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化煞》周大椿

2、第一章【修】 奇怪的女人

　　“你还我女儿！还我女儿！”凄厉的尖叫像被风撕扯过，怨毒地在耳边响起。

　　女人伸手掐住了乔致的脖子，瞳内充血，溢满了愤恨，夜夜不歇。

　　乔致意识到自己又被鬼压床了。

　　“放开……”

　　她挣扎起来，但脖子上的鬼手却像带着千钧之力，阴寒湿重，死死扣住了她的咽喉。那手是不祥的青色，赤红的筋脉犹如蛛网错综遍布，就在乔致快要喘不上气时。

　　“总监！”

　　急切的呼唤恰似钟磬，猛然破开了梦魇的层障。

　　乔致大喘着气醒了过来，一身职业套装的Ann忙上前扶起她，乔致感觉到脖子一圈有着明显的刺痛。

　　办公室在商务写字楼的38层，窗明几净，正午时分向外眺去，便可见波光粼粼的嘉陵江面。

　　但这美景并未让乔致的心情好上一点，她的额头和后背满是冷汗。

　　墙上的钟表时针指向正北。

　　十二点，正是日间阳气最旺的时刻，但她还是被鬼压床了。

　　情况，越来越糟了。

　　“总监，喝点水。”助理Ann递上来一杯水，杯中的水面在微微地颤动。

　　乔致一把抓住她的手腕，Ann手里的水差点洒了出来。

　　“怎么回事？”剧痛的颈脖让乔致发音有些困难。

　　Ann是知道乔致身上这一情况的，但今天的情形显然更加凶险。

　　乔致进入办公室隔间午休是半小时前的事情，她一向入睡困难，即使服用了安眠药，一刻钟后才感到头脑昏沉。

　　Ann就在办公室外的工位上，为乔致安排下午的行政事宜。一刻钟多一点，她就听到了乔致有些痛苦的呼喊。由于乔致特殊的身体情况，她的办公室独立于其他的公司人员，因此只有心腹Ann在听见声音时第一时间开门闯了进去。

　　但接下去的一幕却吓得她差点失声尖叫。

　　只见休息椅上，本应安然休憩的乔致正死死地掐着自己的脖子，用力之大，让Ann试了几次都没法把她的手从脖子上扯下来，反而还被乔致抓伤了手背。

　　虽说乔致平日里有健身锻炼的习惯，但她掐自己的力道之大，让Ann觉得毛骨悚然，更别说人类本身就有自我防御的机制，就算是再想死的人，在万念俱灰的情况下自己掐死自己的可能性依旧很小。

　　这不由得让Ann想到了一些违背自然的东西，例如魔鬼上身。

　　听完Ann断断续续的讲述，乔致半晌没有说话。

　　“总监，还是去看看吧。”Ann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里已经带了哭腔。她没法想象如果今天没有成功阻止乔致，或者下次乔致休息的时候她并没有在身旁，事情会恶化成什么样子。

　　不同于中外混血又成长于牧师家庭的Ann，乔致一向表现出一个传统唯物论者应当具备的样子。虽然她饱受梦魇的折磨，但相较于求助通灵者，她更倾向于接受专业心理医生的治疗。

　　然而，心理医生很明显失败了。

　　“把手上的伤去处理一下，顺便帮我拿件高领的衬衫来，你下午休息，晚上的局不用陪同。”

　　听完乔致的吩咐，Ann欲言又止。

　　就在她快要走出办公室时，乔致以手抵头，揉着太阳穴，低声道：“这件事，你有门路？”

　　乔致问得没头没尾，但Ann的眼睛却一下子被点亮了，激动之余，她思索了下，才道：“有个认识的人，听她说她有个朋友，好像有点本事。”

　　乔致微微蹙了眉，Ann年纪不大，却跟了她很多年，知道她的脾性，无论在工作还是生活中，很少用模棱两可的词汇，因为这既代表着不专业又显得虚浮，但她这么说了，就表明在这件事上，或者说对那个‘有点本事的朋友的朋友’，Ann就是很不确定。

　　但眼下乔致的选择并没有那么多。

　　只要不是和尚道士之流，就算死马当活马医吧，形势比人强，现在公司正在重要的关口，乔致心里明白，自己可不能在这个节骨眼上垮下。

　　“这周六，你去安排一下见面。”

　　*

　　一江之隔，对岸一家小型的广告公司内，正在开展例常的午会。

　　“刚吃完饭，开什么会啊……”

　　“就是，让不让人休息。”

　　“老毛呢，又躲厕所里抽烟去了吧，这次他再弄响了烟雾警报，也不怕主任踢他屁股。”

　　一摞摞的资料分派上桌，嘟嘟囔囔的员工从四面八方涌进小小的会议室，却在戴上员工牌的时候集体静音，像是一瞬间被按了暂停键。

　　主任对此十分满意，他看着一个个沉默着低头走进办公室的员工，清了清嗓子，开启日常的冗长会议。

　　只是他在上头讲得唾沫横飞，激情洋溢，下面的员工们早就摸出了手机，有的掩在文件夹下面，有的搁在两腿上，霹雳啪啦的键字源源不断地涌入工作小群。

　　【不是说今天有新人要来吗，主任怎么还在讲他的厂长父亲（抠鼻）】

　　【主任说了，今天就讲三点，他现在才讲到第二点，第二点下面还有三小点，别急】

　　【什么新人，不过就是又被骗来的牛马而已，我们这破公司有什么好待的，钱少事多，你看好，不出实习期，那帮实习生都得被吓走！】

　　【也不一定，现在工作那么难找，况且谁说现在年轻人不卷的，我看最卷的就是他们，上次老毛不带了一个实习生嘛，那好家伙，天天卡着零点发工作朋友圈，害得老毛被主任叫去训了一顿，说他还不如实习生努力，怪不得到现在还提不上组长！】

