎能行呢,孩子不能跟着你呀,他可是拥有我们家高贵血统的,怎么能有你这么下贱的母亲呢。你知道我最恨别人玷污我们的血统。”
李招儿开始冷笑,她难道是要自己消失在这世上吗?“呵呵,即使把你们所有财产都给我,但我身为韩小木妈妈的事实,这一点你们永远没办法改变”
魏清莲语气突然间犀利起来,“哈哈,傻孩子,刚刚逗你玩呢,我们一分钱都不会给你的,而且你让我丢尽了脸,我最恨让我丢脸的人了,咱们这笔账还没算呢”
她给黑衣大汉们使了一个眼神,李招儿的头就被重重磕在地上,然后她的肋骨被重重的踢了一脚,脸上也被打出了血,几个人围在她身边开始拳打脚踢,李招儿头破了,衣服也破了,脸上全是污血,手脚都被踩着一点都反抗不了,她拼命忍着却发出来闷闷的声音。
旁边的魏清莲,端起旁边的红酒一边开心地喝着,一边饶有趣味地观看着这血腥的场面,等她看够了,就喊了一声,“轻点,别弄死了,弄死不好玩”,剩李招儿半死不活地躺在地上。魏清莲慢悠悠放下咖啡,也许怕李招儿被打得听不清楚,她轻轻凑到李招儿耳朵前,高兴道:“放心,我不会杀你,只是你以后只怕会比死更痛苦,想象一下,连碰都碰不得自己的孩子会是什么感觉,被万人唾弃又是什么感觉,你可以想象一下”
躺在地上李招儿听到魏清莲离开高跟鞋划过水泥地“噗噗噗”的声音,当她的嘴角慢慢涌出许多血,瞳孔开始放大,意识开始模糊的时候,噩梦才刚刚开始。一批又一批的男人在李招儿身上停留,他们脸上浮起一股死亡的气息,在这个房间里进进出出,李招儿却始终半死不活,青苔上的水滴落下来,滴滴答答,仿佛在记录着这场昭昭罪恶。
从李招儿进入这栋房子,就有一台录像机记录了全过程,整整十天。
魏清莲的确没有杀死李招儿,因为她觉得对待她讨厌的人,死得太容易了反而是一种幸福,还是活着折磨得更彻底些。魏氏家族在昌盛的时候,弄死一个人就像杀死一个蚂蚁一样容易,可在魏清莲看来杀死一个蚂蚁有什么了不得,她要把这只蚂蚁圈住,放进有食物有同类的密封罐子里,最后看着它们窒息而死。一直以来,伤害过她的人,无论男女,几乎都是没有什么好下场的。
深山的路很崎岖,车开得摇摇晃晃,半天见不到一个人影。这年的大寒时节,天气异常寒冷,已经挨近过年的气氛了,家家户户为了避年关,吃过丰盛的晚饭后都早早歇息,门外的只有流浪的野狗和流浪的人。破旧的面包车到了大路上停了,从车上“噗通”滚下一个人来,这人满面血污,衣不蔽体,凌乱不堪,一动也不动,就跟死人一样,可是眼睛还是睁着,只是空洞无物,麻木到连眼珠子都不会转了,依稀可以辨认出是个女人。
自从李招儿被人从车上扔下来之后,一只眼睛肿得睁不开了,她面如槁木死灰,就跟植物人一样躺在路上,用一只无神的眼睛看着暗无天日的天空。不知道她躺了多久,空中居然慢悠悠飘起雪来,一粒一粒结成白色雪粒打在她脸上,有点痛楚,大概她也感觉不到了。
广城极少下雪,上一次下雪已经是半个世纪之前的事情了,所以李招儿从来没见过雪,她看过电视,见过书本的描述,雪果然是洁白的。她一直觉得有生之年,一定要到北方去看看雪景,看看那白茫茫的一片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仙境,可惜在遇到韩东篱之前,她的路费都凑不够,遇到他之后,她连时间都不够了。
李招儿在路上躺得足够久,很快白色的雪就在她身边浅浅地堆了起来,她终于慢慢地伸了伸手想去接住这小小的精灵,可是痛得抬不起来。雪是洁白的,她却是肮脏无比,李招儿慢慢闭上了眼睛,一想到自己很快就可以去到她奶奶那边的世界了,她笑了笑,可是韩东篱和韩小木的音容笑貌依然萦绕在她脑海里。李招儿回忆着和韩东篱的一切,回忆着白白胖胖的韩小木牙牙学语的样子,回忆了她生命中仅有的美好时光,泪水很快就变成一条条冰凌贴在她两边的眼角,她慢慢失去知觉,睡了过去,死了也好,一个人要寻死是非常容易的,有时候活着比死更像下地狱。
李招儿还是没有死,因为在最后的时刻,有一辆亮着车头灯的车在她身旁停了下来,车上走下一个人来,把她抱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