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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别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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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非主动,鬼魂是不需要就寝和进食的。在江畔茫茫无际的芦苇荡中,不知绕了多少个弯,走了多少个昼夜,怀抱着锦娘的薛青麟终于来到了一处乡镇。
可走了半天,怎么不见镇上的人呢?
走到城门下,薛青麟的疑惑才终于被打消。整个镇上的人,无论男女老少,纷纷聚在城门之下读着一张告示。他本想凑近去看的,但念及自己还是方才离魂的鬼,还是不要与人群靠太近为好。于是他找了一位刚看完告示正往回走着的老人询问。
“我不认字……但听他们说,好像是附近哪个姓黄的大官被抄了?反正跟我没关系……”
姓黄的大官被抄家了?该不是老人错以为黄国公姓黄吧!薛青麟的脑海中迅速牵连起近日迷失于芦苇荡时的万般思绪。家人被水匪杀尽,他已绝望了一半,眼下只求恩师平安,没想到竟是这般结果……
眼看老人已自顾自往前走去,他当即又问了一句:
“打扰老人家了。再请问五平县怎么走?”
“城门出去往前走,水边左拐就是小蒲村!”
五平城中的情况,更是一片混乱,大街小巷,人人都在讨论黄国公满门被斩一事。薛青麟无心再听这些议论,强忍着即将崩溃的心情,抱着锦娘急急忙忙地从人群中穿行而过,跑回了府中。
但门前,门里,一个人都望不见。
“张义,张义!”难道就连家仆在此时也背叛了自己?他有些收不住情绪,怨怒地大声呼喊着,快步走入正堂,见没人,又走向张义的房间。只见自幼伴他的书童正抓紧时间打包着行李。
“张义!你要去哪里?家里其他人呢?”
听见主人回来,张义当即向他跪拜在地。薛青麟念他是目前除锦娘外自己唯一的伙伴,甚至亲人,如今自己失势了也至少是最后一个离开,就暂且不不打算跟他计较,双手搀他起来。
可张义仍旧是跪拜着。
“老爷恕罪。今天小人是来向老爷辞行的。”
“你也要走?”虽然已看到张义收拾行李的动作,薛青麟仍极欲挽留他,才发出这一问。“我,我可以同意,”他的眼眶有些湿润,“但是为什么?”
“谢老爷恩准,”张义站起身来,”原因老爷知道,小人不便多说。”
“我?我知道什么?”薛青麟以毫不端庄的语速解释了自己携全家看望恩师,到路遇水匪,离魂后怀抱锦娘逃归,又听说黄国公被满门抄斩的经历,却终于压抑不住极度的悲愤而落下泪来。闻言,张义却又“扑通”跪了下来。
“是小人误解老爷了!”他向薛青麟叩拜一下,而后说道:“可官府贴的告示上写着,三品轻车都尉薛青麟将信件投入铜匦,举报黄国公与越王勾结,意图谋反,最终黄国公满门抄斩,薛青麟封平南侯。大家都以为这是您做的,不愿再为此不忠不义者做事,便纷纷辞去。想到平日老爷如此尊重黄国公,小人本来还有些怀疑,但官府出告示了,也不得不信……”
张义又起身,从桌上拿起一个鼓胀的包袱,对薛青麟道:“大家念您平日恩德,每人从薪资中取出一点还给老爷,也算作不告而别的道歉。如此看来,小人最后一个走是幸运的了。”
听到府上的仆从如此明辨是非,尽管他们已经离开,薛青麟仍旧深为感动。
“如此想来,冒用我姓名的必是那群水匪了。”
“一定是的,”张义咬牙切齿地道,“老爷,我们堂堂薛家被那群穷凶极恶的匪徒欺负,却没有反击的能力,何等可气!但听说明天那假冒的平南侯就要来了,如今,我们只有离开了,唉……”
愤恨的宣泄终是化为了抽噎的哭声。他说的对。看来,唯一的选择只能是离开五平,离开这个居住了二十年的淳朴小城了。
不过在离开前,薛青麟还要找一样东西。
“终于找到了……张义你看,这本书上记载的都是古时的鬼怪故事,这一篇提到,已逝之人离魂重生,大多是由于冤屈未伸,其灵魂也依靠仇恨维持。”他满意地合上书,将它塞进包袱中。“为国家,为家人,为恩师,为同僚们,这当真是天赐的好机会。”
薛青麟一家只剩三人,又有两人是鬼魂之身,自不必收拾太多东西。当夜他们就启程逃往山中,再借道前往别的城镇。
临走前,薛青麟又含着泪最后看了一眼月色下的五平,这座他自幼生活的小县城。虽然他的生活一般限于府内,采办货物也不须他亲自出面,他对于这片土地上的百姓们却有发自内心的关爱。不知道那被功名富贵迷了眼的平南侯来了以后,这里会变成什么样。
民风的改变,一时还看不出来。但清晰可见的是,第二天早上,“薛府”的牌匾被歪斜地扔到了地上,取而代之的是“平南侯府”四个冰冷的大字。那是浔阳江午夜的水一般刺骨的寒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