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散》红烧鱼爱吃花生油

6、梦沉沦 檀香烬 晏清玉

　　晏清玉将茶盏搁在石桌上，瓷底轻叩，发出细微的脆响。他转过头，神色平淡，目光掠过墨重渊，投向亭外纷扬的桃花，语气疏淡：“不必。不送。”
　　说罢，便不再看他，仿佛亭中只余他一人。那话听着不甚客气，却无半分倨傲，如同深潭静水，不起微澜。
　　墨重渊微微一怔，旋即敛了神色，拱手一揖，转身离去，玄色衣袍很快隐入桃林深处。
　　“蛟龙沉渊，雏鹰腥目……”晏清玉望着他消失的方向，低声自语。那人的眼神骗不了人，平静表象下是择人而噬的凶戾。方才被那双荒原般的眸子攫住的感觉挥之不去，像是无声的警告，又似早已踏入精心编织的网罗，在命运的长局中挣脱不得。他抬头望了望天，一丝莫名的寒意悄然爬上脊背。
　　……
　　松云居的日子，于墨重渊而言，是昏沉与清醒的交界。
　　他以为自己已逃离深渊，却不知这方寸天地，亦是另一重更深的牢笼。梦魇如影随形，光怪陆离，真假难辨。
　　他梦见母亲。素衣白发，坐在窗边，低头专注地雕琢一柄小木剑。那是他的第一把剑，母亲亲手所刻，赐名“韫玉”。他记得母亲冰凉的手轻轻抚过他的发顶，沉默地看着他手舞足蹈地说着稚言童语，眼底是化不开的疲惫和……他当时看不懂的哀伤。
　　他听见刺耳的碎裂声！是玉器？还是别的什么？伴着屋外呼啸的风声，浓重的血腥味刺入心脏。他看见母亲眼角滑落一滴泪，慌忙伸手去擦，指尖却触到一片温热的猩红！
　　他慌了神，扑上去用袖子拼命擦拭，又怕弄疼了母亲。
　　嘘……母亲只是睡着了。
　　他对着惊慌跑来的姐姐，固执地重复：真的，只是睡着了。
　　他又梦见离开那天的姐姐。她絮絮叨叨说了许多话，最后塞给他一颗糖。那糖纸鲜艳，被他紧紧攥在手心，一直没舍得吃。
　　他望着姐姐转身离去的背影，直到那身影彻底消失在宫门深重的阴影里。他伸出手，指尖触到的只有冰冷的空气，幻影如烟消散。
　　恍惚间，他似乎抓住了一只手。那手心温热而柔软，似是一种奇怪的安抚。他像抓住救命稻草般死死握住，如同溺水之人攀住浮木。
　　他不想再失去了……失去的，已经太多，太多了。
　　后来几日，他清醒的时候多了些，身体却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虚弱。过往并非没受过更重的伤，却从未如此刻般，仿佛被抽干了所有力气。这不周山透着古怪，像一块巨大的磁石，吸引着他沉溺其中，贪婪地汲取着某种他道不明的慰藉，令他流连，甚至……沉沦。
　　但这慰藉之地，分明也是囚笼。后山那片竹林的结界，如同长了眼睛，每当他试图靠近，便无声无息地升起，将他隔绝在内。
　　墨重渊感到不安，不安并非源于被囚禁本身，而是源于这囚禁竟未激起他半分应有的警惕。这里的气息让他感到一种诡异的熟悉，一种深入骨髓的安心，仿佛漂泊已久的孤舟误入了旧日的港湾。可这感觉缥缈无踪，他抓不住任何清晰的记忆。
　　焦躁啃噬着他的内心。他强迫自己绷紧每一根神经，如同蛰伏在暗处的饿狼，收敛爪牙，藏起獠牙，耐心地潜伏下来。他要做那伪装被捕的猎手，一点一滴，耗尽猎物的气力，吸干他的血液，最终，一击咬断那脆弱的脖颈。
　　幽都的岁月早已教会他生存的法则。过往残存的温暖像一层薄薄的糖衣，包裹着他内里被现实淬炼出的狠戾。他早已不是纯然的天真幼兽，却能彻底沦为嗜血的恶魔。
　　为了活下去，心软的狗也会撕咬血肉，变成凶残的狼。
　　他生无所恋，死无牵挂，本该了无挂碍，快意恩仇。可不知何时，有什么东西，如同无形的尖刺，深深扎进了他的神魂，化作一道道沉重枷锁，将他牢牢禁锢。每一次心跳，都牵扯出万鬼噬魂般的剧痛，永无止息，不得安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