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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芒果味的银杏叶 初遇 ...

  •   宋清浅的高一生活是从军训开始的。
      黄昏第一高级中学的录取通知书寄到家里时,程静正在厨房切菜。宋清浅把通知书递过去,程静瞥了一眼,刀尖在砧板上顿了顿,说了句"还行",就再没多余的话。
      军训费五百块,比其他学校便宜。宋清浅知道程静会答应——只要是学校强制要求的,程静从不拒绝。但程静还是打了电话给班主任王辰,确认了三次才从钱包里抽出五张红色钞票。
      宋清浅一天有十五块生活费:五块早餐,十块午餐。她很少花完,早餐常常只买一个馒头,午餐就吃食堂最便宜的素菜。这些年她攒了四千多,藏在一个生锈的铁盒里,埋在单元楼下的老槐树根旁。那里有块凸起的树根,形状像只伸开的手掌,铁盒就卡在"掌心"的位置。
      收拾行李时,宋清浅发现自己没什么像样的衣服。
      衣柜里大多是程静年轻时穿的——程静的审美很超前,十几年前的碎花裙现在穿去学校还会被同学问在哪买的。
      宋清浅的玫红色行李箱也是程静的,密码原本是宋临的生日,后来被她改成了那个永远刻在记忆里的日期。
      军训前一晚,宋清浅把几套换洗衣服叠好,最下面压着一本《童年》。
      这本书的扉页有宋临写的"给浅浅",字迹已经褪色了。
      清晨五点半,宋清浅扎好头发。她只用黑色发绳,一根用了很久,橡皮筋早就失去了弹性,只能勉强用。
      镜子里的人越来越像程静,但眼神不一样——程静的眼睛像淬了冰,她的则像结冰的湖面下静默的水。
      六点的公交车上大多是学生。宋清浅总是坐在最后一排右边靠窗的位置,那里能看见整条街道渐渐苏醒的样子。
      今天她翻开《童年》,却在读到"外祖母说话好似在用心唱歌"时走了神——她的外祖母汪珍从来不会唱歌,只会在电视机前边嗑瓜子边咧嘴笑,然后让她去洗碗。
      "月南街到了——"
      机械女声响起时,宋清浅正盯着窗外发呆。银杏叶铺了一地,像撒了一路的碎金子。
      她提着行李箱下车,表盘显示六点三十五分。这块方形手表是宋临留下的,皮质棕色,有些过时,不过她一直很喜欢。
      "喵——"
      橘猫从银杏树后探出头时,宋清浅的余光先捕捉到了那抹蓝色。穿蓝白卫衣外套的男生蹲在树下,正掰着面包喂猫。他低头时额发垂下来,在晨光里泛着浅棕色的光泽。
      宋清浅不自觉地歪了歪头。男生的侧脸线条干净利落,笑起来左颊有个小小的酒窝。他喂完猫起身,书包上挂着的银杏叶挂件晃啊晃,逆着光走远了。
      "小姑娘,上车吗?"
      司机的喊声惊醒了宋清浅。她匆忙刷卡上车,透过脏兮兮的后窗玻璃,看见那只橘猫还在树下舔爪子。风一吹,金黄的银杏叶纷纷扬扬落下来,像下了一场安静的雪。
      清晨七点的校园还笼罩在薄雾中,宋清浅在校门口买了个豆沙包,掌心大小的面皮裹着甜腻的馅料。
      她小口咬着包子快步往教学楼走,忽然发现鞋尖沾了块污渍——可能是清晨槐树下蹭到的泥点。
      她蹙着眉低头查看,手指无意识地蜷了蜷,衣服口袋里没有纸巾。
      "啪嗒——"
      温热的豆沙馅溅在水泥地上,像朵绽开的暗红色花。
      宋清浅抬头时,正对上一双冷淡的眼睛。穿着黑色外套的少年比她高出一个头,额前的碎发被风吹开,露出清俊的眉眼。
      "对不起。"宋清浅下意识后退半步。
      "没事。"少年声音很轻,"下次注意。"
      擦肩而过时,宋清浅看见他黑色书包上晃动的银杏叶挂件——正是月南街树下喂猫的那个少年。
      可此刻他周身疏离的气质,与喂猫时的温柔判若两人。
      教室里电扇嗡嗡转着,宋清浅选了第二排靠过道的位置,把《童年》摊开放在课桌左上角。
      前座女生正在传阅明星贴纸,亮片折射的光斑晃在她手背上,像跳动的鱼鳞。
      "这位是昨天没来报道的同学。"
      班主任王辰话音未落,宋清浅就愣住了。蓝白卫衣的少年站在讲台上,眉眼弯成月牙,左颊酒窝若隐若现。
      当他的目光扫过教室时,宋清浅清楚地看见那双桃花眼里的笑意淡了几分。
      "只剩两个空位了。"王辰敲敲黑板。
      少年拎着书包走过来,黑色外套不知何时换成了蓝白色。
      他落座时带起一阵风,宋清浅闻到很淡的松木香。
      "你好啊,能告诉我你叫什么吗?”
