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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高明不高 ...
“高明不高明另说,”棠笙斜倚着门框,目光如钩,直刺林玹泽,“关键是把人逮住了尾巴。毒嘛,不是什么稀罕玩意,‘碎骨香’而已,专蚀经脉窍穴,沾血便如附骨之蛆,不出一刻,手脚发麻,半个时辰若不得解,神仙也难救。他跑得再快,还能快过蛇毒游走?”
他语气带着一贯的玩味和笃定,仿佛在谈论天气。吟青却心中一动,棠笙甚少在战斗中刻意强调武器带毒,更不会把中毒后的死状描述得如此详尽,尤其还有“林玹泽”这个外人在场。他在试探?还是单纯地炫耀?亦或是……在警告?
吟青的目光在林玹泽脸上逡巡,试图从那副无懈可击的恭谨表情里撬开一丝裂缝。林玹泽微低着头,月光在他侧脸投下浓重的阴影,看不清具体神情,但那紧抿的唇线,比平时绷得更直了些。
“大人算无遗策,如此,那人便如砧板鱼肉,只待毒性发作,自有束手就擒之时。”林玹泽顺着话茬接下去,声音平稳,像在陈述公事,“只是此地不宜久留,方才动静不小,恐惊扰村民,引来不必要的麻烦。卑职提议,先回县衙详议搜捕方案,同时派人封锁周边要道,以防万一他身怀奇药或寻得高人相助,缓住了毒性。”
“林将军所言极是。”吟青顺势点头,眼神却依旧锐利,“这烂摊子也得有人收拾。不过,在走之前……”他话锋一转,慢悠悠踱步到方才黑衣人被击退的位置,“方才那人破门而出,仓惶间,可有留下什么破绽?”他俯下身,细细查看满地狼藉的木屑和翻倒的桌椅。
一个卫兵机灵地举起火把凑近。摇曳的火光下,吟青的手指在泥地上缓缓划过,停在一块不起眼的、被踩入土中的半硬泥块旁。他用指尖轻轻拨弄了两下,一枚纽扣大小、边缘有磕碰痕迹的暗金色金属片被小心翼翼地剔了出来。
“这是……”吟青捻着那小片金属,触手冰凉微沉,上面似乎还残留着某种难以言喻的、混杂着香火气的冷冽气味。“像是某种挂饰的角。”他将其举到火光下。金属片并非纯金,却做工精巧,上面有细密的云纹浮雕,一角断裂处隐约可见被腐蚀的绿色锈迹,似是铜锡合金,但风格……不似寻常民间之物,倒像某种制式标识的微小碎片。
棠笙不知何时已无声无息地站在了他身侧,目光落在那枚金属片上,眸色深了些许。他没说话,只是手指下意识地摩挲着右手指骨上的骨戒。
林玹泽的目光也落在那枚碎片上,他开口道:“或许是那歹徒身上掉落,也可能是狗二条家本就有的杂物。卑职立刻命人仔细搜查周围……”他话未说完,吟青已经将那碎片收入怀中一个丝绢小囊内。
“不急。”吟青淡淡道,目光却意有所指地扫过林玹泽腰间悬挂的一个锦囊,“今日辛苦林将军和一众兄弟了。烦请林将军先行一步,回县衙召集人手布置追查,我和棠笙再在此处……等个片刻。”
“等?”林玹泽蹙眉,显然对这个决定不太认同,甚至有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大人留在此地太过危险!万一那凶徒去而复返,或有其他埋伏……”
“林将军多虑了。”棠笙忽然开口,语气带着惯有的慵懒,却字字清晰,“有我在这儿,谁来都不好使。”他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抱着双臂,目光看似随意地落在院墙外沉沉的夜色里,但那微微绷紧的肩背线条,透着一股狩猎者的蛰伏与专注。“况且,我们丢出去的饵,说不定还能钓上点别的。”他的话语似有所指。
林玹泽喉结微动,似欲再劝,但最终只是拱手:“既如此,请大人务必小心!卑职这就回衙安排,随后增派人马过来护卫!”他转身,对一队卫兵喝道:“留一什精锐卫兵保护大人!其他人随我回衙!”
