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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无声(二) 觉醒、沉沦 ...

  •   时光啊,它从不吝惜任何人,只管不回头地往前走着,带走我的一切痛苦一切欢乐。

      我有大约5年没见过我的孩子了,从12岁起,他每个假期都会留在学校,与一切跟这个家再不相关的东西为伴。我理解他,知道他像我一样也想逃避这个活人的坟墓,唯一的区别是他成功了,而我将终生困在这里。

      但我实在熬不住了,对他的思念让我寝食难安,竟在圣诞节前夕生了一场大病,严重到卧床不起的地步。我拖着病中灌了铅似的身体,给他写了这五年来第一封信,我想见到他,希望他能回家来过圣诞节,甚至不惜将我病倒的事一同写进去,如果他顾念我们之间的母子亲情回到我身边,让我看他至少一眼,以我无法痊愈为代价也是值得的。

      他并未写回信给我,眼看着圣诞节临近我渐渐失去了希望,可正当这时他却没有任何预兆的回来了。

      平安夜那晚风雪交加,我卧在床榻上,闭着眼睛,听窗外怒嚎的风声,听雪花被风裹挟着打在窗上的敲击声,也听屋内柴火的燃烧生,除了这些再无一物与我为伴,我的心死了,也无须其他。我昏昏沉沉将要睡过去,突然间推门的声音将我惊醒,随着屋外冷气一同进来的是我的孩子,他在这样的夜晚,没劳烦家中任何人,独自顶风冒雪地赶回了我的身边。

      我吃力地坐起来,靠在床头,小心翼翼望着我那个已经有些陌生的儿子:他站在门口微喘着气,没来得及换下的斗篷上落满霜雪,想是刚回到家就来了我这里。屋内的温度不算低,他的外衣立刻被融化的雪水沾湿,他连忙将它脱下,随手搭在一边。我发觉他长高了许多,消瘦让他的五官更深刻、立体,他无法与我记忆中的小少年相重合,而是成了个青年男子了,但我还是仅凭一眼确定了他就是我的孩子。上次见他时,他身上还留存了一点鲜活的气息,但5年的时间已彻底将那种感觉消磨殆尽,我不得不承认他成了我畏惧的样子——无论是他脸庞的轮廓还是脸上那种木然的神情都像极了我的丈夫,我的心不由得钝痛起来。

      他终于也看向我,我猝不及防的与他对视,从那双与我别无二致的深邃眼瞳中,我读懂了他对我的关切和忧思。我瞬间释然了,我明白,只要我还能在他的眼中看到充沛的情感,他便仍是我所熟识的克洛德·弗罗洛。

      他知道自己身上还带着寒气,站在门口不肯进来,我能看出他的犹疑,便连忙向他点了点头:“克洛德,快进来吧,房间里还算暖和。我不怕冷,只是想让你快点到我身边来。”

      他缓缓靠近,在火炉边站了一会儿才来到我的床前,轻声询问:“母亲,您现在感觉怎样?”

      “看到你我就好多了,”我握住他还有些凉的手,歉疚地看着他,“让你为我专门跑一趟我真的很抱歉,希望不会因此耽误你太多时间。”

      “您不要这么说,我早该回来的。”他客气地吻了一下我的手背,蹲在床边守着我。

      我侧过身来面对他,爱怜地抚摸他的肩膀。他几乎瘦得皮包骨了,这让我很轻易的明白他这些年一定过得不好,心中对他的愧疚之意也就更深了。我很想和他聊聊他的现状,于是小心翼翼地试探道:“你还喜欢现在的生活吗?”

      听到这话,他的唇边泛起一丝苦笑,我感到无比心惊,那是我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神情:“母亲,我没有其他选择,就像您也没有其他选择一样,这个问题对我们来说都没有任何意义。”

      我想说些能够安慰到彼此的话,却发现每句话都是那么空洞,只好悻悻然闭了嘴与他无言地对视着。这样的安静使我恐惧,我希望他多少能说些什么打破我们之间的尴尬,但他没有,我想他以后也学不会这种事,这全怪我们没有在他小时候教好他,那时候我甚至还因为他不常麻烦我而感到自豪,现在想来我真是大错特错了。

