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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伊邪那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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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许是为了映衬那场梦,山间开始下雨。
“雨好像越来越大了。”天城雪子说。
鸣上悠把最后一块面包咽下,也跟着望向窗外。明明下楼时还算明媚,如今外面却被雨雾所笼罩,雨点敲打着玻璃,发出细密连绵的声响。
里中千枝查了下天气预报:“今明两天会下暴雨。上下山的那座桥应该不会有问题……吧?”
上山的公路到半山腰就截止了,再往上走只能经过一座颇有些年头的小桥。如今雨势渐大,难免对此产生担忧。
在连绵不绝的雨声中,几人吃完早餐,各自分开。鸣上悠拉了拉自己的外套,打算在别馆里四处看看。
银灰色头发的青年走过长长的走廊,脑子里还在回忆昨晚的梦。他敢肯定和他交流的迪伦不是他的幻觉,而是真实的某种存在。但是,为什么他要那么说呢?“如果你不知道,那么我更不会知道”……听起来就像在说,鸣上悠理应是知道得更多的那个。
思考之时,他的手机振动了下。鸣上悠拿出手机,打开聊天界面,只见昨天联系的赞助商朋友今天发来了回复。
[好人先生]:抱歉,不过老爹也不知道。
[好人先生]:不如说老爹好像根本没听过这号人……搞得我也有点不确定了。
[鸣上悠]:不确定什么?
[好人先生]:呃,不确定有没有记错。坦白说,我是很小的时候才听我爷爷提到过那么一次贝拉基斯先生,那个时候爷爷还喝醉了呢。
[好人先生]:我印象中,爷爷和贝拉基斯先生关系应该还不错?毕竟语气上很遗憾。但是,既然如此,没道理老爹没听说过他吧?
鸣上悠皱起眉。他过了会儿才敲字:
[鸣上悠]:我明白了,非常感谢。
他收起手机,顺势走进最近的洗手间,打算洗把脸。冰凉的水流冲刷着手掌,试图驱散些许因谜团和雨天带来的沉闷感。就在这时,他听见身后传来声音。
“你的气色不太好,没睡好?”
鸣上悠关上水龙头,转身看向走进来的金发男人:“早上好,安室先生。稍微有点失眠……很明显?”
“倒也没有。”安室透笑了笑,将怀里沉甸甸的道具框搁在洗手台上,“只是感觉,随口问问。”
“这些是?”鸣上悠看着框里的东西。
“之后拍摄的道具,简单清洁一下。”安室透说着,拿起一件开始冲洗。
“安室先生不是拍摄组的人吗?”
“是这样没错,不过我也会帮忙做一些道具管理的工作。”安室透轻描淡写地说。
“需要帮忙吗?”
“会不会太麻烦你?”
“没关系,正好我现在也没什么事要做。”
水流声在安静的洗手间里响起,两人各自清洗着手里的东西,窗外雨声淅沥。安室透自然地接上话头:“不习惯这里?”
“可能吧。”
“正常。”安室透手上动作没停,水流冲刷着道具,“刚来那几天,节目组里很多人都睡不踏实。”
鸣上悠动作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这样吗?”
“很好理解。”安室透语气轻快,仿佛在聊天气,“这地方雕像太多,做工又很不错。白天还好,晚上看着多少有点瘆人。「真想不到牧野先生还有这种雅好」——牧野先生,你知道吧?”
“嗯,牧野昌平先生,很有名。”他刚刚就在和他的孙子对话。
“牧野集团的创始人……可惜前几年病逝了。”安室透抬眼,目光在镜子里掠过鸣上悠低垂的侧脸,“现在是他儿子牧野英松当家,他也是节目的赞助商。”
鸣上悠专注地清洗着手里的东西,似乎并未察觉镜中的视线。安室透继续说着这些看似随意的闲谈,脑内闪过先前的事。
昨夜,安室透接到了朗姆的通讯。这位二把手给出一道新指令:别馆任务的情报和物品,以后直接跟贝尔摩德对接。
安室透:?
确认无误后,安室透便联系上了贝尔摩德。他姑且放出一点点情报,看贝尔摩德对任务的知情度如何,没想到对面第一句回复便是:“水平退步了哦,波本。”
安室透直接拨了电话过去。
听筒里传来背景的喧闹和人声,大概是在什么宴会上。贝尔摩德慵懒地打发走旁人,声音带着一丝玩味:“专程打来?波本,你总不会是被我一句话激怒了吧?”
