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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女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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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春,枯槁的杨柳枝慢慢冒出新芽,当是万物复苏的日子,新年伊始,人们都继续为生计奔波劳碌,对于新的一年,人总是会抱有极多美好的幻想,认为应当一年更比一年好,这也是一年中人们劳作得最起劲的一个季节。
唯有一处不同。
穹川——东夷国最北边的边陲小城,紧邻着的便是北疆战场。
近些年东夷北面的北狄愈发猖狂,屡屡向穹川进犯,皆是被常年驻扎穹川的定北军挡下。
定北军营帐中,年轻的主将正有些烦躁地翻了几页桌案上堆积成山的文书,草草读了几行就扔到了一边。
“将军!如今朝中宋国师与一众文臣主张讲和,佟文荇那老东西又上了折子弹劾,咱们已经接连三次不应陛下的旨意攻打北狄了,再这么下去,陛下龙颜大怒,可是要降罪的!”
定北军随军云序看着桌案上马上能将人埋进去的,一行一卷全是弹劾他们将军的折子,苦不堪言,绝望地劝道。
东夷物产丰富,土地富饶,这些年来一直蒸蒸日上,而一旦人过得太好了,就总会引来过得不好的那部分人嫉恨。
北狄就是最按耐不住的那一个,先前就屡次三番挑衅于穹川,动辄就在穹川强抢百姓家的东西,穹川百姓过得苦不堪言,有些钱财的,为了家人的安危统统都搬走了,留下的就是一些实在穷得叮当响的,或是年迈无法走远路的老者,因着百姓四散逃离,穹川原本的边防守备也都怠懒了下去,一来二去穹川竟然只剩下一副空躯壳。
穹川的百姓都明白,再这样下去,过不了多久北狄人就会发觉出穹川已经没有任何抵抗之力,只等着那一日北狄攻破穹川城门,将他们全都倾灭于此。
就在穹川百姓已经平静地接受了这个事实,并且在城中默默等死的时候,比北狄人的尖刀更早到的,是另一个承载了他们希望的人!
傅漪,也是救穹川百姓于水火之中的长缨将军,东夷国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入朝为官的女子!
这样一个传奇般的人物,整个东夷无人不知晓,傅漪原本是前镇威将军庞忠收下的义女,庞老将军多年征战沙场,为东夷立下汗马功劳,可惜倾其一生于疆场,却耽搁了自己的终身大事,庞老将军倒也看得开,称自己纵横沙场,没准哪一日就马革裹尸,倒是平白耽搁了姑娘的一生,是以便一生不曾婚娶。
直到年近四十,才收了傅漪一个义女,那时傅漪还是襁褓婴儿,但大概是庞忠没想着隐瞒她的身世,也不想伤了她的心,索性没有让傅漪改姓,就一直保留了傅漪的名字。
傅漪也很乖巧,跟着庞忠习武,几年后庞忠要出征,不放心她一个女儿家独自留在府里,便干脆将傅漪一道带着,一同上了西厥战场。
庞忠本想着让傅漪留在军营里,就算有敌袭,也不会将她一个女子放在眼里,傅漪留在军中,有兵士保护,他也能放心去打仗。
不想,就是这一仗,西厥人调集了兵马引走庞忠,夜袭东夷军营,偏偏庞忠和一队最精练的兵卒还在前线未归,就是人人都不曾放在眼里的这个女子,穿上了庞忠留在营帐里的战甲,以一敌十替东夷军营等来了庞忠带援军回来。
自那次以后庞忠便将傅漪带在了身边,大抵是发现了傅漪有领兵之才,每每只是稍加点拨,傅漪便能把仗打得极其漂亮。
芨笄那一年,傅漪跟随庞忠正式上了西厥战场,庞忠领着一部分人与西厥人正面交锋,而另一边,傅漪只身入敌营,自后方给西厥人打了个措手不及,一击拿下西厥将军首级。
傅漪是将才,平定西厥战场以后,庞忠在御前口战群儒,足足与满朝文官争执了一个时辰,硬是替傅漪求来了一个入朝官位。
这可是整个东夷的第一个女将!是被陛下亲口赞誉‘蜀锦征袍自翦成,桃花马上请长缨’,被允许穿战甲入朝的长缨将军!
西厥兵败,很是老实了一阵子,这些年傅漪一直同庞忠一起镇守西边的边防,只有得了穹川濒危的消息之后才过来。
穹川的百姓对傅漪感恩戴德,但邑都的那位九五至尊却不会领傅漪的情。
朝中主和派居多,没人愿意打仗劳民伤财,不过是北狄一些不疼不痒的骚扰,左右他们人在邑都,口头喊两句话,可比实打实地打仗要轻省得多。
傅漪上朝当着百官的面自请镇守穹川时就废了一番口舌,如今屡次不听皇命与北狄交手,邑都弹劾的折子已经快在穹州满天飞了。
云序也是穹川人,他家便是那跑不了的穷人家,他自小同祖母卖烤饼维持生计,能填饱肚子尚且是老天赐福,哪里有余的银子逃走?傅漪可谓是他们全家活下去的希望,一听傅漪在穹川征兵,云序二话不说就过来了。
在一众新兵里,云序机敏缜密,很快就脱颖而出,成了傅漪的手下,作为手下,云序自然不希望傅漪有任何麻烦。
“将军?将军!”