“是!”卫兵们齐声应诺。林玹泽最后看了一眼破屋内相对而立的吟青和棠笙,火光下他们的身影被拉得很长,仿佛与这诡谲的夜色融为一体。他不再停留,带着大队人马匆匆离去,脚步声迅速消失在狗村崎岖的小路上。
院子里只剩下那一什留下的卫兵,手持火把和长枪,警戒地将吟青和棠笙护在中央,气氛凝重而肃杀。火把的光芒在夜风中不安地跳跃,照亮残破的门窗和地面上散乱的打斗痕迹。
吟青走到棠笙身边,与他并肩望向西南——那是林玹泽声称看到“光亮”和吴家佛事的方向。此刻,那边一片漆黑死寂,别说光亮,连狗吠都稀落得可怜。
“你觉得他真会‘毒性发作’在半路等着被抓吗?”吟青压低声音问,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还有对棠笙刚才那番“碎骨香”话语的深层试探。
“难说。”棠笙同样低声回应,目光依旧锐利地扫视着黑暗的角落,“但毒是真的。那家伙挨了我一剑,跑不了多远。我故意把症状说得狠了点。”
吟青挑眉:“说给他听的?”
“或许。”棠笙侧过脸,月光落在他高挺的鼻梁上,勾勒出硬朗的轮廓,眼中却闪过几分调侃,“也可能是说给某些耳朵特别长的东西听。”他微不可查地偏了偏下巴,方向正是西南边那片压抑的黑暗——那是林玹泽离开的方向。
吟青心头微凛。棠笙这是在暗示,林玹泽可能在附近留下了眼线?或者……他根本就不放心,并未真的离开?他顺着棠笙的目光看去,黑暗中仿佛潜伏着无数双眼睛。
就在这时,一声极其轻微、带着极度痛苦的呻吟,像幽灵般顺着粘稠的夜风,从村子外围、靠近东南小树林的方向飘了过来!
那声音极细弱,若不是此时院中寂静一片,几乎就要被风声完全掩盖。断断续续,夹杂着压抑不住的、仿佛骨头被寸寸碾碎的抽气声——正是“碎骨香”毒性发作时最典型的症状!疼痛会缓慢而剧烈地侵蚀关节筋络,让人恨不得敲断自己的骨头。
吟青和棠笙同时精神一振!两人对视一眼,彼此眼中都映着火把跳跃的光芒和浓浓的警惕。
来了!
方向是东南树林,而非林玹泽离去的西南!
棠笙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而兴奋的弧度,搭在万蛇剑柄上的手指轻轻敲击了两下。吟青则不动声色地按住了腰间的软剑扣簧,对那一什卫兵打了个戒备的手势。
“走!”棠笙低喝一声,身影率先化作一道疾风,鬼魅般悄无声息地朝着呻吟声传来的方向掠去。吟青紧随其后,衣袂在风中带起轻微的裂帛之声。留下的卫兵们屏息凝神,高举火把,快速而有序地跟上。
他们像一群融入夜色的猎食者,循着那濒死的哀鸣,义无反顾地扑向了东南小树林那片更加深沉、更加未知的黑暗之中。
月光吝啬地勾勒着张牙舞爪的树影,寒风卷起枯叶在脚下打着旋。那断断续续的呻吟时隐时现,如同垂死者最后的喘息,更像一个精心布置、诱人深入的陷阱。每一步都踏在未知的泥泞上,危机四伏。
棠笙无声地落在林间一株枯树虬结的枝桠上,身形与树干完美契合。吟青则藏身于半人高的枯草丛后,卫兵们散开成一个松散的扇形,隐在更远的黑暗里。
呻吟的源头似乎就在前方那片浓密的灌木丛后。空气里除了腐朽的草木气息,隐约夹杂着一股浓郁的血腥味,还有一种……若有似无、如同庙宇燃香的淡淡檀腥味?这奇怪的组合让吟青的眉头拧得更紧。
“万蛇。”棠笙在心中低低唤了一声,指尖轻触骨戒。指上的骨戒微微一震,一股冰凉的战意沿着指尖蔓延开来,仿佛沉睡的蛇王感受到了即将到来的血腥。剑鞘中的万蛇仿佛也轻轻地嗡鸣了一下,那声音微不可闻,只有心神相连的棠笙能捕捉到那份饥渴般的躁动——它在兴奋,渴望痛饮敌人的鲜血。
就在棠笙身形微动,准备如鹰隼般扑出的刹那,异变陡生!
