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散》红烧鱼爱吃花生油

5、注视 日影西

　　日影西斜，暮色渐染。晏清玉独坐凉亭，望着远方出神。
　　那不周山西南隅的高山白茶，叶片灰绿带毫，看似平平无奇。唯有以甘露泉清冽之水烹煮，方显其神妙。初品时，茶汤清亮，入口微涩回甘，如山间晨露涤荡心尘；待得回味，一股温润醇厚的甘甜便自喉间悄然升起，齿颊留香，余韵悠长。这白茶种子本是一位师兄历劫的因果信物，因生于不周山灵脉之上，年深日久，吸纳天地精华，其叶竟有了洗濯灵魄、增益修为的奇效。
　　山中曾有传闻，昔年茶灵初诞，灵智未固，顽皮如稚子。见弟子前来采茶，便隐了真身，引着众人漫山遍野地捉迷藏，累得弟子们气喘吁吁，却连一片完整的叶子也寻不着。弟子们在树林乱窜，却是惹恼了苍梧树灵。老树灵可不惯着他们，只将枝干一抖，那几个倒霉弟子便被倒提起来，齐刷刷挂在了桃花树上，一人一树，随风晃荡，场面可谓壮观。
　　自此，那白茶灵树便成了山中一景，只可远观，再难亲近。
　　岁月流转，当年亲历此事的弟子大多云游四方，师尊们又向来清心寡欲，不重口腹之欲，这白茶便渐渐沉寂，少人问津。
　　晏清玉初来不周山时，也不知此树存在。直至某日，他无意行至西南山坳，忽见一株巨木，枝叶间竟有淡淡金芒流转。叶片不断飘落，如点点流萤，又似倦极的灵蝶，甫一离枝，便化作细碎流光，刹那湮灭。那景象似真似幻，引得他情不自禁伸手去接，却只是一缕微凉的清风与消散的光尘在指尖散开。许是那日心神疲惫，他竟不知不觉靠着树干沉沉睡去。再醒来时，三个毛茸茸的小树灵正扒在他发间，小嘴啃得正欢，仿佛将他当成了什么美味点心。
　　晏清玉：“……”
　　经他一番“循循善诱”的“调教”，小树灵们态度大变，殷勤得近乎谄媚。每日天未亮，甘露泉最清冽的水、青山竹林叶尖最纯净的朝露、黄昏时沾染月华初绽的荷……但凡山中灵秀之物，皆被它们巴巴地捧来。白茶吐露新芽，更是被它们视若珍宝，小心呵护，待叶片舒展成熟，便迫不及待地摘下，第一时间奉至晏清玉面前。
　　小东西们心思倒细，生怕自家仙君因此招了同门嫉妒，每次献宝都做得悄无声息。今日难得见晏清玉独坐亭中，三个小家伙立刻捧着新采的茶叶飞也似地赶来。嫩绿的茶叶被精心摆放在荷叶上，周遭还笨拙地点缀了几朵刚摘的小野花，却显得有些俗。
　　晏清玉端起茶盏，看着这别致的“贡品”，唇角不自觉弯了弯。他轻轻抚了抚三个小脑袋：“我何时教过你们这般花哨？” 树灵们眨巴着圆溜溜的眼睛，齐齐摇头，却也不答话，嗖地一下又跑得无影无踪。
　　晏清玉失笑，倒也来了兴致。他捻起几片茶叶投入盏中，注入滚水。白雾袅袅升起，带着清冽又熟悉的香气。他浅啜一口，温热的茶汤滑入喉中，连日来心头那点莫名的郁结，似乎也随着这暖意悄然散去几分。只是……今日这茶的滋味，似乎格外不同。那缕回甘，悠长而深邃，竟像是融进了神魂深处，牵动着某种经年沉淀、却又模糊不清的回响……
　　一阵清风穿亭而过，温柔拂面，其间却又似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香气。晏清玉自恍惚中回神，抬眸望去。
　　亭外，半卷的竹帘随风而起。一人长身玉立，素衣玄袍，墨发以黛色绸带束起。他眉目英挺，肤色如玉，若非那身尚未痊愈的伤痕，单凭这副皮相，便足以倾倒众生。
　　然而，当晏清玉的目光撞进那双桃花眸中时，心头却是一凛。似乎那双眼，本该潋滟生辉，此刻却似望进了无边荒原，空旷、苍凉，了无生机，寻不见半分鲜活的光彩。
　　本该是鲜衣怒马的少年郎，奈何命若琴弦危悬，心如坠渊。
　　晏清玉从未如此细致地审视过一个人。他看得有些久了，久到竟从那片荒芜的眼底，窥见了一丝蛰伏的野性，一缕冰冷的血腥气。那气息微弱如星火，却带着燎原之势，让他恍惚间如同被猛兽锁定的猎物，心神竟不由自主地被那深渊般的眸子吸去。
　　墨重渊唇角微勾，目光坦荡地迎上他的注视，带着几分玩味。晏清玉这才惊觉失态，轻咳两声掩饰尴尬，偏过头去，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杯壁。
　　“蒙恩公搭救，前日多有冒犯，特来致谢。” 墨重渊上前一步，躬身作揖，笑容如春风拂面，诚挚得无可挑剔。见晏清玉只垂眸看着手中茶盏，并无回应之意，他便又向前一步，姿态放得更低：“在下莫玖，误入贵宝地，本应尽早离去，奈何伤体未愈，多有叨扰仙君。此恩深重，莫玖无以为报，敢问仙君尊名？他日若有差遣，赴汤蹈火，在所不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