　　【那今年谁带实习生，不就倒霉了吗（奸笑）】

　　【艾特‘长生长乐’，别潜水了！】

　　【WTF，长乐姐吗？消息来源可靠吗？】

　　【艾特‘长生长乐’】

　　【艾特‘长生长乐’】

　　【艾特‘长乐长乐’】

　　李长乐正襟危坐着，看似在听主任的长篇大论，实则是在支起笔望着窗外的江面发呆。感觉到口袋里的手机发疯似的震颤，她划开手机一看，小群上的红点已经99加。

　　扫了眼历史消息，她快速输入一句没有标点符号的话。

　　【我带吗谁说的】

　　见正主出现，小群再次沸腾起来。

　　【老毛的消息，他昨晚和主任喝酒时听说的】

　　【长乐姐别推辞啊，我可听说新来的实习生是个小帅哥，你有眼福了哟（飞吻）】

　　会议结束后不久，果然。

　　“李长乐，你来一下。”

　　正在四散的会议人员看着被主任单独叫走的李长乐背影，交换了几个眼神。

　　独立办公室内，创意部A组主任杨万先是泡了杯茶，看见李长乐还杵着，挥了挥手，“来，坐，站那干嘛？”

　　李长乐依言坐在办公桌前的那张会客椅上，刚想把腿岔开，但四周空空荡荡又没个遮挡，便觉得不太合适，于是并起腿，坐在那张不高不低的靠椅上，板正如学生。

　　“小李啊，过了年就要29了吧？”

　　见杨万开始‘例行一问’，李长乐也就不轻不重地嗯了声。

　　“有兴趣竞选组长不？”杨万呷了口茶，不知道为什么要发出那么大的咂嘴声。

　　李长乐在肚子里盘了下回答，才说道：“谢谢杨主任，但我觉得自己现在的能力还不太适合当组长，我想在现任岗位上再磨练一下。”

　　“从进公司开始，你都磨练三年了。”杨万有些恨铁不成钢，他放下水杯，思索道：“我听底下人说，你还没结婚？”

　　李长乐若有若无地嗯了下。

　　“有男朋友没？”

　　“有。”

　　“那还不谈婚论嫁？”

　　“在谈。”

　　杨万语重心长，“小李，我知道你们年轻人现在都流行不婚不育，但我们是做广告的，知道这都是舆论战，你可别被这些有害当代青年的毒思想给洗脑了，到年纪了该结婚还得结，孩子也要尽早要起来。可别像我那个女儿，嗐，当初多余把她送国外去，搞得现在满脑子什么丁克，自由……”

　　李长乐望着窗外粼粼的波光，杨主任的话慢慢地变成了背景音。

　　“不过你现在又不急着结婚，也不生小孩，那就应该把重心放在工作上，年纪轻轻可不能像那些老油条一样，加个班都能放半天屁，公司是你们的家，我们现在这个社会就是缺少了老一辈的奉献精神，净剩下些歪风邪气了。况且你也知道，现在的形势不好，那些大厂里裁了不知道多少人。”

　　李长乐这才把神思拉回到对面正在夸夸其谈的中年男人身上。

　　“对了，明天上午有个小伙子要来实习，你就传帮带一下。”

　　这是扯完闲篇，进入正题了。

　　李长乐沉吟了下，“杨主任，我觉得自己并不适合带新人。”

　　杨万打断她的话，“我相信你能做好，好了，这个是他的资料，你看看，没什么问题的话，从明天开始你就是他师傅了，要好好干！”

　　说罢，就把还想说什么的李长乐给赶了出来。

　　拿着一叠资料的李长乐叹了口气，刚转过身，就看见了一双双八卦的眼睛。

　　“我就说嘛。”有人看热闹不嫌事大，“我们组里最有经验最有精力的人就是长乐姐啦，她不带实习生谁带？”

　　言外之意，就是李长乐工龄大，还闲，应该理所当然地揽下这没钱赚的苦差事。

　　也有人过来圆场，“长乐，别听他们瞎说，就是羡慕你被老杨看中，你带完这轮实习生，年底就有了荣誉，竞选组长也有利呀。要不今晚咱们去聚聚餐，庆祝一下？”

　　李长乐摇了下头，径直走过热闹欢呼的人群，“不了，你们去吧。”

　　众人的热情瞬间偃旗息鼓。

　　“真没意思……”

　　“嗨，都同事那么久了，你还不知道她，就是个宅女，我们去玩呗，今晚上哪里走起？解放碑还是观音桥？”

　　将一众吵吵嚷嚷隔在挡板后，走到工位上的李长乐随手翻开杨万给她的资料夹，首张简历上写着实习生的姓名，并一张寸大的照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