“呜——嗷嗷嗷!”
凄厉得几乎不像人声的狂嗥猛地炸响!这声音充满了野兽般的疯狂与痛苦,完全盖过了之前的呻吟!只见前方的灌木丛剧烈地抖动起来,“噗”的一声闷响,一个高大的黑影竟如同炮弹般直直朝着吟青藏身的枯草丛方向狂冲过来!速度之快,气势之凶悍,远超中毒者应有的表现!
他动作大开大阖,双拳裹挟着刚猛无匹的劲风,指关节诡异地呈现出金属般的青黑色泽,直捣要害!哪里像个中了碎骨香、筋脉寸断的人?倒像一头被彻底激怒、濒死也要拖人垫背的凶兽!破空声尖锐刺耳,那拳风甚至带起了地上大片的枯叶泥屑!
月光短暂地掠过黑影的脸——那张之前在屋内见过的狰狞兽首面具依然牢牢扣在脸上,但面具下的双眼却赤红一片,充斥着野兽般的混乱与纯粹的杀意!更让吟青瞳孔骤缩的是,黑影胸前衣襟敞开,赫然可见一道深可见骨的恐怖剑伤正在他的左肩下方!皮肉翻卷,焦黑一片,还在滋滋冒着诡异的黑烟——正是被万蛇剑气所伤的创口!
毒是真的!伤口是真的!人真的中毒了!
可为何他的力量反而像是爆发了?!
这完全违背了棠笙口中“碎骨香”发作的症状!除非……
吟青脑中电光火石般闪过一个荒诞又可怕的念头。莫非这人本身修炼的某种邪门武功,在毒素侵蚀下走火入魔,反而激发了最后的潜能?!像点燃干草的火星,在崩溃前爆发出毁灭性的最后一击?
“闪开!”棠笙的暴喝声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他如瞬移般从树上消失,直扑黑影!万蛇终于完全出鞘!一声清脆高昂,宛如实质的蛇鸣划破夜空!惨白剑光照亮了棠笙冰冷的面容和那狰狞的万蛇剑身!
黑影的拳已到吟青面前!那青黑的指关节带着一股摧山断岳的恐怖气息!吟青甚至能清晰地嗅到对方身上浓烈的血腥、冷冽的药香(更像一种刺激性的秘药)以及那狂暴混乱的内息波动带来的压迫感!
避无可避!
吟青眼神一厉,全身内劲瞬间涌入腰间。软剑如同有生命的毒蛇,“呛啷”一声厉啸,骤然弹直!剑身薄如蝉翼,反射着冰冷的月光,划出一道刁钻致命的银线,不躲不闪,悍然刺向黑影轰来的拳头中心!同时身体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后折侧滑,试图卸去这足以开碑裂石的力量!软剑如灵蛇吐信,剑尖直点向拳眼要害的商阳穴!这是以攻代守,险之又险!
“砰!”
“铛——!”
巨大的爆鸣几乎同时响起!前者是拳风轰碎大块泥土草根!后者是软剑剑尖精确点中拳眼时发出的金铁交击之声!一股狂暴混乱的巨力顺着软剑狂涌而入!吟青只觉胸口如遭重锤,气血翻腾,喉头一甜,手中软剑竟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
万蛇也到了!
棠笙的剑光后发先至,带着撕裂一切的决绝狠厉,直削黑影毫无防备的后颈!剑光所过之处,连空气都被冻结了一般!
那黑影似乎完全无视了身后致命的威胁,对棠笙的杀招不管不顾,燃烧着最后一缕生命的赤红双眼只死死锁定踉跄后退的吟青,喉咙里发出非人的“嗬嗬”咆哮,竟拼着再挨一剑也要彻底撕碎眼前的“探花郎”!
千钧一发!
夜风仿佛在这一刻凝滞。
就在棠笙的万蛇剑气即将割裂黑影后颈、吟青几乎要被黑影垂死爆发的巨拳彻底淹没的瞬间——
“嗡!”
