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恋月(上)》不耙

26、第26章 无心插柳

　　夏蓝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里蓟子轩像神嫡一样，飞身前来救她。他抱着她在温泉里转圈，然后俯下身吻住她的嘴唇，她的嘴里苦苦的，蓟子轩喂了她什么东西，嘴里一下子就变得又甜又滋润。她还想要，就搂着他，不断地索吻，蓟子轩就再喂给她那些甜甜的东西。她觉得那些甜东西都流到她心里去了，怎么要都要不够。蓟子轩发出宠溺的笑声，却不喂她了。她不满地嘟着嘴往他嘴边送，一边囔囔：“我还要……”
　　蓟子轩又笑了两声，夏蓝睁开了眼睛，一张大大的笑脸在她的眼前，但那不是蓟子轩，“灵芝”饶有趣味的看着她，微笑道：“还没喝够吗？再喝你就成水缸了。”
　　夏蓝这才发现自己正睡在那张大床上，雪停了，已经是大白天。“灵芝”拿着一只空茶杯，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夏蓝伸手捂住昏沉沉的头，想坐起身来，却发现自己全身酸软无力，胳膊大腿更是火辣辣的疼。
　　“别乱动，你的伤不轻。昨晚发了一夜的烧，若不是听到你晕倒在地的声音，我还不知道你伤得这么重。腿被砍了两刀，还中了一只彪，幸亏彪上没毒，否则，你耽误那么久，神仙也治不了。”
　　夏蓝掀开被子，看见自己两条光光的腿，只着她自制的平角短裤，腿伤已经被纱布包扎好。
　　“别担心，我叫宫女帮你包扎的。”
　　夏蓝感激地道了声谢，也把自己的小人之心批判了一把。
　　“灵芝”微笑着退到一个桌几旁，自顾自地写起了字。昨日那个小太监又上来服侍夏蓝吃粥喝药，好一阵才退出房去，屋内又只剩下她和“灵芝”。
　　“现在什么时辰？”
　　“申时。”
　　“已经下午了！”
　　夏蓝转头看看窗外，看不出什么时辰。自己竟然睡了一天，不知道蓟子轩现在是不是正在到处找她。
　　夏蓝坐起身来，披上宽大的锦袍，小心翼翼地下了床。
　　“灵芝”抬头扫了一眼，“怎么不在床上好好躺着？”
　　“睡太多了，头晕。”
　　“灵芝”笑而不语，继续低头写字。
　　夏蓝慢慢地挪到桌几旁，看见他正在写一首诗。字体非常漂亮，笔锋婉转，外柔内刚，苍劲处全都衔于不经意间。夏蓝不懂书法，但他见过蓟子轩写的字，也很漂亮，她说不出他们谁写的更好看，他们的风格完全不一样，夏蓝更喜欢“灵芝”的这种，乍看起来婉约娟秀，但仔细观摩，便会发现娟秀之下力量横生。
　　“龙云玉叶上，鹤雪瑞花新；影乱铜乌吹，光销玉马津；含辉明素篆，隐迹表祥轮；幽兰不可俪，徒自绕阳春。是一首咏雪的诗。”
　　“灵芝”微抬头，“你懂诗词？”
　　“不太懂，上学的时候学过一点点，不过早还给老师了。”
　　“灵芝”将毛笔递给她，微笑道：“写几笔如何？”
　　夏蓝忙摆手，“不要了，我的字写得跟被鸡爪子刨过一样，丑死了。”
　　“为何是被鸡爪子刨过？”
　　“在我家乡有一种说法，小时候吃了鸡爪子，长大后，写字就会像被鸡爪子刨过一样难看，我想我小时候一定啃了不少鸡爪子。”
　　“灵芝”愣了一秒，忽然大声笑起来。笑得时候嘴角出现两条深深的笑纹，跟他微笑的样子极不相像，阳光了许多。
　　“你的故事总是出人意料” ，“灵芝”将笔递给她，补充道：“我倒很像看看被鸡爪子刨过的字是什么样子。”
