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涅槃》rogeran

22、顾晓梦（十） 天涯思君不可忘，此心依旧向玉郎。此心寄与长风去，夜夜伴君月明归。 来到德国已

　　来到德国已经一周，海德堡的清晨总是带着微凉的风，天空澄澈透明得像一块被洗过的蓝宝石，古老的建筑在晨光里安静矗立。可再美的异国风景，再新奇的留学生活，都抵不过我心里对那个人的思念。
　　我比谁都适应独自在异国的日子。上一世，我十八岁便孤身远赴美国普林斯顿，一个人处理学业、生活、所有突如其来的麻烦，早就练就了冷静独立的性子。这一世再次独自出国，对我而言不过是轻车熟路，料理生活、适应环境、对接实验室，一切都井井有条。
　　可适应是一回事，想念是另一回事。没有她在身边，连床铺都显得格外空旷冰冷。每到夜深人静，公寓里只剩下我一个人的呼吸声，我就会格外想念家里的温度。想念李宁玉身上淡淡幽兰般的香气，想念她安静看书时低垂的深邃眉眼，想念她偶尔严厉却藏不住温柔的叮嘱，想念夜里同她相拥而眠的暖暖体温。
　　这天在实验室，我依旧全身心投入实验。从细胞培养到试剂调配，每一步都做得专注认真——我想快点做出成果，快点完成课题，快点回到她身边。
　　Emilia对我确实格外热情。从第一天进实验室开始，她就总是主动靠近我，手把手指导我操作仪器，耐心帮我梳理实验思路，甚至会特意给我带咖啡和点心，说话时眼神温柔得有些过分。
　　一开始，我只当她是热心前辈，感念她的关照，也认真配合她的指导。可渐渐地，我察觉到了不对劲。
　　她会在没人的时候刻意靠近我，会有意无意提起李宁玉，会旁敲侧击问我和李宁玉的日常，眼神里藏着我太熟悉的、对李宁玉的在意。上一世我在名利场里摸爬滚打几十年，什么心思看不穿？我很快就明白，她对我的“格外关照”，根本不是因为欣赏我的天赋，而是因为我是李宁玉最看重的学生。
　　她想借着我，探听她的消息，进而靠近她。
　　心底瞬间升起一丝不悦。我从不介意别人欣赏玉姐，可我讨厌有人把我当小白兔，利用我的纯粹，试图把我当成工具人，当着我的面挖我的墙角。
　　但我什么也没说破。我不想因为这些无关紧要的人，影响实验进度，更不想让远在国内的玉姐为我担心。我只保持着礼貌而疏离的态度，专注实验，不多闲聊，不接她任何超出师生范围的话茬。
　　傍晚结束实验，我刚回到公寓，手机就响了，屏幕上跳动着“玉姐”两个字。
　　我几乎是瞬间接起，声音不自觉带上笑意：“玉姐！”
　　屏幕里出现李宁玉瘦削的脸庞，灯光柔和落在她脸上，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今天实验顺利吗，累不累？”
　　“特别顺利！”我凑到镜头前，像只邀功的小狗，“细胞复苏状态不错，实验步骤也都没问题，Emilia教得也专业，你放心好啦。”
　　我刻意没提那些异样的试探。我知道她足够敏锐，或许已经察觉到什么，我不想让她多添烦恼。
　　可李宁玉目光轻轻一沉，声音放柔：“晓梦，她有没有对你过分热情？有没有说些奇怪的话？”
　　我微微一怔，随即笑了。果然什么都瞒不过她。
　　似笑非笑地看着她，调侃道：“嗯……有一点奇奇怪怪的感觉。怎么，玉姐的追求者从纽约排到了海德堡？”
　　她听了脸颊瞬时飞起一片红晕，嗔道：“晓梦！”
　　我顿时打个哈哈，马上讨饶：“我错了，玉姐，你别生气！”
　　她眉尖微蹙，问道：“你怎么知道她对我有别样的心思？你……不生气？”
　　我收起玩笑的神色，认真道：“玉姐，你别忘了，我活了两世，什么人没见过？她想通过我打探你的消息，进而再去接近你，那点心思，我一眼就看穿了。”
　　“况且……玉姐如此惊才绝艳，有再多的人喜欢你仰慕你，我都不感到意外。她和你在纽约共事时对你产生好感，再正常不过了。但是我相信以玉姐的眼光，是不会对她假以辞色的。所以……有什么好生气的呢？”
　　顿了顿，眼神坚定地望着她：“现在我最重要的任务是完成课题和实验，而这一切离不开她的帮助。所以我基本不搭理她对你旁敲侧击式的打探，只同她沟通跟实验相关的问题。尽早地完成实验，接你来荷兰完成我们的婚礼，才是我最迫切想要实现的愿望。”