一声极其低沉、穿透力却极强的法器震荡声,毫无征兆地从西南方向——那漆黑一片的树林深处传来!
这声音并非物理层面的巨响,更像是直接穿透了耳膜,撞进大脑深处!带着一种庄严浩大、同时又冰冷沉寂的奇异韵律,如同深山古刹里沉睡千年的铜钟被无形的力量骤然敲响!
声波所及之处,空气出现肉眼可见的细微涟漪!以声音源为中心,一道难以形容的、无形的冲击“环”,如同水面的同心圆,陡然扩散!
效果诡异至极!
首当其冲的便是那状若疯魔的黑影!他身上那股燃烧生命的狂暴力量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那双赤红疯狂、如同野兽般只知毁灭的瞳孔,在声波扫中的刹那间剧烈地涣散了!像是被投入了滚油的冰块,疯狂与混乱在极速瓦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置信的茫然、一种深不见底的惊恐……甚至还有一种……被呼唤般的迷惘?他挥向吟青的致命拳头,那股开碑裂石的劲道如同被硬生生抽走了精气神,在半空中猛地一滞!
紧接着,更可怕的事情发生了!
一股浓稠得如同墨汁般的黑气,猛地从他胸前那道被万蛇剑所伤、原本就焦黑翻卷的恐怖创口里喷涌而出!这黑气仿佛具有生命,疯狂扭动着,带着一股令人窒息的恶臭,甚至隐隐发出细微的、千万根丝线崩断般的“嗞嗞”声!黑气瞬间包裹了他的左肩和半边胸膛!
“啊——!!!”
一声比之前任何惨叫都要凄厉、都更加人性化的惨嚎,骤然从黑影口中爆发出来!那是痛到极致的、源于灵魂深处的哀鸣!他那挥拳的动作彻底僵直,身体不由自主地剧烈抽搐起来,像是被无形的大手扼住了喉咙,又似有无数尖针在体内疯狂穿刺!他踉跄着后退,每一步都踩得脚下泥土深深凹陷!
而准备救援的棠笙更是如遭重击!那一声法器震响钻入耳中时,他感觉自己的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冰冷大手狠狠攥了一下!眼前瞬间发黑!脑中万蛇那清晰的嘶鸣突然被一股无边无际的、属于黄泉的沉寂所淹没!一股源自灵魂深处的厌恶与躁动瞬间传遍全身,让他硬生生止住了前冲的势头!手中的万蛇剑更是发出一种前所未有、充满威胁与敌意的剧烈嗡鸣!剑身上的蛇骨泛起了冰冷的幽光,仿佛被激怒的毒蛇昂起了头颅!那是一种遇到了本源相克之物的极度躁动!
西南方向?那一片本该是死寂的、林玹泽声称去“布置封锁”的方向?
那声音…像佛寺晨钟暮鼓的某种变调?庄严中透着死寂,浩大里藏着邪异?
目标是谁?是为了救人?还是在灭口?或者……另有图谋?
“棠笙!!”吟青强行压下翻腾的气血,看着那被浓稠黑雾包裹、痛苦扭动的黑影,又见棠笙那罕见的、煞白了一瞬的脸色和几乎压制不住的万蛇剑,心中警铃狂响!他强忍着被拳劲波及的内腑绞痛,指向那濒临崩溃的黑影,“毒…不对!他身上…有问题!”
那喷涌而出的黑气绝非寻常伤势,更不像“碎骨香”的效果!那更像是……某种封印被引动、或者是某种寄生的邪物在被那诡异钟声强行抽离或…毁灭?!
就在这时——
“砰!”
那黑影再也支撑不住,双膝猛地砸在泥地里!面具下那张看不见的脸扭曲到了极致,发出最后一声绝望而嘶哑的、仿佛被扼断咽喉的呜咽,身体像被瞬间抽走了所有筋骨,轰然向前扑倒!那包裹着浓稠黑气的伤口处冒出一阵更加刺鼻的青烟,仿佛有残存的、无形的东西正在被迅速烧灼殆尽。
一切发生得太快,太诡谲!
