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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疑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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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继源在远处城楼看着这一切,于从南为他端上两盏宫中新采买的黄酒。
黎继源喝一口,眉头微皱。
于从南凝视着盏中浅黄色酒液,搜肠刮肚也没能再想出能令大王满意的美酒。
他提议道:“大王,不如今年重选贡酒,让每个州都送一些佳酿进宫,以便大王品尝甄选。”
黎继源说好,他也想尝试些新鲜的。
往年贡酒都产自北方,因为黎国北部有一秘清河,河水极为甘冽清甜,传闻千年前酒祖杜康就是用秘清河水酿的第一坛酒。
是以北方的秘清河流域名酒众多,历史悠久。
黎国南方因多山多瘴气,百年前才开始发展,运城一些老世家至今还称之为南蛮。
是以南方的美酒从未入过运城人的法眼。
大王再次盯着高台之上的容非和安元端,把玩着手中的龙纹玉佩。
他问于从南:“你说容非能镇得住安元端吗?”
于从南明白大王在担心什么。
那日在延寿宫,大王看似怒气冲天,实则考验容非的胆识和品性。
临天子暴怒而不惊,于太后威压意更坚,容非是个难得的将才。
大王欲重用他,不过太后显然不乐意。
若容非今日不能管束好安元端,则日后再难竖立威信。
那这颗棋子于大王而言,就无用了。
于从南顺着大王的视线,看向高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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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非解下腰间克锋,对细得跟竹子似的安元端说:“今日不比武,免得说我欺负你。”
安元端看容非的眼神冷得像冰锥,恨不能随时掷出一条插进容非身体。
“看见那棵柳树了吗?”容非指着东北方一里开外的垂柳,“一百人列阵防守,你我随意挑选十人指挥,谁指挥的人先折到柳条就获胜,如何?”
坐镇军中指挥乃是军师职责所在,这种比法于安元端而言的确公平。
安元端不置可否,只用折扇点了十个人出列。
安家先祖乃武王谋士,传承至今,排兵布阵不在话下。
一百军士已列阵将柳树包围,阵型前段呈剑尖形进攻,中段层层包围严密防守,后段左右分散寻找破绽。
这是雷霆阵,安元端云淡风轻地命五人攻击中段薄弱处,待后段注意力分散时,派一人扰乱视线,另四人从尾部杀入,即可折取柳条。
容非则将十人派做一处,瞄准剑尖处进攻,待首排的人打疲后,十人再次攻击同一个目标,如此层层推进,直到柳树之下。
在另一端的城楼,太后亦在关注这场比试。
赵士洵站在她身侧,带着几分讥笑说:“元端识破了阵法,胜利在望,倒是容非横冲直撞,是个莽夫。”
太后不说话。阵中局势已经起了变化,中段薄弱处已经补上,安元端的人渐渐不支。
黎继源看得津津有味,对于从南说:“这么精彩的比试,把度之也叫来看看。”
于从南笑答:“大王,您忘了,上月公子度说要出运城采风,画一卷山河图为您祝寿呢。”
“对对对,寡人忘了。”黎继源拍拍脑袋。
“公子尧还在宫中,您看......”
大王有两个儿子,长子黎度之为弥夫人所生,嫡次子黎尧之为赵王后所生。
赵王后早逝,大王至今未立太子。
依照目前局势来看,公子尧立为太子是早晚的事,于从南可不敢把他忘了。
“尧之你还不知道?他一门心思跟着赵太宰处理国事,哪里肯来。”
于从南唯唯称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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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元端的人始终未攻破中段薄弱处,容非指挥的十人愈战愈勇,只剩最后一道防线。
突然,容非举掌示意五人汇入左翼,与安元端的人一同作战。
有了支援,中段很快突破。
容非的人先一步突破前段,折得柳条。安元端的人紧随其后。
容戈大步向前,宣布镇南将军胜。
台下再次一片山呼。
容非重新将克锋放回腰间,对安元端说:“你破解雷霆阵的方式没错,但敌众我寡的情况下,伤其十指不如断其一指,你分兵多路反倒无用。”
安元端将柳条扔开,别过脸,“镇南将军胜了,安某日后自当从命,至于你假惺惺的好意,留着做给我哥看吧!”
