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斑鸠》一斤大西瓜

2、凄凄惨惨戚戚

　　红色的漆皮木门，嵌在一堵长长的灰墙上，像一道割开的伤口。

　　门虚掩着，露出一条缝，暖黄色的光透出来。

　　林将来看着那扇门，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到家了。

　　他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

　　怎么会有这么恐怖的念头？

　　这么阴间的地儿也能称之为家？

　　那真是阴到家了，简直阴得没边了。鬼都不住！

　　林将来咽了口唾沫，盯着前面的门，踟蹰着不敢往前。

　　身体里各种不适感汹涌袭来，催促着他赶紧做决定。

　　管它呢，反正也不知道往哪儿走。

　　林将来听从本心，伸出双手——

　　“吱呀”一声，门开了。

　　林将来惊呆了。

　　他还没碰到呢！这门就自己开了！碰瓷碰得这么明显，是不是把他当傻子耍？！

　　太过分了，士可……

　　好吧，在他这里是士可辱不可杀。真是的，这么贴心干嘛，推门这点力气他还是有的！

　　但这么明目张胆的陷阱，怎么着都得试探试探吧？

　　于是他抬起一只脚，往门里迈了半寸，又缩回来。再迈半寸，再缩回来。

　　就这么在门槛上空慢动作重复了五次后，他喘口气，准备换只脚继续，屁股蛋突然一麻。

　　！！！

　　林将来如临大敌，捂住屁股猛地转身——

　　没人。

　　他表情一言难尽。

　　哪来的色鬼这么不要脸，竟然偷袭他脆弱的臀部？！

　　还没等他细想，腰间一紧，一股看不见的力量直接把他提溜了起来。

　　林将来根本没反应过来，人已经在院子里落了地。

　　入目是一片青砖铺地，角落里有一棵刚发芽的石榴树，枝丫伸向天空。院子深处是一栋大宅，老式的，两层，灰瓦白墙，窗棂上雕着花纹。

　　这这这……看起来还挺人间的？

　　他站在门口愣神的时候，有人从宅子里走出来。

　　一个少年。

　　看着也就十七八岁，瘦，白，高，穿着件洗得发白的黑T恤，整个人像从褪了色的老照片里走出来的。他懒洋洋地靠在门框上，偏着头看他，眼神里带着点兴味。

　　林将来想说话，可又不知道问什么。还没等他组织好语言，少年先开口了。

　　“本来你是找不到我的。”少年的声音懒洋洋的，像没睡醒：“那几条看门的疯狗我帮你清理了，费了不少劲。”

　　疯狗？什么疯狗？那些追他的东西？

　　林将来仔细回想，试图找出它们是狗的证据。

　　“走吧，别杵在那儿。”

　　少年走过来，一把拽住他的胳膊往里拖。

　　动作很突然，但力道精准，刚好让他踉跄又不会摔倒。

　　林将来被拽着踉跄了几步，下意识想甩开。

　　那只手看着细瘦，力气却大得吓人，像铁箍一样扣在他手腕上。

　　这里的东西怎么都喜欢搞强制？

　　他郁闷的挣了两下没挣开，索性放弃了。

　　反正也跑不掉。

　　呸呸呸！

　　从刚才开始就像被什么丧鬼附体一样，脑子里净是丧气话，奇了怪了。

　　这里所有的一切似乎都会影响自己……

　　林将来一边被拖着走，一边胡思乱想。

　　那少年倒是一副厌世的表情，任谁都能看出来他心情不好。

　　短短几步路，两个人各怀心思。

　　少年把他拽进门厅，毫无预兆的松开手。

　　被惯性带偏的林将来晃晃悠悠的稳住身形。

　　好险！差一点就趴地上吃土了！

　　林将来敢怒不敢言，憋屈的揉着手腕，抬起头瞬间愣住了。

　　门厅正对面的墙上挂着一块巨大的显示屏，屏幕上是那个熟到看见就想吐的眼睛，正嵌在发光的白色背景里，盯着每一个进门的人。

　　屏幕下方有一行加粗的黑体字：

　　“国际友爱联盟”

　　林将来盯着那行字，嘴角抽搐，无语地笑了。

　　这简直太荒诞了。竟然真有这个地方？

　　究竟是哪个作恶多端的折腾出来的，还友爱联盟？

　　去他叠的烂腚眼！

　　放过me吧，大不了以后吃泡面没调料包！只要能出这个鬼地方，他愿意啊！

　　林将来的反应实在太好玩，少年“嗤”地笑出声。

　　“是不是像三无传销组织？”