从诡异的钟声,到黑影的巨变、崩溃、扑倒,只在短短几息之间!
“谁?!”棠笙强行压下灵魂的不适感和万蛇的躁动,朝着那黑暗深处的法器声源方向发出一声暴喝!他的声音如同雷霆,震得林木枝叶簌簌作响!那柄名为万蛇的邪异长剑,在他手中如同活物般嘶鸣着,剑尖直指西南浓墨般的树林深处。骨戒与剑身共鸣的嗡鸣愈发高亢,带着一种被冒犯王权般的震怒。
然而,回答他的只有更加深沉、更加死寂的黑暗。
那诡异的钟声如同被掐灭的鬼火,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刚才那一切,都只是这幽暗鬼蜮中骤然闪现又迅速湮灭的一场噩梦。
刚才的动静引来了外围的卫兵,火把的光亮渐渐汇聚过来。十几名卫兵手持兵刃,小心翼翼地围拢,将倒地的黑影以及面色凝重的吟青、棠笙护在中央。
火光摇曳,照在扑倒在地的黑衣人身上。他趴在那里,一动不动,身体呈现出一种极其怪异的僵直状态。左肩至胸膛那片被黑气侵蚀过的区域,原本的伤口焦黑范围扩大了不少,皮肤像被强酸腐蚀过,冒着细小而刺鼻的泡沫,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嘶嘶”微响。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更刺鼻的腐败气息,混着血腥、药味和焦臭,浓烈得令人作呕。
吟青强撑着走近两步,棠笙紧随其后,万蛇的剑尖低垂,但剑身上的幽光并未完全褪去,反而像感知到某种余烬般,在尸体周围缓慢游弋。
一个卫兵试探性地上前,用长矛小心地将那具僵硬的尸体翻转过来。
狰狞的兽首面具依然紧贴在脸上,冰冷、空洞。面具下方仅露出的脖颈皮肤,呈现出一种死气沉沉的青灰色,毫无生气。
另一个卫兵蹲下身,小心翼翼地将手指探向面具的边缘,准备取下这最后的伪装。
吟青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棠笙也眯起了眼睛,全神戒备。
就在那卫兵指尖触碰到冰凉面具的刹那——
喀啦!
一声微不可闻、却又无比清晰的断裂声,从尸体的方向传来。
不是面具碎裂的声音。
更像是什么……枯朽的树枝突然绷断。
紧接着,所有人眼睁睁看着,那具僵硬的尸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快地干瘪、萎缩下去!仿佛体内的水分和精气被瞬间抽空!
皮肤失去了最后的血色,变得如同陈年旧纸,皱缩贴紧嶙峋的骨骼。方才还略显魁梧的身躯,顷刻间仿佛被风干脱水般缩成了一团!唯有胸腹处那恐怖的焦黑创口依旧扎眼,此刻正不断渗出浓稠如墨、散发恶臭的黑水!
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刚才那声“喀啦”过后,尸体的四肢关节竟呈现出一种极其违反常理的僵挺角度,如同被人用细线强行吊起的木偶!