　　李宁玉眼中瞬间涌上暖意，声音轻得像叹息：“是我多虑了……还担心你会因我跟她以往的纠葛而感到委屈，前两天还特意跟她摊牌，就怕她有什么出格的行为干扰到你，没想到你已经处理得如此妥善。”
　　心口一暖，酸涩与甜蜜同时涌上来。她永远这样，把我护在身后，怕我委屈，甚至不惜冒着被误解进而危及自己在学术界前途的风险，提前曝光我们的关系。
　　我轻声说：“玉姐，我不委屈。但是你在Emilia面前提前曝光了我们的关系，这会对你在学术界的形象产生不利影响吗？”
　　她轻轻一笑：“她不会的，这一点我对她还是有信心的。何况……没有什么比你更重要。即便真有什么后果，最多不在学术界混了，也不影响我继续从事救死扶伤的职业。”
　　我也随着她展颜一笑：“玉姐，我知道你会在远方守着我，就像我也一直守着你一样。我们之间隔着八十年的生死，隔着两世的沧桑，都没能把我们分开，一点点旁人的试探，算得了什么？我来德国，是为了我们的未来，为了做出更好的课题，为了将来能和你并肩站在更高的地方。”
　　李宁玉望着我，眼眶微微泛红，却笑得温柔：“好，我等你跟我站在一起。”
　　“玉姐，” 我压低声音，带着点撒娇的语气，“我好想你啊。想你的味道，想你的怀抱，想你吻我……在这里，所有的梦里都是你。”
　　她耳根微微泛红，却没有回避，轻声回应：“我也想你，晓梦。每时每刻，都在想。”
　　那一晚，我们聊了很久。从实验细节到日常琐事，从海德堡的风景到国内的天气，没有轰轰烈烈的誓言，却每一句都藏着刻骨的相思。

　　德国的清晨总是来得格外安静。窗外是海德堡老城的红瓦屋顶，远处教堂的尖顶浸在淡金色的朝阳里，空气清冽，带着草木与风的味道。可再美的异国晨光，也比不上李宁玉的一句早安，能让我瞬间从睡意里清醒过来。
　　我已经习惯了这边的节奏——早起简单吃点早餐，步行去实验室，一待就是一整天。上一世独自在普林斯顿求学时，我也是这样，一旦投入目标，就能沉下心，耐得住寂寞，扛得住压力。这一世更是如此，因为我心里清清楚楚：我做的每一步实验，调的每一组试剂，观察的每一次细胞状态，都是在为我们的未来铺路。
　　这天下午，实验室里格外安静，只剩下仪器运行的轻微嗡鸣。我盯着显微镜下的细胞状态，心脏忽然轻轻一跳。
　　状态对了。
　　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规整、更稳定，细胞形态与密度都达到了最理想的区间。我屏住呼吸，仔细记录数据，对照之前的文献与玉姐给我的指导思路，一遍又一遍核对。
　　没错，前期很关键的一步，成了。
　　我压着心底翻涌的激动，指尖都有些微的颤抖。不是因为实验突破带来的成就感，而是因为——我离回家，离她，又近了一步。
　　我几乎是立刻拿出手机，指尖飞快地敲下一行字：“玉姐，我有好消息告诉你。”
　　消息发出去不过半分钟，视频电话直接打了过来。
　　屏幕一亮，李宁玉清浅温柔的脸出现在眼前，她应该是刚结束门诊，白大褂还没来得及换下，发丝微微垂落，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怎么了，实验出问题了？”
　　“不是哦。”我把手机架好，调整角度，让她能看见我身后的实验台与显微镜，唇角抑制不住地上扬，“是好消息，非常好的消息。”
　　我把细胞观察结果、数据记录一一对着镜头展示给她，语速微微加快，难掩兴奋：“玉姐，你之前给我指的思路完全正确，细胞状态稳定了，下一步就可以进入3D打印的预实验了。我成功了，我真的做到了。”
　　说完，我抬头望向屏幕，眼底亮晶晶的，全是笑意：“玉姐，我离早点回国，离你，又近了一步。”
　　屏幕那头的李宁玉静静看着我，目光温柔得像一汪水。没有夸张地欢呼，也没有过多的言语，只是那样望着我，唇角微弯，眼中的笑意一点点漾开，清浅、安静，却比任何赞美都更让人心安。
　　“我就知道，你一定可以。”她声音轻轻的，却无比肯定，“我的晓梦，从来都不会让我失望。”
　　一句话，让我鼻尖忽然一酸。这世上所有人都可以夸我聪明，赞我有天赋，可只有她的一句“我就知道”，能轻易戳中我心底最软的地方。
