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雪寄无言》云深雪落

7、雪落轻轻非无声（七） 车外的

　　车外的风景不疾不徐的倒退着，离觞却不感觉有多颠簸。虽说是随便雇佣的马车，车内只是干净整洁，谈不上奢华舒适，但拉车的马确实是一等一的好马，迅捷而安稳。轻轻抖动的车厢，仿佛某种催眠的魔咒般，韵律轻摇。

　　离觞任由那些思绪翻滚开来，旧时的记忆像是脱出牢笼的猛兽，撕扯着神经，像要把眼前的一切吞噬殆尽。有人说，所谓不曾想起，只不过是你不曾遗忘罢了。理智的堤岸被海潮般的思绪冲刷着，坚固依旧，那些似曾相识的风景，那些已成陌路的故人，那些明灭闪烁的笑容，翻滚着幻现又消逝。

　　原来是从哪里开始的流浪，路过哪些迤逦的风景，都已经不记得了，就像不会关心那些在手中凋零的生命，那毫无意义。师傅似乎死了很久，但他的话确实很有用。在那些漆黑的欲望里游移，如履薄冰，至今却是安然无恙。
　　离觞其实并不喜欢喝酒，飘飘然的微醺固然诱人，然而终究会醉，会影响自己的判断，发生些不可预知的事来。所以离觞总是浅尝辄止，只有在最亲近的好友面前才会放下戒备，痛饮共谋一醉。

　　与其说是毫无保留的信任，不如说离觞觉得这种死法更加合他的意罢了，就如同师傅追寻一个可以记住他的人，选择死在他的手上。人固有一死，死在亲近的人手上而不是什么陌生人，也是一种慰藉吧。这想法很让人奇怪，只是终究不曾有归处，不曾停留的歌者想要最后有人记住，留下些存在的证明吧。

　　离觞擅于酿制美酒，但是流浪的人并不方便携带，不过总会有那么几个识货而顺眼的酒友愿意提供地方，会三不五时的寻了离觞喝酒，但是离觞并不都会去，因为习惯往往会置人于死地，没人比客串杀手的离觞更加理解这句话的含义。

　　又想起已经逝去的人，大多数时候离觞的记性不好，只要长时间没有联系，就会遗忘。唯独师傅不曾忘记，可能是终究在一起的时间太长，或许是最初的温暖让人留恋，淡淡的垂下眼眸，浮现那个同样清冷绝艳的身影。

　　很久以前，离觞还很小的时候，问过师傅，既然我们是流浪的情报贩子，客串的杀手，这种危险的职业，为什么还要学习吹箫抚琴，学习酿酒，学习舞蹈，学习这没有用处的东西呢，只要简单的伪装就好，不必精通。

　　师傅沉吟片刻，凝视着离觞，仔细的解释起来，声音清寒而坚定。

　　首先，一个执刀仗剑的人肯定比一个柔弱的歌者危险，这是普通人下意识的反应，正是我们所利用的盲点，就像一个人拿着刀靠近你，你肯定会躲开，而一个人抱着一把琴靠近你，你就不会躲开是一个道理。

　　明明琴箫也是一种武器，他们为什么不躲呢，真是笨蛋。

　　人类往往只重视眼前的危险，而忽视潜在的，目光短浅。而抱着琴的歌者没有威胁，是大多数人的习惯思维，习惯，要命的习惯。师傅摇了摇头。

　　其次，这江湖上永远不缺天才和疯子，而他们往往是同一种人，也是最无法琢磨的人。无论是实力还是心性。这种人是最危险的，因为你不知道他会不会对你不利。我们从不害怕高手，聪明人和小人，因为他们都有各自的顾忌，只要拿捏好分寸，照顾到他们的利益，他们就会妥协，很好说话。和聪明人合作虽然危险但是好处也在这里，他们不会像那些愣头青一样，争那些虚伪的短长，他们要的永远是实在的利益，只要你能够满足他，他就会是你忠实的伙伴，即使有那么一些冲突，往往他们也会选择妥协，他们的选择是有迹可循的，可以被猜测利用的。而疯子就不会在乎这些，他们往往在乎一些奇怪的东西，音律，丹青，棋艺，美酒佳肴。你每多精通一项杂学，就多一道护身符，相信我，音乐是有魔力的，可能一个杀人不眨眼的魔头对孤儿寡母的啼哭无动于衷，却会被一段悲戚的音乐感动的落下泪来。

　　最后，你喜欢上了音乐不是么，人都是好生恶死，乐美厌丑的。在这冰冷而血腥的江湖里，可能只有抚琴的时候才能略微放松。时刻绷紧你头脑里的弦，是必要的，但是老是绷着是会断的，弦断了，命也就到头了。技近乎道矣，大道千条，殊途同归。技巧和境界，技巧可以通过练习来熟练，而境界确是一种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东西，没有人能告诉你境界是什么，达到了就知道，反之不懂就是不懂，说了也是不懂。而弹琴吹箫却可以从某种程度上让你领悟境界，至少要容易上不少。

　　还有，你可能会因此结识一些有趣的人，发生一些有趣的事，当然这些人会成为你的知己朋友还是心魔劫数就没有人知道了。到底是因魔生了你，还是因你生了魔，是因为月亮像你而喜欢月亮，还是因为喜欢月亮才喜欢你，有些问题永远没有答案。同时这也是一种有效的伪装，歌者和武者都是同一个人，同一把琴，欲盖弥彰的把戏，人往往不会怀疑摆在台面上的把戏，所谓灯下黑，不过如此。

　　待得回忆慢慢褪去，师傅的容貌已经开始模糊起来，唯有满身的清冷寂寥，高傲才情不曾失色。马车经过漫长的旅途终于快到达目的地了，空气里似乎都能闻见那甜腻的脂香气，恍惚的气息褪去，恢复一贯的冰冷淡漠，吩咐车夫停在道口，结了车钱离去。

　　似乎已经有一段时间没有见过云衍，离觞只知道云衍的身份微妙，从不过问其他。举步向着轻琼楼而去，那是断的地方，雅致清幽不同流俗，却是个喝酒的好去处。不知是不是断的喜好，轻琼楼通体用翠竹搭建，置身其中如同处于竹林，气息清新，于这透着妖冶的秦淮有些格格不入，却让人眼前一亮。

　　黄泉近，彼岸远，来生谁渡，何处归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