      第二天克洛德便离开了,他好像是不愿意在家中多待的。他不走又能怎么办呢?有一个冷漠而专制的父亲,再加上我这个敏感而懦弱的母亲,他不走会更难过,这不是我希望看到的,我实在是不忍心拖他与我一同陈免于痛苦之中。

      俗话讲心病要用心药医,生活在情感荒漠中的我是没有痊愈的指望了,有时候我甚至想自己不如这样等着下地狱算了。但随着复活节的到来,我还是有了好转的迹象,命运的安排是何等残酷啊!留恋世间者常命如蜉蝣,心灰意冷者却有过剩的生命体验施加于自身的悲苦。

      这个春天格外美好,常常是有充沛的阳光的。不知为何,处于这种光辉灿烂的景象时我也无可避免地想到了结自己。不祥地阴影一直追随着我,使我常常心悸不安。我渴望改变些什么,于是将心思全都投入到了祈祷和家务中,希望在自己成为一个虔诚的好女人后上帝能够多少给我一点慈爱让我获得心灵的平静。

      我成了教堂的常客,几乎每天都要去祈祷。我并没有什么实质性的愿望,只是不想在那个活人的坟墓中多留,不想天天面对活死人弗罗洛。老弗罗洛对我的行为不置可否,我也懒得揣测他的心思,我们之间的关系像是被困在同一座荒岛上的夙敌,渴望对方早点死去却又害怕失去对方后的孤寂。

      上帝大概是不想宽恕我了,这一点在我见到约翰神父的时候便以彻底明了。那是一个二十多岁的金发年轻人,刚从神学院毕业不久,有着无限的前途,面孔漂亮得像是古希腊神话故事中的美少年,生有碧空班纯净而富于感情的蓝色眼睛,唇边长洋溢着充满青春气息的微笑,使人见了便心生好感。但我必须要为自己说明,我一开始对他没有过分的感情,只是站在一个看客的角度对这个年轻人的外表赞叹不已,这种情绪与欣赏一尊雕塑几乎别无二致。我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早已色衰,不该妄想那些自己得不到的东西。我不回避我的卑劣,现如今我所表现出的矜持和安分与遵守道德秩序无关,只是因为不得已而为之,不过话说回来,我不觉得自己这种心境有和错误,因为无论是出于怎样的缘由,结果总是完全相同的,我们又为何要要求更多呢?

      事情并没有按照我的预想发展,我们之间的牵绊开始于一个雨天。我后来时长想,如果我在那天不选择出门,我们的命运或许就不会交织在一起了。

      那日出门前天气就不好了,天阴惨惨的,预示着一场大雨的来临。可我依然坚持离家,老弗罗洛对我的情绪总有着不可忽视的坏影响,逃避成了我规避这种影响的最好方式。他并未阻拦我,我甚至都不确定他知道我出去了。他总是这样,只有到了晚上他才对我产生不到几小时的注意,而那只是出于他的需要。

      到了教堂,我如往常那样以祈祷麻痹自己,没成想居然真的过于投入,雨下大了也毫不察觉。直到感觉自己该回去了,一头冲进滂沱的雨中才后知后觉地留意到自己的处境。

      除了回到教堂里等待雨停我别无选择,于是我连忙急急跑回去。积水使路面变得光滑,导致我在上台阶时一脚踏空失去了平衡,不受控制地向后仰倒下去。

      预想中的狼狈并没有到来,一双手臂稳稳地扶住了我。我不敢回头,站稳后连忙向前走了两步,这才转过身来观察那个向我伸出援手的人。年轻的神父站在雨中,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容,静静地看着我。

      “谢谢您,神父先生。”我有些不自在,一点点往屋檐下退去,以避雨为借口无形中拉开我们之间的距离。

      他神情没什么变化,毫不在意我的回避,甚至上前两步打开了我身旁的门,慢条斯理地对我说:“夫人,我看这雨一时半会停不下,您进来坐一坐,等雨停了在回去好不好?”

