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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赶考 神龙元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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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龙元年,科考结束,林永忠终于可以暂时放下心来,一家三人一同在集市散步。没想到,皇帝两年前才迁都洛阳,此间繁华竟已胜过幼时所见的长安,他想。看来女皇属实有些治国的手段。
在他身侧蹦蹦跳跳的,是年方九岁的锦娘。她一路走一路笑,看到什么都想要,一手牵着父亲,另一只手拿着一个小风车在微风中挥来挥去。紧随其后的张义,则是一只手提着小灯笼,另一只手将锦娘吃了一半的冰糖葫芦递给她,劝她再吃点。
大好春日,自然游人如织。走着走着,林永忠发现前面一间书店门口聚集着许多读书人,甚至还有几个言谈举止仿佛官员的人。他示意带着锦娘买糖画的张义,自己先去书店查看一下。
“小兄弟,请问是什么书如此出名,引得人们争相购买?”林永忠不解地询问一个刚购得书,看起来神采飞扬的青年。
“先生不知道?是当朝狄阁老所著的《案经》。”青年收敛了一下神情,继续说道:“狄阁老断案如神,我向来崇敬他,如果今年考上了科举,希望我也能成为一个像他一样的好官!”
“你也是今年的考生?”
“正是,我叫……”话音未落,新一批前来购书的人竟将二人冲散。
最终,林永忠也购得了一本《案经》。锦娘和张义已买好了糖,三人一起在街边悦来客栈住下,等待科举发榜。
当天夜里,竹柏叶在窗上窸窣着来回拍打,苍白的月光无视窗纸的阻挡而直穿室内。锦娘虽只是九岁的孩子,却一向浅眠。她在凄凉的月色中睁开了双眼。
她本打算像先前每一个孤独的夜晚一样,尽力再次入睡,但窗纸上一个朦胧的黑影吸引了她的注意力。
那绝不是树影。
锦娘迅速为自己裹上几层外衣。与此同时,她听见了户外沾满露水的青草被踩折的细碎声响,窗上的投影益加清晰起来。
那是一个身着斗篷的人。
一瞬间,锦娘想起先前张义为了逗弄自己而讲述的故事:曾经有一个蒙冤而死的人,离世后阴魂不散,反而滋生了更多的仇恨。于是他在明亮的月夜出没于冤死之地附近,以杀戮人类来平息心中怒火。
故事中,冤魂的双眼中会发出明月一般雪白的荧光。锦娘将小脸几乎完全贴到窗户纸上来观察,一片模糊中,那黑影脸部眼睛的位置倒还真有几点不寻常的光亮。这么看来,眼前的这个黑影,一定就是类似的鬼了!
锦娘立刻尝试摇晃邻近床上父亲的肩,见林永忠没有反应,又压低声音,急切而尖利地呼唤他,可他终于还是没醒。锦娘慌张起来,却又怕被室外的人发现,而不敢点亮蜡烛来照明。但不幸的是,那人似乎已经听到房中“爹爹,爹爹”的呼唤,而加快脚步向房间前门走来。
这可如何是好?锦娘毕竟尚为孩童,在这种命悬一线的情况下,她太害怕了,害怕家中财物被劫,害怕父亲前途被毁,更害怕自己生命的终止——她不知道自己已是鬼魂。她只觉全身都被寒冷的月光吞没,而门外加快的脚步正成为自己生命的倒计时。
但听到古老木门被推开的阵阵声音,锦娘的身体替她先做出了反应。她尽自己的全部气力,一脚踹向不速之客的膝盖,虽然力道落歪了,却还是对他造成了不小的伤害。她借对方后撤之机,一面大喊“抓贼”,一面扑在木门上,死命抵住不让门外人进入。
此刻,锦娘背后的林永忠才缓缓坐起身来。他看见门外的人已径自离开,而身躯弱小的女儿气喘吁吁地跪坐在木门前的地上,仍旧是尽力抵住门的姿势。他披起衣服,走上前去,蹲下后以双手将女儿搀了起来,紧紧地抱住她。
“爹爹,你怎么才醒……”锦娘在父亲的怀里啜泣着,身体一抖一抖,将眼泪滴落在林永忠的心里。
“方才,呜,有一只好可怕的鬼,要来抓锦娘和爹爹,就像,张义叔之前讲的故事里那样的,带着斗篷,在半夜杀人的鬼……呜呜呜……”
林永忠刚磨出新茧的手,有规律地轻拍着她的背,但她却没有一丝平复心情的迹象,依旧“鬼啊鬼啊”地念叨着。
“锦娘乖,别哭了。鬼是不会伤害你的,你看,勇敢的你不是把鬼赶走了嘛……”他与锦娘四目相对,无比坚定地希望她不再害怕,希望她进一步觉醒勇气与力量。
窗外,那轮明月已渐渐坠落在京城纷繁楼阁的后方。
“爹,不,林大人说的对。”
十年后,当锦娘坐在狄府温暖的床上,用厚实的棉被裹将自己蜷缩着裹起,给狄如燕讲述这段故事的时候,以这句话做了一个精彩的结尾。
“我生而具有薛家的勇气与力量,我不害怕半夜突如其来的鬼怪,我不害怕藏密信的机关密布的暗室,我不害怕仗势欺人的家奴,我不害怕翻手为云覆手雨的平南侯……从九岁时神都的那个晚上开始,在林大人的教导下,我什么都不怕,因为我什么都能不怕。”
听到这里,如燕不自觉地为锦娘扯了扯被子,又自然而然有节奏地拍起她的肩,不仅姿态像安抚做了噩梦的孩子一般,眼神也如同锦娘未曾谋面的母亲那般关切。锦娘用手背轻拭泪水,扯出一个惯常的无奈的笑容。
“我的意思是,我什么都不怕,除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