　　我趴在实验台上，下巴抵着手臂，望着屏幕里的她，声音黏乎乎的：“玉姐，我好想你。如果现在你就在我身边，我一定要抱你很久很久。”
　　李宁玉耳根微红，却没有回避我的目光，轻声道：“我也想你。此刻，特别想。”
　　“那你要不要奖励我？”我眨眨眼，故意拖长尾音，像只撒娇的小狗。
　　“你想要什么奖励？”她眼中含笑，语气纵容。
　　“我想要你亲我一下。”
　　她微微一怔，随即轻笑一声，没有丝毫犹豫，微微凑近镜头，闭上眼，轻轻落下一个吻。
　　隔着屏幕，隔着万里山河，我却仿佛真的感受到了她唇瓣的温度，轻柔、微凉，带着独属于她的清香。
　　心口一暖，所有的疲惫、孤独、思念，在这一刻全都被抚平。
　　我对着镜头，也轻轻回吻过去，声音认真而坚定：“玉姐，等我回去，我要把这半年欠你的拥抱，欠你的吻，全都补回来。一天一天，一分一秒，都补回来。”
　　李宁玉望着我，眼里波光流转，轻轻点头：“好，我等你。多久都等。”
　　傍晚离开实验室，海德堡的晚风微凉，我裹紧外套，走在铺满落叶的小路上，手机里还存着她刚才的笑容。夕阳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我望着天边的晚霞，忽然觉得，这异国的风，这遥远的距离，都不再难熬。

　　转眼已是四月，海德堡的冬天终于过去，树枝抽出新绿，风里带上了淡淡的花香。阳光好的时候，走在老城的石板路上，会让人暂时忘记乡愁，只觉得岁月温柔。
　　可我心里始终藏着一桩遗憾——四月七日，是我二十四岁的生日。
　　这也是我和李宁玉确定心意以来，我的第一个生日。
　　我曾经偷偷幻想过无数次，要和她一起过。想和她窝在沙发上看一部慢节奏的电影，想让她亲手给我点一支生日蜡烛，想抱着她吹灭烛火，想听她在我耳边轻声说一句生日快乐。不用热闹，不用隆重，只要她在身边，就足够圆满，就像前世那个二十五岁生日一般。
　　可我身在德国，隔着整整七个小时的时差，隔着千山万水，连见她一面都要靠着屏幕。
　　生日这天，我刻意像平常一样，早早起床，洗漱，吃早餐，然后一头扎进实验室。我不敢让自己闲下来，一静下来，思念就会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把人淹没。我怕自己忍不住对着屏幕掉眼泪，怕她听出我声音里的委屈，更怕她因为不能陪我而自责。
　　一整天，我都泡在实验室里，调整打印参数，观察细胞状态，记录数据，忙得脚不沾地。Emilia见到我，笑着说了一句“Happy birthday”，我礼貌道谢，却没什么心思庆祝。
　　于我而言，生日的意义从来不是礼物与蛋糕，而是那个人。没有李宁玉，再热闹的生日，也只是普通的一天。
　　傍晚时分，实验终于告一段落。收拾好东西走出实验室，晚风轻轻吹在脸上，带着一丝微凉。天边的晚霞把天空染成淡粉色，美得不像话，我却只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拿出手机看了看，国内已是深夜，她应该早就睡了。我没有发消息打扰，只是轻轻叹了口气，一个人慢慢走回公寓。
　　推开公寓门的那一刻，我愣住了。
　　玄关处，放着一个巨大的纸箱，包装精致，上面贴着一张小小的卡片，字迹清隽挺拔，是我再熟悉不过的——李宁玉的字。
　　卡片上只有短短一行：致晓梦，生辰快乐。
　　我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指尖都有些发颤。
　　她明明那么忙，那么累，却还是记着我的生日，还给我寄了礼物。
　　我蹲下身，小心翼翼拆开纸箱，一样一样拿出来，眼泪毫无预兆地就落了下来。
　　最上面，是一件米白色的羊绒毯，质地柔软，触感温暖，一看就知道是她精心挑选的。她知道德国的夜晚依旧很冷，怕我一个人睡觉冷，怕我熬夜看书着凉。
　　下面，是一整套我提过一次的眼科专业原著，全是英文精装版，有些在德国都很难买到。她知道我做实验需要查阅大量文献，知道我追求严谨，便默默为我备齐。
　　再往下，是一盒包装精致的蓝山咖啡，是她最喜欢的牌子，也是我最喜欢的味道。
　　还有一小罐手工曲奇，是她照着食谱一点点烤出来的，饼干上还印着小小的 “玉”字和“梦”字。
