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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忆往昔 旧事重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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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每想到这些过往,林竹希的眼泪便止不住地滑落,打湿衣襟,满心皆是委屈与苦楚。
熊蝉知轻叹一声,温声劝她,花甆师父当年也是迫不得已,身不由己,让她莫要再心存怨恨。
孟邀旭只是静静立在一旁,看着她垂泪的模样,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忧思,眼底深处藏着旁人不易察觉的怜惜,一言不发,只在心底默默心疼着这个背负了太多冤屈与苦楚的姑娘。
林竹希不敢在此多作停留,这些日子,只要一想起撞上宁寒遥那冰冷怨毒的眼神,便如遭千刀万剐般恐惧,生怕他一旦知晓自己还活着,便会真的痛下杀手,将自己碎尸万段。
熊师父早已对外宣称,自己从不施救任何人,当年害死冷长离公子的庸医,早已在荒漠中毙命,绝无生还可能。
临行前,她郑重地向孟邀旭与熊师父承诺,自己离开青云城后,便会彻底改名换姓,此生再也不会踏入这座城池半步,彻底消失在所有人的视线里,以此报答二位的救命之恩。
她简单收拾了几件行囊,便绕着屋后那条偏僻无人的小道,快步离去,一心逃到一个任何人都找不到的地方,安稳度余生。
林竹希的“死讯”传开,全街百姓哗然,人人拍手叫好,街头巷尾皆是议论之声,直言:“这便是她害人性命的报应,罪有应得!”
宁府之内,气氛沉郁,宁寒遥手持长剑,一遍遍挥剑劈向院中木桩,剑风凌厉,带着满腔戾气,劈得木屑纷飞。
他忽而冷笑一声,语气满是不屑与质疑:“那个女人,就这么轻易死了?莫不是又耍了什么花招,躲起来苟且偷生吧。”
“嫣夫人的狠毒手段,你向来清楚,即便她真的活着,经此一劫也不过是个废人,你又何必一直耿耿于怀,放不下过往呢?”赵玉笙缓步走上前,看着他这般模样,轻声劝道。
“我耿耿于怀?”
宁寒遥猛地收剑而立,周身气息骤然沉凝,语气字字带着怨怼与愤恨,“冷公子的死,全是因为她学艺不精,还偏要逞强出头,若不是她,冷公子怎会落得那般下场!这一切,全都怪她!”
可世间总有几人,将林竹希的好默默藏在心底,从未因流言蜚语改变半分。
蓝流樱正在校场训练,听闻她的噩耗,手中兵器瞬间脱手坠地,满心皆是震惊与悲痛。
黄钦医师在药馆配药时,得知消息,指尖一颤,再也忍不住心中悲痛,偷偷转过身,用衣袖抹去眼角的泪水。
林莲颐无论如何都不愿相信,自己的亲妹妹就这么离开了人世。
姐妹二人时隔多年未曾相见,幼时离散,如今好不容易得知消息,却已是阴阳相隔,她满心都是自责,一遍遍埋怨自己:“当年是我没有照顾好你,如今爹娘不认你,我做姐姐的,怎能坐视不理,怎能弃你于不顾!”
她带着彩笺,一遍遍催促马夫快些驾车,马车一路狂奔,朝着药馆疾驰而去,全然不顾及自己周府夫人的仪态。
待到了药馆,林莲颐直奔内堂,找到黄钦医师时,双眼早已哭的通红,泪水模糊了视线,不等黄钦开口,便“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声声恳切地恳求:“我不是以周府夫人的身份而来,我是竹希的亲姐姐!求黄医师告诉我,我的妹妹到底在哪里,求您了!”