      他转头笑起来,仿佛半小时前擦肩而过的冷淡只是错觉。
      宋清浅捏紧了笔:"你好,我叫——宋清浅。"
      大巴车尾气混着塑胶跑道的气味涌进来。宋清浅把玫红行李箱塞进一堆黑白行李箱中间,像片花瓣掉进煤堆。
      "你名字真好听。"叫苏糖的圆脸女生挨着她坐下,指甲上贴着草莓贴纸,"像诗一样。"
      宋清浅指腹摩挲着《童年》扉页的钢笔字迹。那些笔画早已被摸得模糊,就像记忆里某个遥远的清晨。
      "谢谢。"她合上书,窗外那个少年正弯腰系鞋带。
      阳光穿过银杏叶在他背上投下碎金般的光斑,书包上的银杏叶挂件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摇晃。
      苏糖一路上说个不停,从小学讲到初中,连前男友的事都一股脑倒了出来。
      宋清浅安静地听着,偶尔应一声“嗯”或"这样啊",目光始终望向窗外飞驰而过的树影。
      苏糖的声音像远处传来的广播,断断续续地飘进耳朵,宋清浅其实没怎么听进去,只是机械地点头回应。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书包带子。
      黄昏基地的大门在阳光下泛着金属光泽,铁栅栏上爬满了藤蔓植物。
      广播里循环播放着欢迎词,机械女声在空旷的场地里回荡。宋清浅拖着玫红色行李箱跟在队伍后面,轮子发出轻微的咯吱声。苏糖提着白色箱子小跑着追上来,箱子上贴满了卡通贴纸,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清清,我可以叫你清清吗?等等我啊。"苏糖的声音带着喘息。
      "都可以。"宋清浅轻声回答,声音几乎被周围的喧闹淹没。
      这个称呼让她想起张茹,也只有张茹会这么叫她。
      程静总是连名带姓地喊她,语气里带着说不出的疏离。
      汪珍更是很少主动叫她,有什么事都是直接说,仿佛她不存在似的。

      宿舍是六人间,墙壁刷着淡黄色的漆,已经有些剥落。铁架床发出轻微的摇晃声,宋清浅选了靠门的上铺。
      她不喜欢争抢,等其他人选完才默默放下行李。
      床单是自带的,浅蓝色格子,洗得有些发白。
      女教官抱着一箱军装进来,迷彩服堆得乱七八糟,她扔下一句"十分钟后集合"就匆匆离去,脚步声在走廊里渐行渐远。
      "好丑啊。"一个女生拎起衣服,嫌弃地撇嘴。
      "能不能不穿?这么厚。"另一个附和道。
      "这么热的天..."抱怨声此起彼伏。
      宋清浅已经利落地换上S码的军训服。宽大的衣摆空荡荡地挂在身上,她系紧腰带,在镜子前整理衣领,帽子有些大,压住了额前的碎发。她调整好帽檐,第一个走出宿舍。
      苏糖边提着裤子边跟了上来。
      宋清浅也不知道为什么她喜欢跟自己玩就让她跟着了,独自一人是她的常态,可在外人看来太奇怪了,有个人在旁边一起走比较不引人注意。
      宋清浅从前不是没有朋友,可她太沉默寡言了,放假也不出来聚会,也就都和她渐行渐远了,她也不在意。
      操场上阳光刺眼,塑胶跑道散发着淡淡的味道。
      宋清浅抬手遮在额前,阳光从指缝间漏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透过指缝,她看见江影逆光走来,笑容比阳光还耀眼。
      他穿着同样的迷彩服,却显得格外挺拔,袖口挽到手肘,露出线条分明的小臂。他朝这边挥了挥手,宋清浅立刻放下手,心跳突然漏了半拍。
      这种感觉很陌生,像平静的湖面被投入一颗小石子,泛起涟漪又很快恢复平静。
      "清清,发什么呆呢?"苏糖拍了拍她肩膀,手指上还沾着刚才吃零食留下的碎屑。
      "没事。"宋清浅语气平静,仿佛刚才的悸动从未发生。
      她低头整理袖口,避开苏糖探究的目光。
      齐教官比想象中和蔼,虽然要求严格,但眼神里带着笑意。
