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负负得正》月戊

21、chapter 21

　　陆宁几乎是逃回办公室的。

　　办公室里，他匆匆往椅子上一坐，跟跑了八百米一样。

　　平日里规整的领带因为刚才在楼下的拉扯变得乱七八糟，他低头一看，无奈叹了口气，随手扯下往桌上一扔，又抬手解开了领口的纽扣，这才算是缓了过来。

　　他忍不住回想刚才的事，想起陈非装疯卖傻的样子，忍不住勾起了唇角，就这么不受控地笑了出来。

　　几秒后，他又忽然收敛了笑意，心里更加笃定了自己的猜想：陈非确实在隐藏什么。

　　至于是什么，他隐约觉得自己好像已经知道了。

　　他摸出手机，给今晚应该值班的同事发了条信息，随后便拿起桌上的领带重新戴上，整理好了才起身走出办公室。

　　马上就到午休时间了，所有病人都得回房休息，即便是没有午睡习惯的陈非也得回去。

　　陆宁来到走廊，透过半开的窗户看着楼下正在散步的病人，视线忽地落在远处。

　　远处，白梅树下站着陈非。

　　她穿着宽大的羽绒服，没拉上拉链，套在里面的病号服露了出来。

　　陆宁由上至下打量她，在看到她脚上的拖鞋时，微不可查地皱起了眉头。

　　另一边，程叶子收回目光：“你不冷吗？”

　　陈非转头：“啊？”

　　低头一看，随即明白过来：“哦，不冷啊。”

　　“大冬天的，光脚穿拖鞋，真厉害啊。”程叶子语气飘忽的说。

　　陈非咧嘴一笑：“那又怎么了？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这么怕冷啊？”

　　程叶子冷哼一声：“谁怕冷了？”

　　陈非努努嘴，示意他身上里三层外三层的衣服：“这叫不怕冷？你当我瞎啊。”

　　程叶子张了张嘴，哈出一口热气，却没说出半个字来，陈非说得没错，他确实很怕冷，不但怕冷，还怕热，还怕黑，简而言之……什么都怕。

　　“干嘛露出这副表情？我说错了？”陈非嗤笑一声，“我怎么会生出你这么个玩意儿？”

　　说完，止不住大笑起来，正好这时护士过来通知她该回病房了，她便没来得及看程叶子是个什么表情，转身朝着住院大楼走去。

　　程叶子站在原地没动，目送她走远，忽地仰头看向枝头上的白梅花，阳光映在他眼眸里，照出了几点若有似无的光。

　　刚下电梯，陈非便看到了站在走廊上等着她的陆宁。

　　护士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移动，直到陆宁点头示意，她才离开。

　　陈非走向病房，装作没看见陆宁的样子，他笑了一下，随即默默跟上，跟在她身后走进了病房。

　　“有件事你可能还不知道，我想我有必要提前告诉你。”

　　听到陆宁的话，陈非脚步一顿，没说话，默默等着他的下一句，然而却迟迟没等到，一抬眼便看到了突然出现在沙发上的人。

　　程叶子坐在那，静静看着他们。

　　陈非缓缓眨了眨眼，转头看向天花板角落的摄像头。

　　“放心吧，我已经关了。”陆宁说。

　　陈非顿时转过身去：“你想干嘛？陆医生，该不会是刚才在楼下让你丢了面子，你现在想跟我找回来吧？”

　　陆宁笑着摇了摇头：“你想多了，我来只是想告诉你，你还有一个月的时间。”

　　“你什么意思？”陈非蹙眉，“想赶我走？”

　　“不是我想赶你。”他说到这顿了顿，没往下说，但陈非已经猜到了想赶走她的人是谁。

　　陈非冷笑一声，一字一顿地说：“他没资格。”

　　陆宁反手关上房门，又道：“不，你说错了，你现在确诊了多重人格，他作为你的哥哥，身边唯一的亲人，是最有资格的人。”

　　陈非眉头皱得更紧了，她后知后觉想到了一件事——李明书是陈震海收养的孩子。

　　按照现有的法律规定，陈家除了陈震海以外，还真就只剩下李明书一个人有资格管她。

　　她居然忘了这茬。

　　真是大意了。

　　她忽然抬起头，对陆宁说：“你叫他来见我，我能处理好。”

　　陆宁没回答，只是静静看着她。

　　沉默许久，他才开了口：“你准备怎么处理？”

　　“这不用你管，你让他来见我，不然你把手机还给我，我自己联系他。”陈非说完，伸出手，摊在他面前。

　　陆宁笑着摇头：“我会联系他。”

　　说完，转身打开门，走出了病房。

　　他刚走，陈非便听到身后传来幽怨的声音：“你不是说再也不想见到他了吗？”

　　陈非回头，正想说话，却又像想起了什么似的，眼神示意程叶子跟她进来。

　　两人先后进了洗手间，陈非才说：“李明书这个人很倔，他想做的事就没有做不到的，如果我劝不了他，那一个月后他肯定会想方设法把我带走。”