彩笺早已心痛得说不出话,只是跪在一旁,一味地重重叩头,额头很快渗出血迹。
黄钦医师见状,心头一紧,连忙上前想要搀扶,可话到嘴边,又迟疑着收回了手,眼眶也跟着瞬间泛红。
他别过脸,不敢看林莲颐绝望的模样,声音沙哑,满是难言之隐:“莲颐夫人,您快起来……竹希她,她已经不在人世了。”
林莲颐浑身一颤,嘴唇控制不住地哆嗦着,泪水汹涌而出,模糊了视线,却依旧强撑着,不肯接受这个残酷的现实,声音哽咽破碎:
“不在了……她……她不在了……那她的坟墓在哪里,我必须去祭拜她,哪怕只是看一眼,也好。”
恰逢孟邀旭前来药馆,安慰心绪难平的黄钦医师,听闻此事,心中已然洞悉所有内情。
他沉吟片刻,不愿看着林莲颐这般悲痛,便主动上前,领着依旧哽咽不止的周夫人,一路前往林竹希的衣冠墓前。
彩笺提着满满一篮二小姐生前最爱的吃食,快步跟在身后,赶到墓前时,只见林莲颐跪在冰冷的墓碑前,早已哭成泪人,几近晕厥。
彩笺再也忍不住心中悲痛,放下食篮,便扑了过去,主仆二人紧紧相拥在冰冷的墓碑前,哭声凄厉又绝望,在空旷的郊外久久不散。
孟邀旭抬手,轻轻拍着林莲颐的背,轻声安抚,看着她哭得几乎晕厥的模样,满心不忍,却终究不能告知真相,生怕泄露半点,会让林竹希再次陷入险境,遭受无妄之灾。
待林莲颐情绪渐渐安定,她当即动身,专程去拜见了妹妹的师父陆风平。
见到陆风平时,她眼眶依旧带着未散的红晕,语气恳切又坚定:“陆师父,我想知道我妹妹这些年所有的经历,所有的苦楚,还请您尽数告知于我。”
忆起幼时,每逢佳节,林府中总是一派热闹祥和的景象,林老爷怀中总是揽着林义,林夫人亦将林莲颐紧紧护在身前,百般疼爱,唯有林竹希,被生生排挤在这份温情之外,孤零零地站在一旁,连双亲一个淡漠的眼神,都难以求得。
尤其过年放烟花那一晚,是她一生都忘不掉的光景。
漫天烟火炸开,流光溢彩,映得庭院一片通明。父亲笑着将林义高高抱起,架在肩头,任他指着烟花欢呼;母亲则温柔牵着林莲颐的手,低头柔声细语,满眼都是暖意。
一家三口站在最前面,笑语晏晏,身影被烟花衬得格外温馨。
而林竹希,只能远远站在廊下阴影里,像个无关紧要的外人,望着那团紧紧依偎的背影,一遍一遍在心里确认——他们才是一家人,自己从头到尾,都是多余的那一个。
府中但凡有珍馐美馔、新奇玩物,向来只备两份,尽数分予林义与林莲颐,自始至终,从来没有林竹希的一份。
在林氏夫妇心中,这个女儿,本就是不该降临于世的存在,从出生起,便受尽冷眼与厌弃。
纵是自幼便遭双亲偏私冷待,林竹希却天资聪颖,尤擅舞艺,天赋卓绝,远超旁人。
每逢府中宴饮,她登台献艺,总能技压群芳,稳稳夺魁,引得满座宾客交口称赞,风光无限,可这般荣光,从未换来双亲半分青睐。
不意一次林府宴饮之日,宾客盈门,觥筹交错,江南望族苏鸿之女苏落雨,竟骤然出声,执意要与林竹希争抢献艺之机。
原来她久闻林竹希舞技卓绝,心中早已积满嫉妒,此番见她又要登台夺彩,再也按捺不住心中妒火,执意要与她一较高下,决不允许有人压过自己的锋芒。
丝竹声起,苏落雨率先旋身登台。
她一身正红舞裙,裙摆绣着缠枝火焰纹,红袖如血,步步带风,一登场便带着逼人的气焰。
旋身时裙摆炸开如烈火燎原,水袖凌厉甩出,带着毫不掩饰的争强好胜,每一步都踏得急促张扬,腰肢拧转间尽是刻意的妩媚与咄咄逼人。
她眼神锐利,紧盯前方,似要以一身艳色,将全场目光尽数霸占,舞姿热烈到近乎狂躁,只教人觉得喧嚣刺眼。
待苏落雨一段舞毕,气息微促,林竹希才从廊下缓步走出。
她身着月白衬底、深海蓝镶边长裙,衣上绣着淡色冰纹,水袖一蓝一白,清冷却极有风骨。
没有多余珠翠,只一支素簪束发,往场中一站,便如寒月临世。
乐声再起,红蓝正式对舞。
苏落雨红衣如火,步步紧逼,红袖翻飞,似要将林竹希团团围住,舞步越急,神色越躁,一心要压过对方;
林竹希蓝衣如冰,从容避让,蓝袖轻扬,以柔化刚,足尖点地轻盈如流云,旋身时衣袂翻飞,静时清雅绝尘,动时飘逸出尘。
她不抢不夺,不卑不亢,却偏偏每一态都恰到好处,每一瞬都赏心悦目。
红是烈焰,蓝是寒江;红是争胜,蓝是风骨;红是刻意张扬,蓝是浑然天成。
一红一蓝在殿中交错回旋,热烈与清冷相撞,喧嚣与雅致对峙,高下一眼可辨。
待林竹希最后一个旋身落定,蓝白衣袖缓缓垂落,全场先是一静,随即爆发出雷鸣般的喝彩。
“红蓝相斗,冰与火相争,林二小姐这舞,才是真正的绝代风华!”