“啊!”掀面具的卫兵吓得猛然后退,一屁股坐在地上,满脸惊骇。
吟青倒吸一口冷气,脸色比地上的尸首还要苍白几分:“化……化尸?!”他想起一些江湖传闻中的邪门异术。棠笙眉头紧锁,弯腰更仔细地查看,万蛇剑尖几乎要贴上那流出的黑水。他鼻翼微微翕动,似乎在捕捉着某种只有他能感知到的细微气息。
“不是化尸。”棠笙的声音低沉而冷冽,如同浸过寒泉。“是朽木虫蚀的毒。”他蹲下身,从怀里摸出一根银针,动作极快地在流出的黑水里沾了一下。银针拔出,针尖迅速蔓延开一片诡异的靛蓝色,很快又转为一种暗沉死寂的墨黑。
“引动了毒发,也……抹去了所有痕迹。”棠笙收起银针,站直身体,目光如鹰隼般再次刺向西南方向那深不可测的黑暗。那里,仿佛盘踞着一头无声无息、却能精准操控他人性命的可怕怪兽。“好快,好狠的手段。”他语气里带着一丝冰冷的叹服,但更多的是蓄势待发的暴戾。万蛇在他手中不安地颤动着,嗡鸣加剧,仿佛锁定了远方某个无形的仇敌。
线索断了。
彻彻底底。人死了,面目未明,身份成谜。唯一的证物——面具之下的脸——在尸体诡异的干瘪过程中也早已看不出任何端倪。只剩下那枚小小的暗金色云纹金属碎片还在吟青怀里,冰凉,沉重,带着腐朽的绿锈和消散的檀腥,像一个无声的嘲笑。
卫兵们警惕地持着火把在四周巡视了一圈,除了凌乱的脚印和打斗痕迹,再无其他发现。
“大人,这……”领头的卫兵什长看着地上那具已经完全“走形”的尸体,面色为难,实在不知该如何处理。
吟青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气血和内心巨大的疑团,恢复了探花郎应有的冷静:“尸体裹好,带回县衙!那枚面具务必妥善封存!另,立刻封锁此地!天亮后仔细再搜一遍,犄角旮旯都不要放过!”他揉了揉太阳穴,感觉精神极度疲惫,却又被巨大的不安和困惑充斥着。“还有……”他顿了顿,看向棠笙,声音压得更低,“林玹泽将军此时应该已经回衙布置封锁了,派人速速去通知他此地情况,告诉他凶手已死,但死状诡异,请他……小心处理现场。”
“是!”什长应声而去。
火光映照下,吟青的脸色依旧不好。刚才硬接那一拳,虽然后来对方被诡异钟声干扰导致拳力后劲不足,但拳风中裹挟的那股青黑霸道劲气还是让他内腑受了些震荡。他缓步走到院中一棵半枯的槐树下,背靠着粗粝的树干,缓缓调息。
棠笙无声地跟了过来,停在他身侧几步之外。万蛇不知何时已经归鞘,但他指间的骨戒还在轻微地震动,嗡嗡的余韵尚未平息。
“那声音……”吟青闭着眼,低声道,像是在说给自己听,“不是简单的引动毒发。”他回想起钟声响起时,黑影眼神里那种从疯狂到茫然再到极致的惊恐,还有尸体崩坏前关节处那一声诡异的“喀啦”,以及最后像木偶般僵挺的姿势。
“像在召唤,又像是在清除。”棠笙接道,声音里没有惯常的轻佻,只有一片寒冰,“召了不该召的,清得一点不剩。”他的目光依旧锐利地扫视着周围浓郁的黑暗,左手拇指烦躁地摩挲着骨戒,仿佛在安抚一个躁动不安的凶灵。“檀腥气…佛门…狗村…”他低声咀嚼着这几个词,眼神闪烁不定。
他口中的“狗村”,不仅仅是地理上的称谓,更像是在描述一种无形的、在阴影中蠢动的东西。
吟青睁开眼,看着远处点点移动的火把光亮,声音有些干涩:“引我们布局的是他。提议马上离开的是他。听到中毒消息时神色不对的是他。说西南有光亮的也是他……林玹泽……今晚出现在这里的每一个节点,他都‘恰巧’不在最核心的位置,却又似乎无处不在。”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寒意,“或者说,无论他是推波助澜,还是隔岸观火,甚至是……与虎谋皮,我们都需要一个说法。他那副谦恭有礼的样子,真叫人厌烦。”最后一句,近乎咬牙切齿。
一直保持距离警戒的卫兵们自然听不到他们的低语。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只有夜风穿过破败门窗的呜咽。
过了片刻,吟青似乎稍微缓过了些气力,直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他走到棠笙身边,眼神复杂地看着他。
“刚才……多谢。”他声音很低。谢的是那句“有我在”,是那一剑直削后颈的果决,也是在那诡异钟声穿透大脑时,棠笙那一瞬间因灵魂共鸣而产生的本能躁动与警觉——这提醒了他背后无形黑手的存在远超预期。
棠笙眉梢微挑,那些惯有的、带着促狭的笑意又浮了上来,像一汪深潭忽然被投入石子漾开的涟漪。
“谢我什么?”他忽然凑近,压低声音,温热的气息若有若无地拂过吟青的耳廓,带着一种危险的亲昵,“谢我占了便宜?还是……”他声音更轻,带着一丝蛊惑般的暧昧,“……没让你真当那‘小寡妇’?”
