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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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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间游客渐渐少下来,小伙摇着自己的船又转到我面前,船上再没有别人。
“上来吧,带你回家,这趟不要你的钱。”我笑笑,上了船。
小舟荡过正午日光下的河面,在晶莹的玉带上留下一条暗色的航迹。我转身对着前面,一切都温暖起来,温暖又开阔。两个人都没有开口说话,他轻轻地哼起了我没听过的调子,声线稍低,不像是山歌,像流行歌,却宁静悠长。我这才第一次认真地看了他一眼,侧面柔和,颧骨微高,颊侧微红,陌生又熟悉,让人无端地就产生了信任。他和其他的船主很不一样,身上没有他们的世故和狡猾。他有本地人的朴实,也有一个普通船夫不可能有的挺拔气质。对于这些生意,他不那么急功近利,好像有着自己的思路和自己的人生哲理。
正兀自出神,小伙子忽然转过头来看我,朝我腼腆地微笑了一下,双眼是如此的亮,好像这里的河水,清凉又灿烂。我也报以一笑。
呵,我的家乡人啊……二十年来,在茫茫人海里我终于不再惧怕孤身一人。
“阿爸,我回来了。”
我跟着他进了他家的房子,和湿地边上的其他村子不同,他们这几户是具有本地特色的老房子,有吊脚飞檐,雕镂精良的六扇木窗,以及略显残破的照壁。客厅里有几张桌子和若干草墩,应该是平常招待游客用的,今天却没有一桌有客。
一个中年人拖着一条跛腿从右边的厨房迎出来笑着说,“阿远回来啦,有客人啊?”好像并不因为只有我这一个客人而表示失望。有着和小伙子一样微高的颧骨,应该就是他的阿爸了。
“阿远”转身进了厨房,阿远爸就招呼我,“坐吧,鱼马上就好,河里的鱼,干净得很。”说着又给我倒了茶。
“诶,谢谢叔叔。”
“阿妹你一个人来的?”
我点点头。
“唉,现在的女孩子真是能干啦。还想去什么地方说一声,我叫阿远阿梅带你去。”
我应了一声,但是对这样的建议,我通常是不以为然的。
我是和他们一家人一起吃的饭。端鱼出来的小姑娘应该就是阿梅了,看起来比我小两三岁,一手端了一个大碗,技术难度挺高。两碗鱼一碗白一碗红,大概怕我不吃辣。其实我是爱吃辣的,我没有忘了自己也是这里的人。我跟着他们一起吃水煮鱼,白的那碗也配了小米辣的蘸水,辣得很过瘾,眼泪都流了下来。
阿远爸笑着说:“看这小阿妹斯斯文文的,吃辣子还真厉害。”阿梅也跟着咯咯地笑,又赶忙递茶水给我。我抬起茶水猛灌了一口,“我阿婆最爱吃辣的,不过上了大学吃得少了,就不如以前厉害了。”
阿远始终没有开口,只是边吃边笑盈盈地看着我们。
这一顿饭吃了挺长的时间,阿远爸喝了几杯肥酒,就开始跟我絮絮地说起了他们的家事。我才知道,原来阿远的母亲也是很早就去世了,阿远爸一直独自养育他,供他读书。几年以前阿远爸车祸伤了一条腿,阿远就没读大学,自己撑起了这个家。阿梅是他们的远亲,也是那时从乡下上来的,一来养活自己,二来帮阿远照顾阿爸。我听得心有戚戚焉,想起了托尔斯泰的那句经典论断:世界上幸福的家庭都是一样的,不幸的家庭却各有各的不幸。不过阿远爸竟把自己家的事情讲给我一个外人听,我倒是很感动,这一家人都是古道热肠。
吃过饭,阿远又要去载客,我赶忙掏出钱包问他饭钱是多少,他却答非所问:“你的画还没有画完吧?要不要再去?我带你进去,不要再花一次钱。”
阿远爸听了阿远的话才注意到我的画架,“哦哟,阿妹是个画家呢?我家阿远……”
“阿爸!”阿远出声打断,阿远爸脸上有了些难以捉摸的失落,却也没有再说什么。
“走吧。”
“哦,好。”我手忙脚乱地背起我的画架,还有一个背包。对于前一秒发生的小插曲还有些不明就里地愣神。
“包先放家里吧。”是不容质疑的语气,我却鬼使神差地乖乖放下了背包跟了出去。他的步子大,我闷着头走还跟得有些吃力,忽然觉得肩头一轻,就见他把我的画架接了过去。眼里有一闪而过的笑意,不再像上午那样腼腆。
