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湿地,没有一望无垠的苍凉辽阔,没有候鸟披着霞光掠过上空,只有远处的群山,围裹着这片温柔的存在,清晨的雾气把山色洇开,浓而化淡的墨绿,流淌至山下成片的鸢尾。鸢尾是湿地上的精灵,一片苍翠当中点点跃动的紫,在晨雾中却一样的稳重,温暖。一条河水如玉带,把草地割裂开,在一片朦胧中,独自清澄得让人心惊。木色的长堤笔直地刺入湿地深处,长堤的尽头……立着一个女孩子。薄雾中,看不清身段,看不清面孔,却微妙地让人感到熟悉。
面对这幅画,我已挪不动脚步。新秀画展上的人声鼎沸骤然从我耳中消失,世界只剩下了我和这个夜夜梦回的画面。我长久地站立在画前,觉得这是我几年来,唯一留恋的温存。画中的雾慢慢将我的双眼一同打湿,我站着,看着,想起了与河水一样波光粼粼的一双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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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堤的尽头……我背着画架,静静地站立了很久很久。暮春的清晨,还褪不去侵骨的寒意;此时还没有阳光,只有雾。山水草地被朦胧成一体,在雾气中显得很凝重,此时之景是一幅泼墨大写意的中国画,让我不敢拿起自己的油画笔。于是我只有站立,脑海中一片空白地站立。闭上眼睛,听见晨风从耳边呼呼地过,感觉到晨雾濡湿了我的面颊,想象我是如何地被拥在这个久违的怀抱。
我怎么会是这个天堂孕育出的婴儿呢?我孤独,又狭隘,在生活中挣扎,在命运中调笑,除了心底时时萦绕的忧郁酷似今天薄雾中的墨绿,再找不出任何与它相似的特质了。
鸢尾花有着破碎而妖娆的面孔,而这里的鸢尾花是不需要看清面孔的,她们漫山遍野,肆意铺陈,在湿地的绿毯上硬是加上了一层紫纱。只有这样,她们才能忘记自己而肆意地去美好。
不知站了多久,身后终于传来了远远的人声。游客多了起来。
我赶紧掏出那个精致的小木盒,里面是阿婆的骨灰。捻起一小撮,浅浅地铺在掌心,向远处一挥,肉眼几乎看不见,就散落在草地上。不想撒太多,不想让阿婆流连这个伤心之地。
远处有人招呼我乘船,我从善如流地跟了过去。摇桨的是个年轻的小伙,看起来比我大不了几岁。“上船吧,趁现在人还不多,不然待会儿挤都挤不上。”这一趟果然人少,于是我在船上支起了画架,开始勾勒雾气渐渐散去的山水和草甸。摇船的小伙子笑眯眯地看着我和我的画架,眼里满是艳羡。沿着河道绕湿地一圈,只消半个小时,不够我画完一副画。
“再拉我一趟吧,少拉几个人,我多给你船费。”看着码头上那些气势汹汹拉客的船主,我这句话还真是不太有底气。没想到他笑笑说“好!”眼里的艳羡解释了他的毫不犹豫。
这一趟我们花了将近一个小时,他显然故意放慢了速度,途中一只又一只船从我们侧边超了过去。水声,笑语纷纷从耳畔划过,让心情也晴开了不少。我很感激年轻船夫的善解人意,虽然还是没有画完,但不好意思再耽误他的生意,于是付了钱收拾起画架。
背了画架笨拙地下船,听见摇桨的小伙子不大的声音。
“中午上家里吃鱼吧,吃了鱼再走。”仿佛怕我戒备,他又急急补充,“很多游客都这样的。”
我回头,看见他微微尴尬的笑容。思索了片刻,“我不走,”我说,“我也不仅仅是个游客。”然后在他困惑的眼神中笑了笑。
我把画架留在了他的船上,又踩着那些支嘎作响的木板走到长堤的尽头。一站又是良久,我想试着体会当年母亲从这里纵身投水时的心境。爱一个人真的可以爱那么深吗?以至于让她忘记了作为母亲的了责任。河水是那么清,有没有涤净她的痛苦。
没有经历过爱,我不会懂,但今天一站在这里,就已经不再怨恨她的抛弃了,或许我只是不懂。我哪里有什么苦大仇深,也不过是这里的一朵鸢尾,有着优美而轻浮的生命和包容而厚重的故土。
我毕竟是回家了,还有什么不能化作一口郁气悠悠吐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