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无声(一) 一位活在牢 ...

  •   我没想过结婚——或者说得更确切些,我根本就不想结婚,我见过太多女孩子在成为某某夫人和某某母亲以后变得面目全非,成为了与过去的她们、与我完全不沾边的陌生人,我不想变成那样。于是我想尽办法逃避我的“天职”,甚至做好了去修道院的打算,但是那时候的我太天真了,以为自己能够逃脱命运的掌控。将我美好愿景打破的人是我的血亲,他们说他们爱我,不想我去修道院过清苦日子,把我“卖”给了一个“小贵族”,从此我失掉了我的姓氏,与它一同被剥夺的还有曾经的我。

      我成为了弗罗洛夫人,这没有带给我什么好处,“上等人”看不起我们,“下等人”我们看不起,中产家庭无论怎么算都是尴尬的。至于我的丈夫弗罗洛,我可以毫不犹豫地说我不爱他。他对我的感情怎样,这一点我是不知道的,但我能保证他对我不会比对面包、空气的爱多。

      弗罗洛是一个感情淡漠的怪人,他最大的特点是对一切事物的看法近乎平等——都有着一种事不关己的漠然。我这样表述大概不够确切,索性举个例子:就拿我们的婚姻来说吧,他结婚是因为到了该结婚的年龄,选择我是因为我们家世相当、再加上我的容貌品行还算说得过去。只要满足这两点,我想他无所谓自己的妻子是谁,不过刚好赶上我的家人看中了他罢了。他时长把“我应该如是做”之类的话挂在嘴边,延续家族荣光(他只关心这么一件事)对他来说就像是必行的旨意,他要一丝不苟的完成,不能有半点差池。而我只觉得他的家族没有多少可延续的荣光,他所坚守的就是些莫须有的东西。

      日子就这样平淡地过去,与弗罗洛成婚第三年,我有了孕。我看不出他对这件事情有什么喜悦的情绪,他只是说:“我们应该有一个孩子了。”对此我保持沉默态度,因为他曾说过:“你应该保留你的意见,这才像是个有身份的人。”

      我对我的孩子不抱太大希望,这个未降生的生灵或许会将我的苦痛延续下去,或者增加我的痛苦让我对生活彻底死心。但他还是来了,把他换来的是我身体上的疼痛,我却是对他厌恶不起来的,因为我知道他无法选择以更温和的方式来到这个世界,我只好更恨弗罗洛了。这个孩子还算健康,人们都说不清他更像我还是更像他的父亲,尽管这样,私心里我觉得他像我多一点——他睁开眼睛的那天,我仿佛在与自己的眼睛对视,时间也证明,他有着与我相同的隐秘在冷淡外表下对世界的热情,终有一天他会在压抑中爆发,我想我也会如此,这是我们的宿命。

      接受洗礼的那天,他得到了他的名字——克洛德。我不算喜欢这个名字,但我应该保留自己的意见,这才算一个“有身份”的人,在者,是我的孩子赋予了这个名字不同的意义,我愿意尝试接纳它。我是喜欢克洛德的,他表现出异常的安静,平日里很少哭,他仿佛能听懂我的话、能感知到我的情绪,在我痛苦的时候他居然还会格外听话,这倒是省去了我的不少精力。

      克洛德在很小的时候就展现出了他的与众不同,他说出的第一个单词不是爸爸妈妈什么的,而是阅读(Lire)。我猜他其实想说的是“书”(Livre),但这个单词的发音对一个刚刚开始学说话的孩子来说有些难度,他就稍稍简略了一些。他说出的第二个单词是上帝(Dieu),这倒让老弗罗洛吃了一惊,他绝对想不到,这完全是受到了我的影响。我经常坐在他的摇篮旁给他读书,无论是盒马还是圣诗集,只要是家中有的、我能够找到的书,我都读给他听。

      “这一定是上帝的旨意,”弗罗洛激动地说,“我们只要按照他的计划培养这个孩子,他一定会创造出更加不可思议的奇迹。”我第一次看到老弗罗洛如此兴奋,也就相信了这个孩子身上或许真的有点特殊之处,至少他能让他的父亲性格大变。

      克洛德是个过分乖巧的孩子,他不会没来由的哭闹,更不懂得什么是使性子,这倒让我不怎么操心他了。自打他能说话会走路以后,我就无须分什么经历给他,他总能够把自己照顾的很好。他似乎没什么需求,也似乎不需要社交,每天都丝毫没有厌烦情绪似的待在房间里发呆,如此幼小、鲜活的生命在这个沉闷的家里却完全不显突兀。

      他两岁时,老弗罗洛开始亲自教他认字读书。我不觉得一个这么小的孩子能记住什么东西,但他就是超过了我们所有人的预期,学得快记得牢,而且还对这些于他而言格外繁重的课业有着极大地兴趣。不过代价是他与同龄的孩子之间开始存在思想上的断层,这种由认知分化出的鸿沟难以跨越,他对此不慎在意,我也就没有想过做出什么干预行为,只想着现在的问题时间能够化解,他年龄大起来就不会孤独了。

      不得不承认,我的想法过于乐观了。随着时间的推移,那孩子变得越来越沉默,甚至和老弗罗洛都没有什么话说,唯一的交流便是请教一些生词。这样比起来,他对我可以算做温情脉脉了:他会和我一起做晚祷,会在晴好的下午应我的要求放下书本与我一同散步,会把他从书里学到的认为有趣的东西讲给我听。我能看得出,在这个世界上他最在乎我,我也如此,但他是否知道这一点我却是心里没有数的。

      拜老弗罗洛所赐,我拥有克洛德的时间是很少的,在他6岁的时候我就不得不与他常常分别了,他决定送我们唯一的尚且年幼的孩子进神学院。我从不想争些什么,但这次我忍耐不了,平生里第一次找他理论。

      我声泪俱下地对他说:“克洛德还小,我怕他照顾不好自己,而且我们就他一个孩子,你送了他去从事神职,谁来复兴家族啊?”