见傅漪半天没反应,云序又苦着脸叫了两声,随即又想起来,他们将军因着北狄来犯的缘故,又一个人顶着满朝的弹劾,已经将自己闷在营帐里将近两天,还粒米未进。
担心傅漪饿死在折子里,云序一咬牙,上前几步就开始在堆积成山的折子中寻找傅漪的身影。
“将军,将军!”
“别叫了,死不了!”
一卷最厚的折子自桌案中间打横飞了出来,被云序手忙脚乱地接住。
女子清脆的声音带着一丝不耐,从折子山里传出来。
傅漪推开面前堆着的折子。露出大半截身子来。
她与寻常女子不同,寻常女子以肤白如雪与弱柳扶风为美,头发也梳成各种式样,留出几绺刘海,遮挡在前额处,即便是武将世家的女儿平素也喜欢穿些大红色的战甲,显得英气可爱。
可傅漪却完全不同,她的皮肤接近麦色,是在武场里挥汗留下的,如墨乌黑的长发永远没什么新意地高高扎起一条马尾,露出光亮的额头,没有一丝发饰,只有几根碎发在额头上贴着,形成好看的弧线,反而将她的脸型修饰得更加好看。
傅漪的战甲是墨蓝色的,一来这种颜色庄重,在一群兵士中总是不泛有年长于她的,认为她年纪轻,难免轻看,穿的颜色老成些更能压住底下人,二来傅漪也的确不能理解,沙场打仗,多么要紧的时候,穿得大红大紫简直就是给敌人当活靶子射,就算不在战场上,平日里赶路,遇上敌军队伍也不便于在草丛里隐蔽。
能想出用这样鲜艳颜色做战甲的匠人,傅漪觉得他们纯纯是有病!
“将军,您好歹瞧瞧这些折子啊,弹劾您的折子已经在邑都满天飞了,您好歹给个回应啊!”
云序苦不堪言,傅漪是个死倔的性子,只要她不点头,什么事情你磨破了嘴皮子都没用。
可若是再这样下去,九五至尊的震怒,可不是一个穹川承受得罪得起的。
“回应什么?”
傅漪抬了抬头,随手从碟子里抓了一块儿不知道放了几天的点心塞进嘴里,放了几日的点心早就没了刚出炉时的酥劲,傅漪却毫不在意。
“让我带着定北军回朝请罪?你信不信我前脚离开后脚穹川就会彻底成为北狄人的囊中之物。”
“那咱们也不能就这么晾着陛下啊,再这样下去,陛下震怒是迟早的事。”
云序见傅漪有反应,赶紧顺着提醒。
“不会!”
傅漪回答得斩钉截铁。
“我可是长缨将军,东夷国平定西厥战场的大功臣,陛下可不会容许我这等天生将才陨落。”
看傅漪一脸嘚瑟的样子,云序有些无奈,自己这位主子情绪转变之快,堪比夏日的雨,一阵一阵的阴晴不定。
“报!”
“禀将军!有敌情!”
傅漪立刻收起了玩笑的心思,对着营帐外高声喝道:“进来!”
门外一个通信兵模样的小兵立刻冲了进来。
“将军,巡逻兵来报,城防线有北狄来犯。”
“什么人?”
傅漪面色尽是寒霜,北狄如今,来得是越来越频繁了,这是赌他们不敢真的出兵打出去吗?
“回将军,是一小队北狄兵,借口他们日训时丢了兵器,怀疑是咱们穹川的百姓偷走了他们的兵器卖钱。如今正围在城门口纠缠,关校尉正带人拦着,定北军已经全体待战,等将军发号施令。”
“北狄他们欺人太甚,真当我们一次两次都能忍着他们吗?”
云序怒声道,随即有些担心地看向傅漪,这个时候若是再打,对傅漪的处境来说无疑是雪上加霜,但……
绝不能助长北狄的气焰了!
“将军,三思。”
尽管知道对东夷来说,北狄已经是不可避免的敌人,这一战是迟早要打的,但做这个决定的只能是皇帝,而不能是傅漪。
“盛世武将,本就艰难至极,圣上的猜忌是不可避免的,但我们要做的,就是守护一方百姓平安。”
傅漪平静地站起来,已经开始整理自己的战甲,额角的碎发也沾了水梳上。
“对方一再挑衅,我们已经一再避免纷争,如今再躲就是怯懦!今日若我为了一己之私弃穹川百姓于水火之中,那便辜负了我自请带来穹川的定北军,也不配被他们称一句长缨将军!”
傅漪冷声道。
“出城,迎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