　　到时候，她的治疗只能被迫中断。

　　她已经慢慢摸到了门道，绝不能功亏一篑，所以她必须要让李明书过来跟她见一面，有些话当面说会更好。

　　“你打算跟他说什么？”程叶子问。

　　陈非靠在墙上，手指慢慢摩挲下巴：“到时候再看吧，他还不一定会来呢。”

　　几小时后，傍晚时分，李明书裹着风雪来了。

　　由于现在不是正常的探视时间，所以陈非进门只看到了李明书一个人孤零零地坐在那，他的衣服略带湿润，那是雪融化后留下的痕迹。

　　“怎么这么晚还过来？”陈非走到他对面坐下。

　　上午她从催眠状态里走出来，见到他时，没来得及仔细看，现在坐在这里，近距离一看，她才发现李明书的皮肤比之前更苍白了，眼圈有些发青，嘴唇几乎没有血色。

　　这样的李明书她还是第一次见。

　　“陆宁说你想见我。”李明书声音有些沙哑，说完又补了一句，“怕你等太久，所以就早点过来。”

　　陈非以为的“早点过来”，至少也该是明早，谁知却是现在。

　　“怎么了？”李明书看她不说话，眼里闪过一丝疑惑，“你是不是困了？”

　　陈非摇摇头，沉吟片刻，遂才开口：“这段时间我总在做同一个梦，梦里的我，一直在挨打，打我的那个男人，我不认识他，但我却觉得好像在哪儿见过他。”

　　李明书眸光闪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却又没能发出声音，便听她接着往下说：“跟我一起挨打的，还有个姐姐，我挨打的时候她就冲上来抱着我，替我挡着，我也不认识她，但也觉得好像在哪儿见过她。”

　　“直到今天上午，我又见到了那个男人，我才终于想起来了……”

　　陈非顿了顿才说：“他是小时候绑架我的绑匪。”

　　她说完，定定地看着李明书，见他迟迟没开口，随即又道：“我小时候被人绑架过，对吗？”

　　“跟我一起被绑架的那个姐姐，她是谁？她为什么要保护我？”她身体前倾，凑近的同时压低了声音，“她……跟我有什么关系？”

　　李明书眼睫飞快眨了两下，仿佛这才回神：“她谁也不是。”

　　陈非扯开嘴角，无奈一笑：“我就知道。”

　　我就知道你不会跟我说实话。

　　沉默片刻，陈非的眼神冷了下来，起身时丢下一句：“算了，你走吧。”

　　李明书伸手抓住了她的手腕：“等等。”

　　“陆医生跟我说，你是我唯一的亲人，现在看来，大概是在骗我了。”陈非看着李明书，说完，慢慢挣出了手腕。

　　李明书也跟着起身，往旁边迈开一步，挡住了她的去路：“你听我说。”

　　陈非抬起头，微微歪头，那眼神透露出的意思很明显“你还有什么好说的”。

　　李明书咬了咬牙，沉声道：“你曾经确实有过一个姐姐。”

　　陈非深吸一口气，问道：“她现在人呢？”

　　“她死了。”李明书垂下眼眸，又道：“死在了绑匪手上。”

　　“那我是怎么活下来的？”

　　李明书摇头，低声道：“我不知道。”

　　绑架案发生当时他还是街上的小乞丐，不认识陈震海，也没见过小叶子，更不知道陈家死去的女儿是谁。

　　等到后来他知道这件事的时候，小叶子已经彻底遗忘了关于姐姐的事。

　　他曾听家里佣人私下议论，说小叶子是个煞星，出生差点害死母亲，后来又害死了姐姐，母亲因此抑郁而终，而她被关进了别墅里，一切才算消停。

　　他从不信这些话，但现在看着陈非的眼睛，他忽然没那么确定了。

　　他不知道陈非为什么会突然问起这些事，也不知道她对当年的事知道多少，但他隐约觉得，她好像什么都想起来了。

　　“好，你不知道。”陈非点点头，逼近一步，“那我换个问题……我曾经有没有杀过人？”

　　李明书想往后退，但陈非突然拽住了他的衣领，让他退无可退，被迫对上她的视线，他沉声道：“你没有。”

　　陈非面色一僵，随即扯开嘴角笑了起来：“你撒谎。”

　　李明书拔高声音：“真的！”

　　“是么？”陈非将他往自己这边用力拽了一下，两人的呼吸撞在了一起，李明书不自觉屏住呼吸，听到她说：“那你看着我的眼睛，再说一次。”

　　李明书恍然回神，推开了她，往后踉跄了好几步。

　　陈非冷笑一声：“你承认了？”

　　“承认什么？”

　　你在撒谎。

　　“你说呢？”

　　“我不明白为什么，真的，陈非我看不懂你到底想逼我说什么？”

　　“我只想听一句实话，就这么简单。还有，我不是陈非。”

　　李明书忽然抬起头，大步上前，伸手捧住了她的脸，垂下眼眸，目光由下至上，落进她眼底：“你听好了陈非，我只说最后一遍，你，没有杀过人！”

　　他伸出手指，指尖朝天，掷地有声：“我发誓，如果我骗了你，我李明书，天打雷劈，不得好死，这样你信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