　　林将来生无可恋地转头看向他。

　　少年一副早有预料的模样：“新来的都这样，劝你早点认清现实。”

　　林远拉拉脸.jpg。

　　少年挑眉看了他一眼，嘴毒点评：“啧，瞧你那一副被拐卖到缅甸的衰样。”

　　“别乱想了。这可是一个真正的国际联盟，里面的掌权者全是第一批进入游戏并且存活至今的人。当然，他们现在半隐退了，不怎么管事，所以——”

　　少年苍白的嘴唇勾起，手臂搭上林远的肩头。

　　与少年模样不符的低沉嗓音在林远耳边响起：

　　“能告诉我，你是哪位的人么？”

　　林将来浑身一僵。

　　肩膀上传来少年皮肤的温度，像冰块一样凉。

　　那只手看似随意地搭着，但林远莫名觉得毛骨悚然。

　　“真是看不出来，你来头这么大呢。”

　　林将来喉咙发紧：“我、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就是个普通人，真的，我刚还在便利店盘点，然后就……”

　　“行行行。”
　　少年收回手，懒洋洋地打断他，那副痞样和刚才突然压低嗓音时判若两人。他退后一步，上下打量着林远，眼神像在估一件商品的价值。

　　“普通上班族，普通学生，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小人物？”

　　他顿了顿，狭长的眼睛似笑非笑地瞥过来。

　　“普通人可不会让那几条疯狗没填饱肚子就被清走。”

　　林将来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确实不知道。他甚至不知道“那几条疯狗”是什么。他也不想知道。

　　少年盯着他看了几秒，对这个话题失去兴趣：“不说算了，当我没问。反正到了该知道的时候自然会知道。走吧，先给你安排个地方住，今晚十二点有新人说明会，记得别迟到。”

　　他转过身，步态随意地朝大宅深处走去。

　　这就走了？

　　林将来愣住，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来时的路。

　　那扇红色漆皮木门已经关上了，暖光越缩越小，最后变成一条细线，然后消失。

　　林将来突然后悔了，想冲过去推开它，想跑回那条胖子说能找到回家路的街道。

　　他想回家！

　　“别看了。”
　　少年的声音从走廊深处飘来：“那条街从来就没有什么回家的路。那死胖子骗你的。”

　　林将来心脏猛地一缩。

　　“那他——”

　　“他死了。”少年尾音上扬，心情不错的样子。

　　“在你第一次迷路的时候就被咬了。只不过他自己没发现而已。后来？跟活人说了话，发现自己噶了，想让你陪他上路呢。”

　　林将来低头，陷入沉默。

　　他回想那个胖子说话时的样子，油腻的额头上渗着汗珠，眼神涣散，一遍一遍地告诉他“过了这条街就能回家”。

　　当时他是觉得奇怪，觉得有猫腻，但没想到那死胖子这么歹毒，竟然还想拉自己一块死！

　　死？那这里是地狱？不会吧，真有鬼啊！

　　林将来反应过来，不可置信。

　　虽然但是，自己也没干啥坏事吧，不上天堂也不至于下地狱吧？

　　林将来不死心地追问：“那个胖子，是鬼？”

　　少年纠正他：“是尸体。被咬了之后还能撑一会儿，但已经不是活人了。这种事在这儿很常见，以后你就习惯了。”

　　还不如是鬼。

　　他这个人最怕复杂。

　　以后，以后……

　　林将来咀嚼着这两个字，只觉得满嘴都是苦涩。他靠在墙上，闭了闭眼，再睁开，眼前还是一样的走廊。

　　而少年已经走到走廊尽头，身影即将消失在拐角处。他忽然停下脚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

　　“对了，忘了自我介绍。我叫沈默，是这栋宅子的……算是管家吧，上一任管家走之前托我照顾新人，所以我暂时不会害你。”

　　说完，他就消失在了黑暗里。脚步声也停了，走廊里重新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暂时不会，那以后呢？