“苏姑娘虽艳,却少了气度,林二小姐这风骨,京中难寻!”
满堂赞誉,尽数落在林竹希身上。
可再看林氏夫妇,脸上竟无半分喜色,反而神色淡漠。
林老爷皱着眉,只淡淡扫了竹希一眼,便转头对身旁的林莲颐温声道:“方才苏姑娘的红舞,倒也热闹,你且学着些,日后也好在宴会上撑场面。”
林夫人更是连目光都未分给竹希半分,伸手温柔地抚了抚林莲颐的发,笑着附和:“苏姑娘真是一舞倾城啊!”
两人视竹希的满身光彩如无物,满心满眼依旧是偏爱的一双儿女,那份冷漠与无视,比席间的喝彩声更让人心寒,如一根细针,狠狠扎进林竹希的心底。
竹希垂着眸,指尖轻轻攥住蓝白舞裙的下摆,将席间的满堂喝彩与父母的冰冷淡漠,尽数收在耳中,记在心里。
方才跳舞时的舒展自在,此刻已化作心口细密的疼,丝丝缕缕,挥之不去。
她明明凭自己的本事,赢得了满场赞誉,为林家挣足了脸面,可在双亲眼中,竟不及苏落雨那支刻意张扬的红舞值得一提。
他们的温柔与笑意,从来都不属于她,就连一句淡淡的肯定,于她而言,都是奢望。
她缓缓躬身,朝着主位的方向,端庄地行了一礼,动作依旧得体,无半分失态,无人看见她垂落的眼帘下,那一闪而逝的落寞与心酸。
转身离场时,她脚步轻缓,背影挺直如劲竹,仿佛方才的冷落与委屈,都未在她身上留下半分痕迹,可只有她自己知道,那颗早已习惯被忽视、被冷落的心,又一次被父母的凉薄,划开了一道浅浅的伤口,无声无息,却疼得清晰无比。
宴罢未久,苏落雨忽然在庭院中跌坐痛哭,右腿微屈,裙摆下渗出暗红血迹,她指着恰巧路过的林竹希,嘶声哭喊,字字控诉:“林二小姐!你为何因方才献艺落败,便对我下此狠手!竟生生拧伤我的腿,你怎能如此歹毒!”
众人闻声纷纷聚拢而来,苏落雨哭得梨花带雨,我见犹怜,声声控诉林竹希心怀怨怼、暗下毒手。
林竹希怔在原地,清冷的眸中满是错愕与茫然,刚要开口辩解,便被林老爷厉声打断:“孽障!做出这等事,还敢在此狡辩!”
苏家之人闻讯赶来,见女儿受伤,当即怒目相向,扬言要为女儿讨回公道,绝不善罢甘休。
林老爷素来忌惮苏家势力,又本就对林竹希心存厌弃,此刻为了讨好苏家,竟连一句辩解的机会都不愿给她,只厉声喝道:“来人!取家法!这孽障顽劣成性,竟敢伤人惹祸,今日便打断她的腿,给苏家赔罪!”
下人迟疑着上前,林竹希望着父亲冷漠无情的脸,又看了看母亲事不关己、甚至略带厌弃的神情,方才舞罢的荣光尚未褪去,此刻却要承受这般无妄之灾,满心皆是绝望。
她张了张嘴,千言万语,最终都化作一声极轻的叹息,眼底的光,一点点黯淡下去,再也没有半分希冀。
木棍落下的瞬间,她死死咬着唇,未发一声哭喊,唯有额间渗出的冷汗,与瞬间煞白的脸色,诉说着极致的痛楚。
骨骼碎裂的声响,伴随着苏落雨得意的窃笑、宾客的哗然议论,还有父母冰冷的目光,一同刻进了林竹希的骨血里,那道原本浅浅的伤口,彻底成了无法愈合的疮痍,伴随一生。
腿伤未愈,林竹希便撑着残破的身躯,跪在正厅之中,苍白的脸上没有半分哀求,唯有眼底的寒潭,映着堂上冷漠的双亲,声音平静却决绝:“自今日起,我林竹希,与林家恩断义绝,往后生死嫁娶,皆与二位无关,再无瓜葛。”
林老爷闻言,非但没有半分动容,反而勃然大怒,指着门庭厉声呵斥:“孽障!还敢在此放肆!既你这般不识好歹,林家便从此没你这个女儿,再也不要踏入林家大门!”