吟青:“……”
刚刚升腾起的几分动容和对局势的忧思瞬间消散大半!一股血气猛地冲上头顶!他几乎能想象到自己此刻脸上的表情是何等的精(五)彩(颜)纷(六)呈(色)!这人……这人怎么能瞬间在鬼门关前打转和泼皮无赖之间切换得如此自如?!
“棠!笙!”吟青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耳根可疑地红了半截,一半是气的,一半是被那温热的气息拂过的异样。他猛地别开脸,试图拉开距离。
“嗯?叫这么亲热做什么?”棠笙的声音里笑意更浓,带着得逞的愉悦,身体又往前倾了倾,仿佛刻意要看清吟青脸上难得的窘迫,“想清楚了?真想谢我,以后让我做你夫君也不是不可以……”
“……滚!”
一声压低的怒吼,带着恼羞成怒和不易察觉的震颤。
远处的卫兵们似乎被这动静惊扰,下意识地朝这边望了一眼,又飞快地转开视线,举着火把装作更认真地警戒四周。
棠笙满意地低笑一声,像偷腥成功的猫。他的小探花脸皮薄又记仇的样子,总算让他紧绷了一整晚的神经稍微松懈了一点点。他直起身,目光扫过地上那滩正在被裹起的黑水和干瘪尸骸,最后投向幽深难测的西南方——那是林玹泽消失的方向,也是那灭魂钟声传来的方向。
笑意缓缓敛起,墨色的眼底沉淀下冰冷的暗芒。
好一个狗村。好一位藏龙卧虎的“林将军”。
无论是这诡异的“朽木虫蚀”之毒,还是那能在千里之外精准引爆他人体内隐患的灭魂法器,都绝非寻常人物所能驾驭。而林玹泽在其中扮演的角色……可疑得令人无法忽视。一个武官,为何对西南的“佛事”如此熟稔?又为何在听到中毒消息时流露出异样?他的离开,是奉命行事,还是金蝉脱壳?
线索的丝线再次断裂在茫茫黑暗中,但目标,却已前所未有地清晰起来——林玹泽,以及他身后那片被浓重阴云笼罩的势力。
这滩名为狗村的浑水,比他想象的还要深,还要浊。但既然一脚踩了进来,还险些折损了他的人……棠笙的指骨在骨戒上轻轻一敲,万蛇在鞘中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像是在回应主人的心思。
那这潭水,就得由他来搅个天翻地覆,把底下藏着的蛇虫鼠蚁,都一一掀出来看看!
“走吧,探花郎,”棠笙收回目光,转向身边那位依旧脸颊微红、兀自气闷的俊朗青年,眼底深处藏着不容错辨的占有欲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护短,“回你的衙门。你这位‘卑职’林将军……该去给他一个‘交代’了。”
吟青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忽略身边这人的疯言疯语和暧昧撩拨,重新整理混乱的思绪。的确,林玹泽是目前最大的突破口。他必须立刻回县衙,亲自去“见一见”这位沂州城的武官之首。
“回衙!”吟青沉声下令,目光恢复了应有的冷冽和锐利,率先走向村口等候的坐骑。每一步,都踏在谜团的边缘,每一步,都更靠近那张无形的网。
卫兵们立刻行动起来,留下两人看守现场,其余人护送两位大人离开。火把再次移动,映照着满地狼藉、那具干瘪尸体以及空气中残留的恶臭与焦烟。
黑暗的树林深处,似乎有一双无形的眼睛,透过浓密的枝叶缝隙,冷冷地注视着这支离开的队伍,直到火光完全消失在狗村的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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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本文已暂停更新,《南疆》全文存稿。 再更时间以《南疆》完结时间和后期反馈再定。 很抱歉放弃写着一篇文章,作为《南疆》灵感来源的世界,《君乱君心》在写的时候也倾注了大量心血,但毕竟是过去。当决定写下《南疆》并决定写完时,《君乱君心》的故事就注定走不远了。 在《南疆》的故事中我会写一点关于尚蛰和宋正关的故事。 对不起。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