　　不对啊，他还没告诉自己住哪间房呢！这个人怎么这么喜欢打哑谜？！

　　天杀的！到底是哪个缺大德的把他弄到这鬼地方来的！！！

　　林将来张嘴想喊，又闭上了。

　　算了吧。

　　他一个连自己在哪儿都不知道的人，又有什么资格质问。

　　还是先回房间睡觉吧，或许一觉醒来，发现一切都只是场梦呢。

　　那么问题来了，他该往哪儿走？

　　这里看着就不对劲，说不准到处都是机关，或者像小说里写的那样什么规则杀、剧情杀、贴面杀……

　　总之就是嘎嘎乱杀。

　　越想越无力。

　　活着好累，但他还是想活。

　　林将来听着自己砰砰的心跳声，开始小幅度转动眼珠，观察周围。

　　走廊两侧的墙壁上挂着一幅幅画像，画像里的人脸都模糊不清，像被水洇过。

　　看不清画的什么，pass。

　　头顶的吊灯发出嗡嗡的电流声，灯光忽明忽暗，暗的时候几乎什么都看不见。

　　哈哈，这除了老旧了点，根本找不到线索啊，pass。

　　一番观察下来毫无收获。

　　果然，他不是主角。

　　可恶！他也想说出那句“我命由我不由天！”的中二语录，可事实证明：我命半点不由人。

　　林将来深吸一口气，认命地迈开了脚步。

　　不管怎么说，那个叫沈默的少年是目前唯一能说话的人，不能得罪。

　　他现在首先要做的，是活下去。

　　姥姥还在等他呢。

　　……

　　走廊比看起来要长得多。

　　他走了很久，从刚开始的小心翼翼，到后来发现无事发生，脚步渐渐加快，却仍然没有看到刚才沈默消失的那个拐角。

　　回头看，身后连一点光都没有，前方的路也越来越暗。

　　也没走错啊，就一个入口，想走错都难吧？

　　林将来越走越烦躁，最后开始怀疑自己眼睛出了问题。

　　“到了。”

　　沈默的声音突然从旁边响起，吓得他差点跳起来。
　　少年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他身侧，像一直就站在那里等着一样。

　　他随手推开门。

　　林将来看过去。

　　门里是一间不大的卧室。

　　陈设简单：一张单人床、一张木桌、一把椅子、一个衣柜。整体看起来很干净，床铺已经铺好，被褥是米白色的，桌上亮着一盏台灯，甚至还有一杯冒着热气的水。

　　沈默靠在门框上：“今晚你住这儿。”

　　“门锁是好的，窗户外边有栏杆，不过你最好别往外看。晚上不管听到什么都别开门，敲门也别开。”

　　“如果是你呢？”

　　“那也别开。”

　　林将来不解地看向他。

　　沈默咧嘴，露出一点尖尖的虎牙：“因为我不是那种会敲门的人。”

　　林将来：“……”

　　沈默对自己的冷笑话很满意，拍了拍门框就要走。

　　林将来忽然叫住他：

　　“等等。”

　　少年回过头。

　　林将来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口：“你刚才说，上一任管家走之前托你照顾新人。那他……去哪儿了？”

　　沉默。

　　走廊里的灯光似乎又暗了几分。

　　沈默站在那里，半边脸藏在阴影里，过了好几秒才开口：
　　“去闯关了。”

　　“然后呢？”

　　“然后……”少年抬起眼，那双向来懒洋洋的眼睛此刻幽深得像两口井，看不到底。

　　“没有回来呗。”

　　他转身离开，脚步声一下一下，消失在走廊尽头。

　　林将来站在原地，双目无神。

　　天塌了——竟然还要闯关！

　　自己一没本领二没头脑，用脚想都知道，活不了一点。

　　他颓废地走进房间，关上门。

　　背贴着门，他弯下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开始拼命回想从小到大听过看过的各种求生技巧。

　　奈何脑子像被毛线缠住，想不明白又扯不清楚。

　　突然，灵光一闪。

　　哎！他还能抱大腿啊！

　　心情瞬间阴转多云。

　　无处安放的情绪暂时有了寄托，理智也回来了。

　　他慢慢直起身，确认门锁是好的，又走到窗边，贴着墙听了一会儿。

　　外面什么声音都没有。

　　嗯，挺好。

　　林将来转身，强装镇定地走到桌边，准备喝口水压压惊。

　　他端起那杯水，发现还是温的。

　　杯壁上凝着细细的水珠，在灯光下格外好看。

　　林将来有一瞬间的恍惚，嘴唇刚碰到杯沿，窗外的黑暗里忽然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他猛地抬头，放下水杯，三步并作两步来到窗边，却只看到银色的栏杆和更深的黑暗。