      教官叫齐田胜,后来有人看见了他的工作牌,学生们就都叫他"齐天大圣"了,他也不生气,只是无奈地摇头。
      站军姿时,宋清浅数着塑胶跑道上的白线打发时间。
      汗水顺着鬓角滑落,在领口洇出深色的痕迹。后背的衣服已经湿透,黏在皮肤上,痒痒的难受。但她一动不动,目光直视前方的一棵树,树叶在微风中轻轻摇曳。
      休息时分,宋清浅坐在草坪上,人造草的塑料味钻进鼻子。她无意识地揪着草叶,嫩绿的塑料草在她手心越积越多,直到一片阴影笼罩下来。
      阳光被挡住,她抬头,看见江影逆光站着,轮廓镀着一层金边。
      "同学,破坏草坪可不太好哦。"
      江影蹲在她面前,指着那块"斑秃"的草地。
      他的睫毛在阳光下几乎是透明的,随着眨眼的动作轻轻颤动。
      宋清浅下意识把手藏在身后:"对不起。"声音比想象中要轻。
      "别藏了,"江影眼睛弯成月牙,左颊的酒窝若隐若现,"小心他们查监控来抓你。"
      明知他在开玩笑,宋清浅却配合地皱眉:"那怎么办?"她很少这样接话,通常都是沉默以对。
      但此刻阳光太暖,微风太轻,让人不自觉地放松下来。
      "我们把它种回去。"江影拿过她手里的草叶,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掌心,那一瞬的触碰像静电般让她呼吸微滞。
      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很整齐。
      他煞有介事地把草叶插回沙地,动作夸张得像在完成什么重大工程。
      歪歪扭扭的样子让宋清浅差点笑出来,她抿紧嘴唇,把笑意压下去。哨声适时响起,打断了这个荒唐的"补救"。
      集合时,苏糖抱着几瓶橙汁气喘吁吁归队,瓶身上的水珠滴落在跑道上,很快被蒸发。
      宋清浅站在队列里,余光瞥见江影书包上晃动的银杏叶挂件,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挂件的边缘有些磨损,金属叶片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摇摆,像风中真实的银杏叶一样。
      接下来又是一场魔鬼训练。
      训练结束后的食堂喧闹嘈杂,四个大圆桌挤满了穿着迷彩服的学生。
      宋清浅被苏糖拽着胳膊拉到桌前坐下,桌上的菜色简单:一盘炒青菜油光发亮,青椒肉丝里的肉丁寥寥无几,西红柿蛋汤飘着几片蛋花。
      宋清浅面前摆着一盘炒花菜,她安静地夹着菜,对远处那盘快被抢光的青椒肉丝视而不见。
      斜对面的江影突然和旁边人换了位置。宋清浅抬头夹菜时,正对上他带笑的眼睛。她注意到他只有左边脸颊有个小酒窝,而她自己恰好相反——右脸颊有个几乎没人发现的酒窝。
      这个发现让她有一瞬间的恍惚。
      "诺,我夹了好多。"几块油亮的肉突然出现在她碗里。
      江影不知何时站到了她身旁,筷子还悬在半空。
      "不用了,谢——"
      "哎呀,你就吃吧。"江影不由分说又夹了几块,"我们可是同桌,要互相帮助的。"
      那盘青椒肉丝里仅剩的肉块此刻都堆在她碗里。
      宋清浅夹起一块放进嘴里,肉质发柴,咸得发苦。
      但她还是一口一口吃完了,因为江影就坐在对面,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
      午休时,胃部传来熟悉的绞痛。
      宋清浅蜷缩在上铺,冷汗浸透了枕巾。她想起医生开的药还放在家里抽屉,以为再也不会用到了。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疼痛却没有减轻的迹象。
      "清清你怎么了?肚子痛吗?"苏糖爬上扶梯,圆脸上写满担忧。
      "没事。"宋清浅撑着床板坐起来,脸色苍白如纸。
      “你还能去吗?要不要我帮你请假?”