      我说不出反对的话,束手束脚地走了进去。他跟着我一起坐在大厅的椅子上,与我面对着面,用手撑着下吧看我,脸上带着审视的表情。

      “这雨真大,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停。”我侧头望着雨窗,自言自语着打破一室的寂静。

      我并不认为他会接着我的话说下去,倘若他如此做,他只能讲出比我这些无异议的话更无聊的连尘埃都不如的客套,我希望他保持沉默,这对我心灵的宁静很重要。他不想遂我的意,拙劣而生硬地开启了新的话题:“是啊,不过夫人,您在这么恶劣的天气仍是来到了这里,还真是虔诚呢。”

      我不咸不淡地回应:“神父您过奖了,我只是一个只能将心思寄托于此的愚人罢了。”

      “如果我相信您的话,我才称得上是傻瓜。”他露出年轻人特有的轻松微笑,随后的神情却转为怅然,“我已经好久没有见过像您这样的人了,记忆里上一个如此笃信神明的还是我的母亲。”

      “那她一定是一个很好的人吧?”

      “说一句得罪您的话,我觉得她很像您。”

      “她现在身体还好吗?我希望会比我好些。”

      “她……”年轻人低下头,我想他大概在演示自己的悲伤,但声音中的颤抖完全将他出卖了,“我12岁那年她就去见上帝了。她生了病没钱治,病倒以后也做不了工,每天就只是祈祷,求上帝晚些把她带走,至少等到我毕业……她一共病了两年才走,以后我就成了孤儿,靠着救助金和其他补助念完了神学院的课程。”

      我失去共情能力已经好多年了,从成婚那天起,我便觉得世人的悲欢都不再与我有关,就像世人不明白我的痛苦,一直像我宣扬着家庭的幸福。我不想让任何人察觉这一点,于是强迫自己露出肃穆且带有同情的表情:“抱歉,谈起了您的伤心事。”

      “都过去了,夫人怎么称呼?”他摆摆手,很快又开启了新的话题。

      “我夫家姓弗罗洛。”我特意加重“夫家”这个词汇的语气,希望他能够识趣的不再对我产生好奇。

      他露出惊讶的神情:“堂·克洛德·弗罗洛和您是什么关系?”

      “他是我的孩子,我想他应该不会对您做出过什么无理的事。”我生硬地回答。

      “不,您误会了,我和他同校,到现在还能听到他的故事。”他笑出声,倒显得我的防备很不应该了。

      “他在学校里过得好吗?”我十分清楚,在我问出这句话的同时我便掉进了他的陷阱,但我甘之如饴。他很了解我——说得更确切些,他很了解母亲,若这个母亲足够爱孩子,她是经不起有关孩子的消息之类诱惑的,就算再想回避,谈起孩子时她们总是舍不得离开。我终究是被母性的责任束缚了,这可悲的身份啊!

      从那天起,我与他心照不宣得悄悄建立起了一种特殊的联系,维持这见不得人关系的关键是各自的欲求。我们向对方出卖着彼此,我为了换取我的孩子不愿向我提起的经历,他为了寻求母性之爱的慰藉。我对他的了解比他对我的多,大概也多余他认识的人,毕竟他不会随意像别人表露自己如俄狄浦斯王似的怪异恋爱观。我们一有时间就想办法待在一起,他喜欢喋喋不休地同我聊天,我则常常不发一言地倾听,在我即将对他失去兴趣时,他会稍稍提起些有关克洛德的事再度吸引我,以换得我更多的耐心。

      “我算是看明白了,我不能跟你讲太多你感兴趣的事,否则你会厌倦我的。”一天,我们在告解室中,他握着我的手贴在他胸口,对我露出戏谑的微笑,如是说道。

      我抽回手,整理好衣服和头发,靠在隔板上看着他:“我们之间的事我想你比我清楚,不需要我再跟你解释吧。”

      他大概是被我的话刺伤了,缩着身体转过头去,低声絮语:“我不明白……不明白你为什么这么说……”

      “我们的关系本来就是起于交易,谈太多感情显得矫情了,神父。”我完全恢复了得体的模样,随时就可以不受怀疑地从这里走出去。

      “弗罗洛夫人,我竟不知道您比我还无药可救!您蔑视婚姻,蔑视爱情,痛恨一切能把您约束的教条和神圣的东西,但我想不通,您为什么到现在才开始做这些离经叛道的事呢?您年轻时有想到过反抗吗?”