　　夏蓝盯他一眼，慢慢挪到桌几前，沉思了一阵，俯身写下一首“墙角数枝梅，凌寒独自开。遥知不是雪，为有暗香来。”
　　“灵芝”低头看了一阵，啧啧叹道：“苍劲有余，柔美不足，倒不似女子所写，虽称不上美，却也不丑。”
　　夏蓝也看看，不知道是不是毛笔好的缘故，她还从没写这么好看过，不禁也有点开心。
　　“奇怪，我的字进步了！我都不知道我的字也可以写得这么好看呢。”
　　“你还真‘谦虚’”
　　“当然，当然，老师说了，谦虚使人进步嘛。”
　　夏蓝低头又在纸上写了一首，“梅雪争春未肯降，骚人搁笔费评章。梅须逊雪三分白，雪却输梅一段香。”
　　“灵芝”看了一阵，道：“简而不简，是首好诗！”
　　夏蓝到对诗没兴趣，仔细看了看字，发现果然越写越好，禁不住又写下一首。“千里黄云白日曛，北风吹雁雪纷纷。莫愁前路无知己，天下谁人不识君。”
　　这下“灵芝”不评论了，只是略显诧异地盯着夏蓝看。
　　“别这么看着我，这些诗不是我作的，只是上学时候背下的一些名篇而已。”
　　“你上过学？”
　　“当然了，如果不是来这，我都本科毕业了，不算幼儿园，好歹我也上了十二年学。”
　　“灵芝”脸上的诧异更甚了。夏蓝知道大云国的女子大多不识字，能上学堂念书的更是少之又少，一般的女孩上了15岁就开始张罗嫁人，一生的奋斗目标也就是嫁个好人家，相夫教子。听说她念这么多年书，就跟小珍第一次听说她已经22岁还未嫁人一样，属于惊世骇俗的新闻。
　　“是不是很稀奇我念了这么多年书，其实没什么奇怪，我原本就不是大云国的人。”
　　“那你是哪里人？”
　　“我的家乡在很远很远的地方，说了你也不知道。”
　　夏蓝铺上一张新纸，开始习惯性地在上面画画。
　　“其实我最看不惯的，就是你们这儿男女一点也不公平。男人可以学习、做事、做官，可以三妻四妾，女人呢，什么也不懂，只知道在家里争风吃醋，奢望得到丈夫的一点恩惠。这完全违反自然、违反人伦，你知道吗？在我家乡，重婚是犯法的，只能一夫一妻。”
　　“灵芝”不说话，嘴唇微张。夏蓝摇摇头，猜测他大概根本接受不了这些思想。
　　“你接受不了很正常，你毕竟是个男人，你们男人向来在女人面前优越惯了，根本不知道以平等的角度来看女人。可这世界本来就是男女各占半边天。你们把女人都沦为生孩子和争风吃醋的工具，浪费了多少资源，简直是暴殄天物。”
　　夏蓝完成了手里的画，画上是一只胳膊大腿受伤的流氓兔。
　　“灵芝”似乎还在她刚才的话里沉思，根本未注意夏蓝画的什么。
　　“在家相夫教子本是女子的天性，为何会暴殄天物？”
　　“谁说女人就是相夫教子的，在我家乡，人人平等，男人可以做的，女人都可以做。要不要在家相夫教子是女人自己的选择，女人也可以选择在外打拼事业，做事、做官。女人的天赋能力不比男人差，事实上，许多行业都更适合女人，许多行业也需要男女配合才更有效率。殊不知，女人就是半边天，大云国把半边天都藏在家，只用来生孩子。难道不是浪费？如果这半边天也解放，让她们发挥她们的才能，大云国的实力岂不增加一倍，不需要领兵出征，扩张一丝一毫的领土，大云国的生产力就立即扩大一倍。可你们放着好好的能量不要，偏把她们全都束缚在一间小院子里，以争风吃醋为乐，以生儿子为终身事业。还不是暴殄天物？”
　　此时“灵芝”的表情已经不是诧异，完全可以说是瞠目结舌，但那眸子深处却有一丝亮光隐隐闪动。
　　“以你所见，如何才算是不暴殄天物？”
