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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序章 漂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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苍山如海,云天相接,伴随着一声清越的长嘹,竹筏已过碧江。
江水盈盈,正入十万大山。
十万,壮语意为适伐,亦极言山重嶂叠。广西的山脉多如卧龙伏踞,薯良岭上更是古木苍翠、流水潺潺,唯独丛林深处隐隐地缀着些木制瑶寨。
清晨时分,一线天光破开主脉的迷障,投向山麓下的村庄。
“咦?”
早起盥洗的李春芳心里打鼓,她看着河面上起起伏伏的一团黑色,惊疑道:难道是漂子?
这种长时间泡在水里的尸体可不好看。
迟疑了下,李春芳还是手脚并用,拿晾衣服的毛竹杆把那‘浮尸’捞了过来。
费劲地拽上岸,翻过面,竟是个年轻的女人,眉心一点红痣,宛若观音。
老话讲,额头有痣,是鸿图大展之相。
李春芳叹气:可惜啊,还这么年轻,就断送在这里,与河神作了干亲。
躺在地上的年轻女人双目紧闭,嘴唇青紫,裸露在外的皮肤被冰冷河水泡得发白,浑身血迹也被氤氲成淡粉色。
她身上遍布错综斑驳的深浅伤痕,看起来触目惊心,不知生前遭遇了怎样的事情。
遭孽啊。
李春芳所在的村子,名叫龙溪。传闻曾有土龙在此翻身,流经此村的内河也因此得名。
龙溪之上,不乏失足的旅人和做工的船夫溺毙后漂流至此,常住人口不足百的龙溪村村民因闭塞而不知法,往往将这些浮尸往林子里一埋,也算尘归尘,土归土。
然而能识字断文的李春芳却是个懂法的,知道这种情况得先报警。
更何况,这姑娘身上这么多恐怖的伤痕,怎么可能是正常溺亡?
正当李春芳着急忙慌地准备回屋拨电话时,一股大力猛地攥住了她的臂膀。
这力量奇大,险些把她拉了个趔趄。
李春芳转过头,一道寒光倏忽闪至眼前,竟是根毛衣针样式的长刺,冷冷地泛着寒光。
她骇然跌坐,看见了一张脸。
昏迷的女人不知何时醒了。
少了湿发的遮挡,年轻女人平和的五官一览无遗,冰冷的水滴在她颊边滑落,但她的脸上一丝表情也无,掌中一根峨眉刺令人发怵。
但很快,这点差些刺穿眼球的寒芒就消失了。
看着一头栽倒的年轻女子,李春芳忙上前一把揽住,“阿妹儿!”
叮——
如剑小簪掉落在地,顺着河岸一路滚入浅滩,唯余波纹浅浅。
*
李春芳费了不少力气,才把昏迷的年轻女人背到了自己住的吊脚楼里。
然后又是烧水又是找药的,忙活了好一会儿,连衣服都被汗水打湿了。直到听见喊声下楼时,李春芳的腿肚儿还是打颤的。
“李春芳,在家不?”
一大早,村长洪亮的嗓门就压住了一整条龙溪的奔腾声。
“在哩,在哩。”
李春芳忙换了身干燥的衣物,下了楼,才发现村长后头还跟着俩穿着制服的警察。
“李春芳,两位民警同志有些问题要问你,你可得老实说话。”
李春芳望向一脸严肃的民警,忙擦了擦手上的水,捏紧了衣角。
她一辈子安分守己,就迁户口至龙溪村的时候进过县里派出所。
似乎看出了她的紧张,其中的一名女警出声安慰,“大姐,不用紧张。我们只是问两个问题,但你一定要配合我们公安机关的调查,如实提供证词。”
李春芳连连点头。
女警看了眼村长,老村长会意地走远了点。
接着,女警拿出了一张照片,“大姐,老乡们说你早上常去龙溪边打水洗脸,那你有没有看见过这个人?”
李春芳在乍见女警手上的那张照片时,心就跳到了嗓子眼。
因为照片上的年轻女人,眉心赫然有着一颗红痣。
但这五官,又不咋像……
李春芳心里头一团乱麻,耳边却倏然冒出了老村长的声音,“民警同志,这是通缉犯?”
女警看了眼老村长,村长忙知趣地闭嘴。
“大姐,见过这个人吗?”
另一个警察的声音传来,李春芳蓦地回过神,对上一双锐利的眼睛,她磕绊道:“没、没见过……”
女警又问道:“那你有没有看见河上飘过来什么人?”
李春芳却答非所问,“这、这阿妹是犯什么事了吗?”
“大姐,你只需要回答我们的问题。你见到河面上有什么异常了吗?”
李春芳嘴唇发干,两手无意识地绞了下,她低头小声说道:“见、见到了,这龙溪上经常有漂子,但我不知道是不是这阿妹……”
民警对视一眼,“最近一次看见漂子,是什么时候?”
“就今天。”
“今天?!你在哪里看见的?”
“那里。”李春芳指了指刚才发现年轻女人的地方,“我看见有团东西飘在那里,吓得马上回屋去了。”
民警一看,果然李春芳的搪瓷面盆还搁在河岸边呢。
“那尸体现在在哪?”
“我不知道,可能是顺着龙溪漂到下头的坝子上了。”
“好的,谢谢你的配合。”
两个警察再问了一些其他问题,并让李春芳留了个联系方式后,就匆匆离开了。
望着一前一后走远的民警,李春芳提在嗓子眼的心才稍稍落定。
她往吊楼上深深地看了眼,视线却仿佛越过了山弄里的建筑群,直往碧蓝如洗的天空。
彼时朝日伏出,群山苍茫,金红从青翠的山顶开始着色,勾皴点染,逐渐蔓延至山脚,终被江水一笔荡开,水天归一。
正是:
晨鸡初叫,昏鸦争噪。哪个不去红尘闹?路遥遥,水迢迢,功名尽在长安道。今日少年明日老。山,依旧好;人,憔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