      他的问题在我看来既孩子气又愚蠢,我禁不住笑起来:“亲爱的神父先生,你不应该把自己的小心思摆在这么明显的地方——我知道,你希望我告诉你这一切都是因你而起,你的魅力影响了我,让我背离了原有的轨道,为你忘乎所以、为你行差踏错,成了现在这样一个渎神的疯子……但是你不觉得这桥段太烂俗了吗?我是个自私而懦弱的人,绝不会为了谁将自己至于不良的境地。我之所以放纵自我,是因为我觉得我快死了,这么多年我从来没有按照自己的意志活过,索性韧性一次,让约束我的一切都见鬼去,还自己一场洒脱也算是对得起自己,不枉我来世上一遭了。”

      我离开了约翰神父,其实在我对他说出那些话以后我们也不可能再继续下去了。我何尝不懂,男人的“自尊心”常被他们看得比生命还重,但当他身上出现了老弗罗洛的影子,想要拿我来填充他的“光辉形象”时我便厌倦了,我讨厌看到造成我苦难的任何元素出现在由我掌控的领域。让我始料未及的是,这件事情并没有向我预想的那样就此结束,我带回了一个麻烦,那是我的另一个孩子。我平生第一次感谢老弗罗洛身上那种盲目的自信,正因如此老弗罗洛才未察觉到异常。他甚至欢天喜地的庆贺自己老来得子,到处吹嘘自己换发了第二春,开心时还浅浅提一句我的虔诚感动了上帝助了他一臂之力之类的话。我则乐得自在,安心等待这个意料之外的孩子降生。

      孩子顺利出生了,老弗罗洛为他取名约翰。我不否认我从中作梗,告诉我的丈夫除了约翰我可以接受任何名字,他刚好不喜欢我提意见,为了显示我的看法有多不重要,他直接将这个名字当成了必选项,且毫无转圜的余地。

      约翰接受洗礼那天,我见证了三个失败者的诞生——老弗罗洛、约翰神父还有我。在我看来,我们将庄严的仪式变成了一出闹剧:第一个男人兴高采烈地抱着妻子背叛他的“证据”,在不属于他的戏份中寻找姓名;第二个男人漠不关心地看着他的杰作,在一无所知中放掉自己的责任;而我则守口如瓶地隐藏起真相,在虚假的胜利中说服自己永远逃避下去。

      1466年夏,我苦苦等待的审判终于到来了。瘟疫在蒂尔夏普街蔓延,家中第一个倒下的是弗罗洛,然后是我。我早就听说,我那曾经的情人在瘟疫开始时便丢掉了性命,我能拖到这时候无论从天罚的角度还是从体质的角度都很难说清楚。先后顺序对我来说已经无所谓了,不过是早晚的问题,我只希望我能有足够的时间做完我想做的事。

      由老弗罗洛口授我执笔的嘉信送往大学城后他便永远闭上了眼睛,我也清晰的感觉到我等不到见克洛德最后一面了。可我还有话想对我的孩子说,想亲口告诉他在我心里他有多么重要,想让他知道我一直对他怀有愧疚,想向他诉说我是这世上最爱他的人……

      呼吸越发困难,心跳越发微弱,我不能等下去了,我要在这一切停止之前将那些我从未对他说出口的话记录下来。我拖着沉重地身体重新坐回桌前,不远处的床上躺着已经冰冷的丈夫,隔壁的房间躺着哭声嘶哑的小儿子,这些在这一刻都失去了意义,我唯一想做的只有写完这封信,让那个与我一样的囚徒听到迟到了好多年的我的心声。

      我一刻不停地写着、写着,直到我拿不稳笔,直到我视线模糊,直到我感到我的意识开始抽离身体,我都不愿停下,因为我还有一句话没有写完,那是一句对于我和他同样重要的话。

      但我好像写不完了,我再也抬不起手来,那句最重要的话只是一个半成品,还有三个字母没有从我的心间转移到纸上。我貌似是哭了,泪水是我好多年都不曾有过的东西,但在这一刻它出现了,我也该消失了。我张开嘴,却已经发不出任何声音,但我能听到我的灵魂在无声的世界中发出空洞的回响,那是我这一生都没有对旁人说过的话——我爱你,我一直都爱着你……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无声(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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