      “谢谢你,不用,我能去”
      宋清浅不喜欢麻烦别人,更何况她和苏糖也不算熟。
      下午的训练格外难熬。
      烈日炙烤下,宋清浅机械地做着动作,嘴唇咬得发白。
      休息时,她捧着热水杯缩在树荫下,手指不自觉地摩挲着杯壁上挂着的水珠。
      "你怎么了?"江影拿着一瓶冰可乐在她旁边蹲下,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不舒服?"
      宋清浅摇摇头,杯中的热气模糊了她的视线。
      江影突然凑近,眉头微蹙:"你是不是胃疼?我哥也有,他发作的症状和你差不多,我去拿药"
      没等她回答,他就转身跑向宿舍楼,背影很快消失在刺眼的阳光里。
      再回来时,他手里攥着一板白色药片。
      "吃两粒。"见宋清浅迟疑,他直接掰开两粒塞进她手心,"没毒,放心。"
      药片在舌尖化开苦涩,宋清浅皱起眉头。
      下一秒,一颗芒果味硬糖被塞进她嘴里。
      甜味冲淡了苦涩,她怔怔地看着江影从口袋里掏出一把五颜六色的芒果糖。
      "我哥也这样。"江影把糖全塞进她军训服口袋,"总忍着不说。"
      "谢谢."宋清浅说。
      即使再熟,就像她和张茹,她也总把谢谢挂在嘴边,她只是感觉,一句谢谢,会让她少些愧疚感,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在接受别人帮助时,会感到愧对他人。
      宋清浅只是觉得自己不配,不配得到爱。
      接下来的几天都差不多,除了训练就是一场晚会,晚会上表演都没什么精彩的,很无聊,宋清浅全程都在看书,而苏糖仍在旁边叽叽喳喳。
      军训第六天的晚上。
      宿舍已经熄了灯,宋清浅觉得渴,拿了水杯去外面接水,宿舍有五楼,宋清浅她们住在一楼,基地只设了一个饮水机在三楼。
      宋清浅还得爬到三楼去。
      楼梯间很黑,没有灯,宋清浅摸着扶手,走到了三楼。
      深夜的饮水机泛着红光。宋清浅靠在墙边等水烧开,及腰的长发披散着,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棕调。
      肩膀突然被拍了一下,她转头看见江影晃着水杯,杯子上挂着的银杏叶挂件叮当作响。
      “你怎么没被吓到”江影有些不甘心。
      “没有,吓到了。”宋清浅猜到了他的心思。
      "你也来接水吗?"
      “嗯……你怎么总挂着这个?”宋清浅漫不经心问了句,眼睛看着挂件。
      "送给你吧。"
      他解下挂件系在她的浅紫色杯子上。
      "我妈喜欢,就非要我和我哥戴着。"
      宋清浅刚想拒绝,江影就比了个"嘘"的动作。
      “好吧,谢谢你”
      银杏叶挂在杯子上,一摇一摇的。
      宋清浅摩挲着金属叶片,边缘有些磨损,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水也烧好了,宋清浅接好水。
      江影只说:"拜拜咯"
      “再见”
      回到宿舍,她把挂件取下来拿在手里,她现在感觉银杏叶还是挺好看的。

      结营仪式上,教官的演讲让许多同学红了眼眶。宋清浅站在队伍里,手指无意识地摸着口袋里的银杏叶挂件。
      回到教室发新书时,油墨味混合着芒果糖的甜香,江影在旁边龙飞凤舞地签着名字,笔尖划破了好几张纸。
      "这是艺术。"他理直气壮地说,又撕下一张作业纸开始画画,"猜猜我画的是谁?"
      宋清浅看着纸上歪歪扭扭的线条,轻轻摇头:"不知道。"
      阳光透过窗户照在课桌上,银杏叶挂件在她笔袋上轻轻摇晃,金属表面反射着细碎的光斑。
      上课时,宋清浅每一节课都很认真,江影却在旁边听一会儿,画一会儿画,听一会儿,吃点什么东西。还总问宋清浅:
      "你猜我画的是谁?"
      "你看我画的好不好?"
      "你吃吗?”
      而宋清浅的回答总是
      "不知道"
      "嗯"
      "不用了"

      沉默寡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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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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