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手弈江山》马碎红尘

23、第二十二章 京华梦（2

　　在梁鸿的坚持下，燕月易容为男装，紧赶慢赶的，终于在两日后的日落前进了西樾国都城“葑都城”。打马在城中走了一圈，略略熟悉了下新旧两城，在新城东街的“东角客栈”门口入住。这东角客栈极大，老板是个女流之辈，很豪爽一人，她夫婿是个书生，每日窝在店中做些算账登记的事情。只是进了入住头一日，那老板瞅了她和梁鸿一眼，开口就问：“您二位是夫妻？”燕月不想她一眼瞧出了自己是乔装的，一怔之下本能想说不是，被梁鸿轻轻踩了一脚，抢了话：“是啊，这是我媳妇，夏日里才成的亲。为求方便，才让她换了男装，老板娘好眼力，一下就看出了！”

　　老板盯着梁鸿的脚，笑道：“这几年里，我就专做这事，凭你什么打扮什么谎话，也休想逃过我眼睛！”说罢，就要将他二人往外头赶。燕月被梁鸿打趣一番，最终还是被赶，一时间怒上眉梢，重重拍案，道：“这倒奇了，开了店的居然也有不想做生意的。我来住店，你居然把我往外头赶？”老板轻轻掩上门，压低了声音摇头道：“我也不是冤大头，怎么会不想做生意呢？只是我看姑娘大概不但是外地的，也根本不是咱西樾人。多的也不能说，只想奉劝姑娘一句，这葑都啊，姑娘还是少待。小心出事！”

　　燕月不解，梁鸿拉了拉她，笑着看看老板的手，运上内力，以只有眼前三人能听见的声音笑说：“老板是‘凤隐娘子’吧？咱们都是同道中人，不怕的。”

　　凤隐娘子？那个传言中腰缠万贯的侠女？那个她在行走江湖之前便听闻过名号，并以之为榜样的女侠？燕月张大了眼睛不敢置信地看看梁鸿，又看看那个一身粗布衣裳的客栈老板，实在不能将二者想到一路去。不过等她回过神来，看见凤隐娘子身后，那个默然提笔写着字，偶尔温柔看妻子一眼的书生，她也就有了些猜测了。

　　所谓“情”字啊……这是不是叫做人各有志呢？燕月默然想道，她还不能接受，一个在江湖上那样有名望的人，竟能够安心在此做个当垆卖酒的老板。

　　大概是梁鸿的传音，让老板放下了心来：“原来如此，那我就放心了。只是这位姑娘最好不要在城中逛来逛去的，若出了什么事，我可不会帮忙！”燕月和梁鸿连忙点头，刚刚他们就只把她当个寻常老板来看，也压根没想她帮什么忙，只图有个位置住也就好了。不过点头归点头，这行动举止一点也不受“点头”的约束。从次日开始，二人也不看老板警告的眼神，依旧按自己原定的计划忙乎起来——不过，有个同道中人做店家，到底也比住其它店子方便且放心许多，凤隐娘子为人谨慎，不多话的性子，在江湖上也是颇有名气的。

　　燕倾曾言，葑都是个极美妙的地方。燕月这次入京，原本也算是回到自己故乡，可这两天与梁鸿在街上逛下来，一点也瞧不出“美妙”何在。

　　街市上做买卖的倒也不少，只是货品不如想象中的多样，多为柴米油盐酱醋茶一类居家常用之物，古玩一类店铺便是开着，除了穿着黄衣的宫中内侍们以外，多半少人问津。绫罗成衣的店铺虽多，只是当燕月找了一家看上去还气派的绸缎店铺，进去瞧瞧时，只见里头大半都是南吴、梁国来的布匹绣品，曾闻名遐迩的葑绣、葑绫虽然有，却是另置一处，且价钱高昂得令人瞠目。她很是不解地询问半天，店家也只是摇头，最后逼得没办法，也只说了一句“说不得的原因”，将她打发出来。燕月摸不着头脑，梁鸿冷笑地看看旧城方向，贴到她耳边笑着传音道：“我知道原因，不过不可说出口。伸手来，我写给你猜。”

　　“你以为我想不出么？”燕月朝天翻了个白眼，细心观察着都中风貌人物，发觉街上走的、巷中玩的人群中，都很少见到女孩子，至多不过偶尔一两个年轻妇人，也都三十开外，剩下都是些五六十的白发老妪了。她心下奇怪，以前听说这个葑都城中民风淳朴，但不是个礼教严格的地方，只要有人相伴，官家小姐也好，寻常人家女孩也好，都是常来街上游玩闲逛，更有些酒楼戏园子专辟了珠帘，给女客们坐下看戏、听书。怎么真到这了，竟是这个样子？连上“东角客栈”女老板的言语，她忽而想起沿途听说的传闻，以及罗云棋他们曾谈过的，西樾皇帝广纳民女入宫，以作他长生药的药引一事，倒吸了一口气，总算明白眼下情形是从何而来了。