3
下午我又在阿远家吃了饭,还冒出了在他家留宿的念头,总之,我直觉地对他们一家人很信任。
我小心翼翼地询问方不方便,没想到他们欣然应允,甚至还表示不收我的住宿费。我一再强调不能不收,阿远爸才笑嘻嘻地说:“那就随便给一点,我们家多你一个人,不晓得多热闹了。”
我陪着阿远爸在天井里聊天,阿远和阿梅就去收拾了一间厢房给我当客房。阿远爸这才想起问我的名字。
“吴臻玉,叫我阿玉吧。”我对自己的大名,一向没有什么感情,倒是阿婆从小叫我“阿玉”,我喜欢那糯糯的吐音。
“哦,阿玉啊,我们阿玉能干,是画家呐。也是怪我腿不好,不然现在阿远也该大学毕业了。”我想这可能就是阿远爸中午被打断的那句话的轻松版本,背后还有什么辛酸,猜也是猜得到的,好在现在他们家的生活还算富足,只是不知道阿远心中压抑着什么样的梦。
农家没有什么夜生活,天黑了,大家就各自回房休息了。我才发现,阿远家的房子总共有两进院子,阿远爸和阿梅就在里面那一进。幸而有这个老房子,是他们家很宝贵的一笔财富。
我在铺的软软的床上躺了一会儿,丝毫没有困意,一看表才九点,就起身穿好衣服走到了天井里。夜晚的空气很清新很静谧,偶尔有零星的蛙声和虫鸣,让人感到无比轻松平和。伸个懒腰一仰头,不禁倒抽了一口凉气,惊喜地几乎欢叫起来:深黑的天幕上,每一颗星星都斗大璀璨得吓人,天空深不可测,而星星却好像离我很近很近,伸手就能抓到。在城市里的二十年,何曾见过这样醉人的星空啊。我长时间地仰着头,想让每一颗星星都落到我的眼里,直到看得天空都似乎旋转起来。
“小心脖子僵了。”身后突如其来的声音把我吓了一大跳。我回头,看见阿远也衣衫整齐地站在哪里。
“深更半夜的来吓人。”
“才九点。”他慧黠地一笑,眼里闪出和天空中一般璀璨的星辉。我竟看呆了,就这样愣愣地一直停留在他的双眼里。他走到石阶上坐下,我也像被摄了魂一般跟着他坐下来。石阶冰凉,才让我清醒过来。
我们就这样坐着,有一句没一句地聊天。不知怎么就联想到了那句“天阶夜色凉如水,坐看牵牛织女星。”这个想法却让我脸暗暗红了红。
“你白天在船上唱的什么歌?”我问。
他没有回答,径直返身回了房间,正想咒骂他的莫名其妙,却见他很快带了把吉他出来。我着实吃了一惊,没想到他还有这一手。他始终没有开口,调了调弦,四指一拨,一串深沉而流畅的旋律就从指尖流淌出来,紧随其后的是他同样略略深沉的嗓音:
I stand alone in the darkness
The winter of my life came so fast
Memories go back to childhood
to days I still recall
Oh, how happy I was then
There was no sorrow, there was no pain
Walking through the green fields
sunshine in my eyes
I’m still there everywhere
I’m the dust in the wind
I’m the star in the northern sky
I never stayed anywhere
I’m the wind in the trees
Would you wait for me forever?
Would you wait for me forever?
Will you wait for me forever...
最后一串音符飘出,余音绕梁,让我一动也不想动,就想这么静静地坐着,坐到永远。
我很真挚地鼓了几声掌,他的脸竟然红了红,又有了白天船上的一点腼腆之态。
这首歌就是白天听过的旋律,竟是英文歌,他的吐词还那么标准,哪像一个普通的农家子弟?我不得不承认,阿远真是一个特别的人,至少在这短短相识的一天,他就给了我不小的惊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