“怎么会?”安室透低笑,平和下藏着危险的锋芒,“只是好奇。我还以为你最近专心演着戏呢,何必突然跑来分一杯羹?”
“所以你就把那些废话发过来糊弄我?”贝尔摩德打量着自己的指甲,“这种程度的牧野家情报,随手一查都能到手。只给出这么点东西,可是会惹人生气的。”
“听起来……这任务倒是烫手?”
“处理麻烦,不正是你的专长吗,波本。”
“你早就知道?”
“怎么会?我才刚清闲点,你就来耽误我的休假了。”
几轮言语交锋后,贝尔摩德收了调笑:“好了,废话到此为止——波本,拿点东西出来。”
安室透轻笑一声:“你在命令我?”
“不,是忠告。免费的。”她靠在栏杆上,声音懒洋洋的,“坦白讲,你给我什么情报、什么物件,我都不在意,毕竟我只负责接收和转交。至于下达任务的那位满不满意嘛……你还是好好斟酌吧,波本?”
答案昭然若揭。
毫无疑问,这是BOSS亲自下的命令,而且分量极重——否则不会中途把贝尔摩德塞进来当传声筒。
麻烦在于,任务目标如此模糊不清,想拿出像样的成果,注定是场持久战。
据前期调查,这栋别馆是节目赞助商牧野集团提供的建筑,挂在现任董事长牧野英松的名下,是以绝大多数节目组的人都下意识认为这是牧野英松建成的别野,只是财产太多,这才疏于打理。然而,这应当是他的父亲牧野昌平打造的居所。
安室透顺着牧野家的线去查,顺着节目组的线去查,甚至顺着通水通电的公司去查,除了查出牧野英松干了多少蠢事以及娱乐圈的肮脏二三事外,真没多少有价值的线索,更不提组织看得上眼的东西。
别馆里的人,他旁敲侧击了个遍,一无所获。
事到如今,也只能死马当活马医,把饵再抛向半途冒出来的鸣上悠三人组。尽管他们年轻得很、瞧着也相当无辜,但这不妨碍安室透多钓几竿试试——毕竟再钓不上来什么,他就只能继续干之前的活,成为一名光荣的兼职清洁工,摸遍别馆的每一个角落了。
“……最有价值的果然是那些壁画和雕塑吧?我对艺术了解不多,但也能看出创作者的水平之高。”安室透将洗好的东西放回框里。
鸣上悠帮忙归置着,听见安室透问:“你呢?”
“我?”鸣上悠眨了下眼。他跟着安室透走出洗手间,回到被雨幕笼罩的走廊,脚步放慢,脑海里闪过迪伦静默的影子——那确实是这里最特别的存在。“我想……”他斟酌着开口,“最有价值的,大概是……氛围?”
安室透侧头看他:?
“一种……沉重的,时间流淌的感觉。很特别。”鸣上悠解释说,窗外灰暗的天光映在他脸上。
安室透沉默了片刻,最后轻叹一声,语调幽幽:“这样啊。”
氛围?这个答案出乎意料地抽象,也出乎意料地……贴合这栋在雨中的建筑给人的某种难以言喻的感受。但这显然不是组织需要的“有价值物品”;不如说,也不符合世俗意义上的认知。
因为答案太过跳脱,以至于安室透有点难以分辨:眼前这位青年到底是纯粹的天然,还是相当有城府地装傻到底?
两人并肩,沿着光线因雨天而显得格外幽暗的走廊向前走去。铺着厚地毯的地面吸收了大部分脚步声,只有窗外雨滴敲打玻璃和偶尔掠过的沉闷风声打破沉寂。这份因雨而生的安静,却在他们转过一个弯角时被彻底撕裂。
前方客厅的方向,鼎沸的人声如同潮水般涌来,其中夹杂着兴奋的惊呼、难以置信的议论和器物碰撞的轻微声响,瞬间压过了窗外的雨声。这绝非拍摄现场应有的动静——拍摄需要的是专注与秩序,而非这种近乎骚动的嘈杂。
安室透微微皱眉:“这可不像在正常拍摄。”
“出什么事了?”鸣上悠低声说。
两人对视一眼,没有言语,但步伐明显加大,一同迅速接近声源。
客厅的景象映入眼帘。一大群人——工作人员、几名艺人、甚至还有一位摄影师——正密密匝匝地围在靠近壁炉的那面墙边,背对着他们,形成一堵兴奋的人墙。所有人的视线都聚焦在墙壁的某个点上,议论声此起彼伏,与窗外的雨声交织。
“我的天,真没想到……”
“藏得也太深了吧!”