　　“很简单啊，物尽其用，人尽其能。我要是皇上，就下令废除三妻四妾，实行一夫一妻，男女平等，在全国广发教育，让所有的男女都有机会学习，不光是学习书本知识，也学习各样技艺，让她们在社会上各尽其用。编制女兵，允许女子做官。正所谓男女搭配，干活不累。有女人参与的社会，其实对男人来说，也是一种极大的帮助。教育搞得好，人才就多，人才多，经济就发展得上去，正所谓国富则民强，国家有钱，还怕搞不好军事。到时候有谁敢动大云国，还不都巴巴地来巴结。”
　　“学习诗书不难，大云国稍有家世的人家，也会送自家女子进私塾学习，可你说的学习技艺，又如何实施？别说女子，就是男子要学习技艺也非易事，民间技师招徒颇为苛刻，即使对徒弟也极少倾囊相授，这与教书的夫子可不一样。他们又怎肯将技艺教授给女子？”
　　夏蓝又翻开一页纸，在上面涂画起来， “那还不简单，民间技师不肯收徒弟，设置种种规矩，说到底还是个利益问题，怕教了徒弟，没了师傅。国家不如就将技艺教育作为一门专门的事业来做，将这些有能耐的技师都收归官府，为他们提供官粮，他们不需要再从艺，他们的工作就是教授技艺，还可以设立奖励制，他们教出的徒弟越多，待遇就越好，能教出技艺超群的徒弟就给更多奖励，这样一来，教授徒弟就跟他们的利益息息相关。他们还不热切地倾囊相授。至于女子问题，只要国家开始重视女性，皇上带头做好表率，在全国树立女性楷模、宣扬表彰，让世人看到女人的能力，女人给国家带来的好处，他们接受还不是早晚的事？”
　　“灵芝”沉默了一阵，又道：“你说的编制女兵，允许女子为官，又当如何行？大云国自建国以来，从未有此先例。我只知道古月国和苏穆尔崖曾有女皇统治，但也未听说女子为官。”
　　“跟征男兵一样啊，只是分开管理、战时合作，女人在体力上虽比不上男人，但女人有女人的优势，刺探情报，后勤管理等等工作，都是女人更擅长的。再说一个功夫高的女人胜过十个普通壮汉，上战杀敌，也同样以一敌百。女子为官就更简单，没有先例就创造一个先例，只要皇上愿意，总有理由实施。事情都是这样，开始出现，总有人看不惯，一旦进行下去，奇事就会变成平常事。”
　　夏蓝满意地看着纸上两只紧紧相拥的流氓兔，“好看吧？”
　　“灵芝”压根不回答她的问话，似乎还在沉思中。
　　“可惜只有毛笔，要是有铅笔，我还可以画得更好。”
　　夏蓝自顾自地低头修改，一边改一边又道：“其实你们不止要搞教育，鼓励手工和贸易，更应该成立一个部门，就像我家乡的科研院一样，不参政，专门用来搞研究发明，就不会写字只有毛笔了。”
　　“科研院？这又如何说？”
　　“就是专门搞发明创造啦，科技是第一生产力，一项好的发明可以胜过千军万马。大云国就是太不重视发明了，五十年前做衣服的方法，到现在还是一样，我一个朋友都发明了简易的缝纫机，可惜躲在山谷，没推广出来，国家这样当然难有进步了。国家就应该鼓励全国百姓发明创造，成立一个部门来搞这事。不管发明的是什么，只要能在实际生活中运用，能给人们的生活带来好处，就应该鼓励，给予推广和奖励。你不知道吧，一项伟大的发明可以把人类文明推向一个新境地。”
　　夏蓝修改完最后一笔，满意地签上自己的名字。拿起来左看右看，为自己的“妙手丹青”得意不已。她完全未注意到此时旁边那人激动又灼热的眼神，她也不会想到，自己无意中的一席话，会改变一个时代的格局。若她知道，便会相信她出现在这里的确是有任务的，因为千千万万人的命运因为她得到了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