　　他下意识想打开窗户往外看，又想起沈默的警告，最终还是拉上了窗帘。

　　恐惧和探究欲不断蔓延。

　　他在心底不断告诫自己：听人劝吃饱饭听人劝吃饱饭好奇害死猫好奇害死猫……

　　痒痒的感觉从手臂传来，林将来伸手挠了两下。

　　哎？哪个胳膊受伤来着？

　　他一个激灵，连忙查看伤口。

　　结果发现除了左手小臂上有些干涸的血迹，两条胳膊完好无损，连个疤都没留下！

　　怪不得一直没什么感觉……

　　稍等麻袋！

　　难道这就是他的特异功能？

　　不对不对，既然是在闯关游戏，那应该叫技能才对。

　　嗯……

　　他想要那种狂炫酷霸拽的技能啊喂！现在这种属于啥？自动回血的坦克？不要啊，他不想天天挨打！

　　林将来顿时蔫了。

　　想哭，但怕这里有监控，留下“罪证”。

　　长吁短叹了一番，还是选择接受自己平庸的事实。

　　其实是饿了。

　　用脑太过消耗能量，所以他决定先保存体力，睡醒了再说。

　　林将来解开鞋带，想到遇到危险时光脚逃命的狼狈模样，又重新系了回去。

　　刚直起腰，余光瞥到桌上似乎有什么东西。

　　他仔细一看，发现台灯下压着什么东西。

　　哎？这是一直在的么？

　　他好奇的拿出来。

　　一本小册子。

　　封面是暗红色的，薄薄的，也就十几页那样子，边角有些磨损，像是被人翻过很多次。

　　封面上是几个大字，：《新人存活指南》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多看几遍，别嫌烦。只有死人才不会烦。

　　林将来：“……”

　　这语气竟该死的熟悉。

　　他翻开第一页，字迹繁杂，像是很多人留下的。

　　【第一课：这里是哪儿】旁边跟着一行娟秀的字体：新人小课堂开课啦！（又一个倒霉蛋）

　　欢迎来到中转站。

　　如果你能看到这本小册子，说明你已经通过了“第一次筛选”，活着找到了这间屋子。

　　恭喜。你比别人幸运一点。

　　但也就一点。

　　接下来你要知道几件事：

　　1. 你是玩家。不管你愿不愿意，都没有退出选项。

　　2. 玩家要干什么？
　　闯副本。副本就是一个个独立的世界，有规则，有危险，有奖励。通关了，能活，能拿道具，能延缓下次进入的时间。通不过——
　　旁边歪歪扭扭地加了一句：“就死了呗，还能咋地。”

　　林将来嘴角抽了抽。

　　3. 道具是什么？
　　能在副本里用的东西。分等级：垃圾、普通、稀有、传说。越稀有的道具越难搞到，也越有用。

　　4. 暂时不知道，over 。

　　好吧……

　　林将来翻开第二页。

　　【第二课：别做蠢事】——蠢人不长命。

　　·晚上敲门别开，不管是谁。真正的熟人不会敲门。
　　·热水十点后会变成别的东西，别问我是什么，你不想知道。
　　·看到游荡者就跑，别回头。旁边一条略显狂躁的批注——也不写清楚，游荡者就是那些血呼啦差的疯狗！
　　·如果在街上遇到问路的人，别信。尤其是那些告诉你“往前走就能回家”的。

　　手写批注：“死胖子那种，离远点。”

　　林将来盯着这行字，确定了这本册子的主人。

　　他继续往后翻。

　　“冰箱里有吃的，厨房在走廊尽头右转。厕所在出门左走到头。如果想洗澡，最好在十点之前，十点之后热水会变成别的东西。——沈”

　　他继续往后，但后面都是空白，直到翻到最后一页。

　　只有一行字，比其他都大：

　　“活下去。别的以后再说。”

　　下面密密麻麻挤满了手写的签名，有些能看清，有些已经模糊了。

　　林将来数了数，大概有二三十个名字。

　　他又翻回去，盯着那个“沈”字，不自觉念了出来。

　　沈默……

　　发了几十秒的呆，他把册子又重新放回了桌上。

　　躺到床上。

　　外面很安静。

　　但他总感觉有什么东西在外面游荡。

　　疲惫地闭上眼睛。

　　回想起刚刚看到的那些名字。

　　又想起那些现实里做过的碎片一样的梦。那些醒来就记不清的画面。

　　林将来有种直觉，那些梦肯定跟这个游戏有关。

　　最后，他想：姥姥肯定急死了。明天早上要是醒了，发现是做梦，就好了。

　　呼吸声变得平缓。

　　那盏台灯却一直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