“加奈美小姐是怎么发现的?”
安室透迅速将怀里抱着的道具框放在一旁。他目光一扫,精准逮到一位外围的、正踮着脚试图看清里面情况的年轻场务:“发生什么事了?”
那场务被突如其来的问话惊了一下,回头见是安室透,脸上立刻堆满了兴奋:“啊!安室先生!您没看到刚才那一幕,真是太可惜了!”
“看到什么?”
“就是客厅墙上的那三块老钟啊!”场务用手比划着,“安室先生您肯定见过的,就挂在那边墙上,样子都不一样的那三块!”
“我知道。”安室透点头。他初来时就仔细检查过那三块风格迥异的钟表,无论是外壳的雕花还是内部的机芯,都没发现什么异常之处;他甚至还转动过指针,然而也没出现什么变化,最终将其判定为单纯的装饰品。
场务的语速更快了,几乎要盖过雨声:“刚才,加奈美小姐!她按着任务指引走过去,挨个打开了那三个钟表面的小玻璃盖子。然后,她就那么……那么……”他似乎找不到合适的词来形容,“用手指,一个一个地,按顺序把指针拨到了特定的位置!不是台本里设定的答案,但是,天哪,就在她拨完最后一个的时候——”
他猛地指向人群围观的墙壁:“那面墙!您猜怎么着?就在钟表下面一点的地方,‘咔哒’一声,突然就弹开了一小块!那是个暗格!”
暗格!
这两个字如同电流瞬间击穿了安室透的思维。他脑内信息库飞速运转:牧野昌平、别馆、隐蔽设计、组织任务……无数疑问和可能性瞬间交织碰撞。他面上却维持着恰到好处的惊讶与好奇:“哦?暗格里有什么?”
“一把吉他!”场务的声音都拔高了,压过了雨点的敲击,“看起来有些年头了!大家猜,说不定是牧野先生以前用过的宝贝呢。”
吉他?
安室透内心的设想不断更新又推翻。他表面功夫仍旧保持得很好,笑着对鸣上悠说:“既然如此,我也想见识见识这把‘牧野先生的吉他’呢。对吧,鸣上?”
“是啊。”
话音未落,鸣上悠已经毫不犹豫地迈开长腿,拨开外围的人群向中心挤去。他很快挤到内圈,目光第一时间落在被众人围在中间、显得有些局促不安的真下加奈美身上。因为她的“壮举”,此刻她被不少人好奇地追问着。鸣上悠看向落水镜花,这位制作人递回来一个眼神,是不用担心的意思。也是,这个时候介入,虽然能帮忙解围,但总感觉会传出什么不利于偶像事业的绯闻……
鸣上悠的目光越过她,投向那把已经从暗格中取出,正被两名戴着白手套的工作人员小心翼翼捧着的乐器。他也凑上前去,加入了围观的行列。
那是一把电吉他,岁月在它身上留下了清晰的痕迹。琴身上覆盖着一层薄薄的灰尘,这使得捧握它的人在上面留下了几个清晰的指印。琴身靠近拾音器的地方,刻着一行相当规矩的英文字母:
「Pelasgians」
“贝拉基斯。”鸣上悠轻声说,声音在雨声和议论声中几不可闻。
他的视线随即移向琴头。在弦钮下方,靠近琴颈与琴头连接处的地方,似乎还刻着另一行更小、更精细的字迹,风格与琴身的刻字迥异,不像是品牌标签。
“是希腊语啊。”冷静而清晰的声音在鸣上悠身旁响起。安室透不知何时也已挤到了最前面,他微微眯起眼睛,专注地辨认着琴头上的刻痕。
“啊,的确是,我们已经用手机翻译过了。”捧着琴的工作人员随口说,窗外的雨似乎更急了,“含义还挺浪漫的……怎么说来着?对了——”
“「承恒光之炬,致意三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