　　而后几日，梁鸿开始早出晚归，问他，先打趣燕月是“担心他了”，惹得燕月追了他在客栈里头上上下下跑了三四圈，才在老板的笑声中贴近了她的耳边，解释道：“刘大人让我顺道办些事。你就在这里好好玩几天吧！”

　　少了他的纠缠，假作来京闲玩的燕月万分心喜、也万分舒服，不过街上没什么可逛，任务也暂无从完成，她立刻成了葑都最为闲适最无聊的人。好在葑都风景不错，京郊有山，城中有河有湖，城中七十来座桥，几乎每座桥边都有一段佳话，或一条百年前就有了的小街，一一走下来，便能让她走逛上个好几天了。再则，少了些闲逸自在的葑都，毕竟还是西樾的都城，那几百年的根基还在。城中挂着“开口不言国事”，与各色下联的酒楼、茶馆、戏园子里，吃的喝的也都各有特点，眼下临近中秋，满城飘着蟹肉香味，把一颗怦怦直跳的心硬压着的燕月，更是大饱口福了一场，抹着嘴巴感受着这许多年后回到葑都，发现的头一桩让她开心的“好处”。

　　不过这开心没维持多久，便被一群围上来的黄衣使者坏了兴致。燕月朝天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心道“这京中的人个个都是火眼金睛不成？凤隐娘子是江湖人，眼力超凡也就算了，怎么这些一看就武功低微的人也这么厉害？”不过这一来，却也给了她一些“灵感”——本来还愁按着罗云棋安排的办法，万一有了纰漏，会把梁国搅入纷争。这么一来，估计她可以不用久等了！这么想着，她收起了自己的脾气，还有已准备挥出的拳头，生生逼出了一些眼泪，放柔了目光，“畏惧”地看着围上来的人，结结巴巴问道：“你……你们是……？”

　　那群人之中，打头的一个上了些年纪了，可面上皮肤又白又光滑，燕月一见，头一个蹦到脑海里的便是“包子”。这包子初一开口说话，也是十分的亲切温柔，温柔到燕月肠胃都开始翻江倒海的地步，说道：“姑娘别怕，我们不是坏人。”燕月险些笑出声来，这些人大概把她当成头一回出门的傻姑娘看了，连这地痞都不会用了的方式都用了出来。她思索着罗云棋为何要舍近求远，舍易求难的问题，一脸不解地问道：“那几位是什么人？是要找我吗？有什么事情呢？”

　　“哦，是这样。我们有些事情想与姑娘商量，不知姑娘可愿与我们一道吃杯茶？”“包子”继续和颜悦色地笑着。燕月虽然很愿意接近皇帝，可也不愿陷在皇宫里，那儿的守卫太森严，且也不知道有没有梁国的人马，若全是西樾皇帝的心腹，或是这一类把着朝政的太监外戚们，就算行刺成了，她也逃不出去。还不被拿下当待宰羔羊呀！虽然给父母报仇是她一直以来的心愿，为之筹划了多少年，可也没打算把自己小命赔上！

　　“可……可是，可是我还有事要做呀。回去晚了，我家大人要骂我的！”她唾弃着自己跟西樾大概有孽缘，一到这地界上，便是不断自贬身价，都做了几回“丫头”了？不过，比起连命都丢了的父母来说，这又算什么呢？大概是有之前的怯弱做铺垫，她垂着头咬牙下定决心的样子，在太监们眼里就变成了畏惧与恐慌。只听那“包子”笑问：“哦？原来你是个丫头，且不知你家大人是谁呢？我也好跟他说说看。”

　　这人也忒婆妈了吧？问这么仔细做什么？燕月苦了脸也苦了心，正不知该扯出哪家“大人”圆谎，那群太监先撤了半步。燕月不知何意，张眼看去，只见“包子”慢悠悠抬起胖乎乎的右手一挥，两个十二三岁的小太监转身跑了几步，迎上一顶才从巷口过来的轿子。燕月寻思着这是何人如此大的脸面，竟让这看上去品级不低，眼睛还长在头顶的包子这么看重，正想偷眼看看，却听包子笑道：“啊，姑娘看上去也真是着急了，而且我这里也不得空闲。不如姑娘先回家，三日后咱们在‘百芳茶楼’再见面，我请姑娘喝杯茶，如何？”燕月“沉吟”了片刻，一只包子手伸了过来，带着一些银光。她攸地张大了眼睛，“眼冒绿光”地笑道：“诶，好啊！难得这位大人这么慷慨，小女子先谢过了!”说着，有心忽略了“包子”从心底里发出的冷笑声，只当他是真心高兴了，拿了银子，一溜烟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