　　而箱子最底下，放着一个丝绒盒子。我轻轻打开，里面是一条项链。
　　吊坠不是什么贵重的宝石，而是一枚小小的、用银打造的蝴蝶形状吊坠，简洁、干净、温柔，像她的人一样。
　　吊坠背面，刻着一行极小的字：此生不换。
　　我的眼泪再也忍不住，大颗大颗砸在项链上，捧着项链，指尖一遍遍摩挲着那行小字，心口又酸又软，又暖又疼。
　　她明明那么不善表达，清冷克制，可在爱我这件事上，她从来都执着又认真，对我极尽一切地宠溺，突破天性地让爱意泛滥。
　　就在这时，手机突然响了起来，屏幕上跳动着“玉姐”两个字。
　　我几乎是颤抖着按下接听。
　　屏幕一亮，李宁玉的脸出现在眼前。
　　她应该是刚起床，头发微微松散，穿着浅蓝色的家居服，眼里带着一点刚睡醒的慵懒，却依旧清美得让人移不开眼。
　　“礼物收到了？”她声音轻轻的，带着刚睡醒的沙哑，格外温柔。
　　“嗯……”我吸了吸鼻子，努力不让声音听起来太哽咽，“玉姐，我收到了。”
　　她眼中泛起一抹浅淡的笑意：“喜欢吗？”
　　“喜欢……”我眼泪又掉了下来，“可是玉姐，我什么都不缺，只是想你。”
　　李宁玉望着我，目光温柔得能滴出水来，没有说太多煽情的话，只是轻声道：“我知道你遗憾。我也遗憾。”
　　“这是我们在一起以后，你的第一个生日。我不能陪在你身边，不能给你点生日蜡烛，不能抱着你说生日快乐，是我亏欠你的。”
　　我连忙摇头：“我不怪你，真的不怪你。我知道你是为了我们的未来，我也是。我只是……只是很想很想你。”
　　“我也想你。”她声音很轻，却无比清晰，“晓梦，我每时每刻都在想你。”
　　她顿了顿，继续说：“羊绒毯，是怕你晚上冷。书，是你实验需要。咖啡，是你熬夜的时候可以喝。曲奇，是我第一次做，不太好看，但是干净卫生。那条项链……”
　　她微微一顿，耳根泛起一抹浅红：“我不在你身边的时候，就让它替我陪着你。看到它，就像看到我。”
　　我再也忍不住，对着屏幕轻声说：“玉姐，我好想抱抱你。”
　　李宁玉望着我，眼里盛满温柔：“再等一等。等你实验结束，等你回来，我把这半年欠你的拥抱，欠你的晚安，欠你的朝夕相伴，全都补回来。”
　　我趴在桌上，看着屏幕里的她，眼泪一直掉，却笑得无比幸福。原来真正的爱，从不需要轰轰烈烈的誓言。是跨越山海的惦记，是不言不语的懂得，是再远的距离，也拆不散的牵挂。
　　“玉姐，”我吸了吸鼻子，认真看着她，“这是我今生过得最开心的一个生日。再也不要紫罗兰色的烟花，有你，就足够了。等我二十五岁生日，你要再陪我过。”
　　李宁玉唇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伤感、却温柔的笑：“我的晓梦，这次还未满二十五岁……幸好，我们已经在一起了。明年，我一定陪着你过二十五岁的生日。”
　　那是只属于我的笑容，带着自前世穿越而来的深情，清冷又温柔，克制又滚烫。
　　“生日快乐，晓梦。”
　　“不止生日快乐，我要你每天都快乐。”
　　那一晚，我们没有挂电话。我把手机架在桌上，她坐在书桌前处理工作，我靠在床边，披着她寄来的羊绒毯，闻着上面淡淡的、像她一样清浅的香气，安安静静陪着彼此。
　　时差、距离、孤单，好像在这一刻全都被治愈。我看着她认真工作的侧脸，看着她偶尔抬眼望向镜头的温柔，心里无比安定。这一生，我等过八十年，寻过两辈子。如今，我终于等到了那个愿意把我放在心尖上，跨越山海也为我庆生的人。
　　玉姐，谢谢你来到我的生命里。谢谢你记得我的一切。谢谢你，在我最孤单的时候，给了我一整个宇宙的温柔。
　　我会好好完成实验，好好照顾自己，早点结束这边的一切，早点飞回你身边。二十五岁生日，三十岁生日，往后每一个生日，我都要在你身边过。抱着你，靠着你，吻着你，再也不分开。
　　窗外的月光温柔洒落，我握着那条眼睛项链，轻轻贴在胸口。这里，住着你，住着我们跨越两世、至死不渝的爱。
　　玉姐，你安心等我。我会把实验做好，把成果拿下，干干净净，安安全全，飞回你身边。这一世，不再有裘庄，不再有分离，不再有生死相隔。只有我和你，朝朝暮暮，岁岁年年，再也不分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