      “我们还会有其他孩子的,再说了,他很聪明,在学业上不马虎,在生活上也不会马虎。”老弗罗洛淡漠地拒绝道,“我不会改变主意,你不用再说了。”

      我知道我永远都不可能说服他,只得灰心丧气地回到房里。克洛德早已等在门口,我开门领着他进去,然后疲累地瘫坐在桌前的靠背椅中。他好像有什么话想说,见我情绪不高便住了口,乖巧地站在我身边,静静地陪着我。我看看他,不由得想到了我们相同的被安排好的命运,想到我们那相同的注定孤寂的前途,想到永不能摆脱的木偶般的人生,竟难以抑制地落下泪来。

      我的孩子吓坏了,连忙替我拭泪,稚嫩的脸上已经有了大人的那种恰到好处的紧张神情。他让我把头靠在他单薄的肩上,握着我的手轻声问:“母亲,您怎么了?”

      我感觉喉咙发紧,仿佛被一团什么东西赌注了,深呼吸了好几次都发不出一个音节,只好沉默着摇头,好能让他宽心。好半天我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开口时嗓子却沙哑得像是被砂纸打磨过似的:“我没事。”

      他贴心地没有继续追问,但我有预感,知道他并不相信我的说辞,他太聪明,我们之间早就不用把话说开了。在这个家里,一切尽在不言中是一种习惯,无法被改变,只能努力适应,若是适应了便也就不那么痛苦了,可惜我用了好久才彻底明白这一点。

      我们心照不宣地保持着表面的平静,谁都不去题他明天就要离开家的事实。我能猜到,他这么早来找我应是想陪我多待一会儿的,他入学后,我们断然不会再有这样的时间可以消磨了。但有些事情,无论怎样逃避都是不得不面对的,譬如此时此刻,我别无选择。

      晚祷后,我叫住了他,不动声色地问:“克洛德,你就没有什么话想对我说吗?”

      我果然够了解我的孩子,他平静的表情松动了,忧伤之色渐渐显露出来:“母亲,我明天就要走了,再也不能像这样陪在您身边了,您要保重。”

      “你这话怎么说的像是再也回不来了似的?”我本想着打去他,话一出口却在不知不觉中营造出了悲凉的意境。

      “我……我会写信回来的,写很多很多信……”他总算是有了点孩子的样子,背对我低头小声抽噎起来。

      我站起来,想立刻奔到他身边,紧紧抱着他替他擦干心酸而无奈的眼泪。只那么一瞬间,他已转身看向我,又变成了平素里平静的样子,活脱脱一个弗罗洛的翻版。我立在原地,一顺不顺地盯着他,想找到哪怕一丝一毫他刚刚情绪外露的证据,好证明站在我面前的是我生下的孩子,而不是一个小孩身体、成人灵魂的怪物。感谢上苍,他的袖口有未干的水迹,这足以说明我并没有出现幻觉。

      我拉开我收纳个人物品的抽屉,将一个匣子捧出来,郑重地交在他手里:“这是我九年前就开始逐字逐句抄录的《圣经》,在前两天刚好全部抄完,把它给你留作纪念,就全当母亲陪在你身边了。”

      他用双手将匣子接过来,贴着胸前抱着,不知是喜是悲:“您是不是舍不得我去?”

      “我什么都改变不了,舍不得有什么用?”

      “我什么时候能回来看您?”

      “圣诞节。”

      “只有几个月,很快对吗?”他像是在问我,更像是在问自己。

      我默默点头,将他送出门去,他是时候睡觉了。

      因为有心事,我几乎一夜没睡,当天色亮到足够我看清东西的时候,我悄悄起了床,来到了克洛德的房间。我轻手轻脚地查看他的行李,确定他是否把该带的东西都带齐。他果然做得不错,包裹里的衣服都是整整齐齐叠好的,除了一件外衣,它被团成了一团,好像包着什么东西,我拿起来颠了颠,马上就猜出那里面应该是我给他的装着手抄书的木盒。我怕他到学校后我冬天不能及时去看他,多给他放了几件御寒的后衣服,这才肯退出门去。

      在我的不屑央求下,老弗罗洛勉强答应让我一起送他到学校去。我抱着他坐上马车,心中五味杂陈,这个孩子令我骄傲,也令我忧伤,我不奢求他在学校能取得多好的成绩、未来有多大的成就、是否能让弗罗洛家族拥有无上的荣耀,我只希望他在他的一生中过得快乐、幸福,不用太多,只要比我好些我就感谢上帝了。

      马车摇摇晃晃地缓慢行进着,像个大摇篮,摇走了理智,摇来了梦幻。作为一个母亲我无法免俗,情不自禁地幻想起怀里这个苍白、忧郁的孩子长大后的样子:若他从事了神职,穿上大主教的红袍子,庄严地站在讲坛之上,一定会很神气吧;当不了教士也没关系,平他的聪明怎么也能当个教书先生,再取一个他爱的女子,互相扶持着顺顺当当走完这一生倒也很不错……

      可我的梦醒了,我的孩子依旧是那个连一颗乳牙都没换过的稚童。他正安分地坐着,低下头虔诚地为他所爱的一切祷告,我抬起手,轻轻抚过他柔软的、打着微卷的头发,他回头看我,清澈的眼瞳好似一片无波无澜的湖,脸上还带着一丝腼腆的微笑。

      突然,马车停了下来。我怀着喜忧参半的心情将我生命的延续、将一个纯洁的灵魂送入校门,也送入染缸似的世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无声(一)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