他全然忘了,这是自己亲手打断的腿,忘了她曾凭舞技为林家挣得的无限荣光,此刻眼中,只剩厌弃与不耐,仿佛驱赶的不是亲生女儿,而是碍眼的尘泥。
林夫人在旁冷眼看着,嘴角甚至勾起一丝讥讽,轻飘飘补了句:“走了正好,省得留在家中,整日惹是生非,污了莲颐的眼,碍了一家人的眼。”
竹希撑着地面,缓缓站起,单薄的身影在寒风中微微颤抖,却依旧挺直了脊梁,不肯有半分卑微。
她没有再看堂上二人一眼,也没有带走林家半分物件,只是拖着伤腿,一步一挪地走出了这座囚禁她多年、给了她无尽伤痛的牢笼。
厚重的木门在身后重重关上,隔绝了所谓的血缘亲情,也彻底斩断了她对林家,最后的一丝念想。
林竹希拖着断腿,一步步挪在漆黑的街巷里,伤口的剧痛,顺着骨骼蔓延至全身,每走一步,都似踩在刀尖上,双腿抖得几乎无法支撑身体。
她咬着牙强撑,眼前却渐渐发黑,耳边只剩呼啸的寒风,最终再也撑不住,眼前一黑,重重栽倒在一间药铺的门槛前,昏迷前,只模糊看见门楣上,“花甆药铺”四个大字,清晰映入眼帘。
屋内的花甆刚整理好药材,听见门外响动,推门便见雪地里蜷缩着一个单薄的身影,脸色惨白如纸,断腿处的布条早已渗出血迹,冻得浑身青紫。
这位女先生心下一动,连忙俯身,费力将人扶起,拖进屋内,生火取暖,又取来秘制伤药,细细为她处理伤口,动作轻柔,满是怜惜。
林竹希醒来时,只觉一股温暖的药香包裹着自己,腿上的剧痛虽未全消,却已缓和了许多。
她望着屋内整齐排列的药柜、晾晒的各类草药,又看了看花甆正细细熬煮汤药的身影,那苦涩却带着暖意的药气入鼻,竟让她断裂的骨头,都似有了暖意。
她轻声呢喃,眼底满是惊奇:“这草药……竟有如此奇效。”
想起自己断了的腿,再也无法起舞,又无家可归,从此世间再无容身之处,心中一阵酸涩,却又生出一丝茫然的希冀。
她挣扎着起身,对着花甆深深一拜,声音恳切又卑微:“姑娘救命之恩,竹希没齿难忘。
如今我身无长物,又残废了双腿,无处可去,恳请姑娘收留,让我留在药铺打杂,顺便学学这神奇的医术,也好日后有个安身立命之所,不至于流落街头。”
花甆看着她眼中的倔强与恳求,又瞧着她虽落魄却依旧挺直的脊梁,温和一笑,语气轻柔:“相逢即是有缘,你既无处可去,便留下吧。
这医术虽不比歌舞惊艳夺目,却能救人救己,亦是一桩功德,好好学,日后定能靠它立足。”
留在药铺的日子,林竹希便成了花甆身边最勤勉的学徒。
起初,她对着满柜密密麻麻的药材,茫然无措,紫苏与薄荷分不清,当归的归头归尾辨不明,连碾药的药杵都握不稳,稍一用力,便震得手腕发酸,屡屡出错。
花甆性子温和,从不催促责骂,只耐心握着她的手,教她认药、辨药:
“这是三七,化瘀止血最是管用,你看它断面呈灰绿色,有细密纹理;那是独活,能祛风除湿,气味辛香,可别与其他药材弄混了……”
竹希听得格外认真,生怕记不住,便用炭笔在草纸上,细细描画药材模样,标注功效与用法,哪怕指尖被药杵磨出薄茧,被草药汁液染得发黄,也从未有过半句怨言。
每日天不亮,她便起身晾晒草药,学着分拣、切制、熬煮汤药,一刻也不肯停歇。
断腿的疼痛还未完全消退,她便扶着药柜,慢慢站立,一站就是大半天,咬牙坚持,从不懈怠。
这五年,林竹希便这样与花甆守着这间小小的药铺,将日子过成了浸着药香的温粥,平淡却满是暖意。
这是她此生,最安稳快乐的五年,也是她第一次感受到,被人善待的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