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雪寄无言》云深雪落

2、雪落轻轻非无声（二） 离觞

　　离觞仰起头凝视天上的月亮片刻，现在已是深夜。今天又是一个血红色的日子，缓缓低下头，冰冷的眼眸里波澜不惊，丝毫不为刚刚的杀戮所动，却意外的澄澈空灵，不染俗尘。习惯杀戮的人，满身的清冷皎洁，没有一丝半点煞气，仿佛从来不曾改变般的纯粹。

　　终于来到了目的地，郊外的乱葬岗。一阵尸体腐败的臭味传来，附近的树都枯死了，嶙峋虬结的枝干伸向天空，像是临死时不甘心的手，想要抓住什么，却终究什么也抓不住。灰白腐败的肢体和森森的白骨，凌乱的散落着，不在意的踏着尸骨前行，却小心翼翼的尽量不发出声音，低头仔细的寻找着断说的女子。

　　断是个情报贩子，提供各种消息，他的顾客有很多，上至权贵豪杰，下至贩夫走卒。只要你知道门路，付出代价，就能知道你想知道的。至于代价……大部分时候并不收金银，他总是要求些奇怪的东西，有时是一曲琴，有时是一条命。

　　离觞很庆幸自己是个流浪歌者，琴歌都可堪入断的耳，所以交易起来没什么难度。断是个挑剔的人，能得他赞赏，自然足以令绝大多数人痴迷。只是离觞并不想把这琴歌作为主要的谋生手段，因为大多数以此为业的免不了成为笼中鸟。离觞不喜欢笼子，哪怕是个金笼子。

　　人生一世，草木一秋。你不能吸风饮露，批月穿云，自然就需要钱财。那些每每对钱财不屑一顾的，要么是自命清高的所谓圣贤，要么是不愁花销的故作姿态。离觞不觉得拿别人的命换自己逍遥有什么不对，不认识的人和路过的风景没什么区别，终归是要路过的，放下的，不可挽留的。

　　无动于衷的在那些腐肉间穿行，留意着新翻起来的土壤，猛然听见前面有乒乒的声响，似乎有人在挖土起尸。配着有些暗淡的月光，死寂的环境里诡异的声响越发刺耳。冷厉的眉峰微微皱起，这个时辰还在这里流连的绝不是什么良善之辈，警觉的环视四周，月光勉强透过稀疏的树影，似乎就在不远的地方。

　　暗淡的月光下，一切变得有些朦胧，烟笼雾罩般的不真切。一身织锦白衣，流云广袖，交领右衽，却在袍角阴绣着暗红色的幽夜曼陀罗，不可知的不祥。向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跃去，雪白的织锦蹁跹跃动，仿佛雪白的羽翼，而不祥的暗红色狰狞着，如同不可预知的命运一般，妖异灵动，墨发飞扬，像盛放的曼陀罗花，凋零的叹息，妖艳而残忍的灿烂。

　　到达声音传来的地方，只见一位俊秀的青年刚从一座新坟里刨出一名女子，正仔细的把那名女子绑到背上。这青年是这女子的什么人亦或者有其他居心，离觞并不关心，近乎永冻的理智从不会为不相干的人动容，所以只是停留于一棵树后默默旁观。直到那女子的脸在月光下显露，是断要找的人。并不关心断找这女子的理由，倒是这次目标有些棘手，如是没有断的情报，贸贸然去，可能不妥。断的任务并不会有很多人接到，确切的说，每次一个任务只有一个人接到，那么这个人为什么也要带走这个女子。

　　看着眉目清秀的青年准备离去，不能再犹豫了。飞身上前，想要夺过女子，不想却被轻巧的躲开了，反而一掌袭来，一时间劲风扑面。却不是个好相与的，只得放弃了，轻盈的于旁边的土丘落下，点尘不惊。细细打量这个妨碍任务的人，似乎现在人在他手上，刚刚的尝试宣告失败，看来想要完成断的任务，必须想其他手段了。

　　正思索间，对面传来问话，看着他探究的眼神想必是看不清面貌，正好省的麻烦。这探究的眼神冰冷淡漠，但是掩不去眼底的一丝疯狂，想来也不是个喜欢多管闲事的，这女子必是有其他用处吧，如此那么可以各取所需，只是未免要付出些代价罢了。对面传来淡淡的药味，微凉清苦，在腐烂的臭味里越加醒目，看来对面的是个医者。那女子的气息渐渐弱下去了，即使抢到手，也要这医者吊住她的命才好。

　　当机立断的开口：“我要你背后的女子，并且必须吊住她的命三刻，什么条件。”

　　对面的人皱了皱鼻子，似乎闻见了什么，刚才兔起鹘落的交手让他明白，眼前的朦胧身影并不可力敌。虽说不怕，但是为了一个药人结下麻烦终究不值，若是在试药的关键时刻被打扰，未免得不偿失，不若要些好处。

　　不远处的人解下了背上的女子，掰开嘴塞了一颗药丸下去，女子的气息稳定下来，那人牢牢的把女子抱在怀里，一手搭在颈部，淡淡开口：“这是我打算试药的药人，你要去的话必须给我找来别的顶替，或者是其他什么我没过的药物也行。现在她的命我吊住了，你必须再欠我一个人情。”

　　看着对面一拍两散的架势，离觞的眉皱的更紧，苛刻的条件，被拿住弱点要挟，只得妥协。清寒的生意一如既往的冰冷：“现在方圆几里没有人烟，我这里有几颗自制的玉屑丸，也算独门药物，想来你必未见过。拿着这块玉，可去天一客栈找掌柜的留言寻我。”从怀里摸出一个青玉小瓶和一块玲珑的圆玉抛过去。

　　那人接过瓶子，拔了塞子，轻嗅，满意的复塞好。把玩着玲珑小巧，通透圆润的青玉片刻，收起，反手把女子抛过来。

　　离觞接了，立刻转头而去，墨色的长发飞扬，冷华流转。不知断看见带回的死人变活人会是什么反应，离觞淡淡的想着。

　　月空濛，星无踪，冷香依稀容未识，药味清苦恍惚记，待得相逢忆今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