容非已经习惯安元端句句带刺的话,面不改色地越过他。
再次整齐队列后,容非翻身上马,朝南方进发。
他选择在落桑城落脚,一来可依靠落桑城补给,向白虎安澜进攻;二来落桑城是雪岭关的最后防线,定要守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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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装什么大度,还派人支援元端。”大军走远了,赵士洵还在愤愤不平。
太后眯眼看远处城楼上拍掌喝彩的大王,抬手扶了扶发髻上的凤钗。
“士洵,安元端和容非的纠葛,不是一场比试就能化解的。”
“回去提醒下你父亲,黎国该立太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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偷进监牢是死罪,甘蓼要在换防的人进来前离开。
石宣明不断在外面学鸟叫催促甘蓼。
甘蓼看甘康明最后一眼,擦干眼泪,匆匆离开。
“我要把我爹带出来。”甘蓼来到围墙外,对石宣明说。
石宣明吓得差点叫出来,“我的姑奶奶,甘康明可是守备大人下令严加看管的重犯,让你见一面已经费尽心思了,你还要把他带出来?你干脆要了我的命算了。”
“他死了。”甘蓼干脆地补充。
“什么?”石宣明瞪大了眼睛,“怎么会突然——”
甘蓼没有心思听他废话,直接说:“玉甘酒方子还在我手上,我要让阿爹入土为安。”
换防后的狱卒很快发现甘康明断气了,其中一人往守备府去报信。
甘蓼在墙角等着,不肯离开。
天黑后,一行人举着火把来到监牢。
“那人是仵作。”石宣明指着一个提箱子的白胡子老头说。
不一会儿,那队人又出来了,狱卒恭敬地送走他们后,唉声叹气地说大晚上的真晦气。
两个狱卒用破竹席裹了甘康明,抬着往山上走。
甘蓼拉着石宣明,紧紧跟住。
月黑风高,不时有两只鸟飞过,发出渗人的叫声,石宣明瑟瑟发抖极力想要挣脱。
“我害怕啊,那山头是乱葬岗,听说很邪门。”
“帮我把人抬回家,立马把玉甘酒的方子给你。”
对金钱的渴望终究战胜了恐惧。
待狱卒把人一扔,石宣明和甘蓼捡起竹席,一人抬头,一人抬脚,踉踉跄跄地把人搬到了安乐巷。
甘蓼确定无人看见后,悄悄开门,将人抬了进去。
石宣明拿到竹简如获至宝,一刻也不停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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甘苓为甘康白抹去额头的血迹,大滴眼泪滚滚而下。
甘蓼拨动头发盖住甘康白额角的大洞,阿爹这一撞不知用了多大的力气,连头盖骨都碎了。
“都怪我,要是我早点答应石宣明,阿爹就能早点吃到药,不至于被头痛折磨至此。”
甘苓说罢伏在甘康白胸前痛哭不止,她多希望阿爹还会像以前一样,拍着她的肩膀说没事了。
甘康白在外人面前是个不懂拒绝的老好人,可在女儿面前更是一个极慈爱的父亲,他会满足女儿们的一切要求,从不对她们说重话。
甘蓼大龄未嫁,对街坊的议论,甘康白从不放在心上,他对甘蓼说酒坊可以让你一辈子衣食无忧。
头疾发作也不愿让女儿们看见,却为甘苓请了一个又一个神医。
甘苓的话提醒了甘蓼,阿爹往日头疼再严重,也不会丧失理智自寻短见。
甘蓼在监牢看到的阿爹,更像被什么可怕的东西控制驱使,以至身不由己陷入疯魔。
且阿爹死前再三指着嘴巴,当时甘蓼慌了神,以为他想吃药止疼,如今细想,那时他很平静,为什么还要求吃药?
甘蓼久久凝视着甘康白苍白干裂的嘴唇。
随后捏住他的下巴,打开嘴,举着油灯探照。
最里面的大牙内侧有一块黑点,甘蓼用手绢包住手,将黑点掏出来。
甘苓凑过来,说,“像是残留的药丸。”
甘康白平时服用的止疼的药丸,也是黑色的。
甘蓼将手绢上的黑块放在鼻子下,久置口腔的臭味散去后,闻到的是普通的草药味。
甘蓼又仔细检查了甘康白的衣物,发现几颗鬼针草种子粘在袍子底部。
鬼针草在山野路边很常见,城中却没有。
看来阿爹一定出城了。甘蓼将种子摘下,一一用手绢包好。
巷中的狗突然狂吠,马靴踏在石板的声音又急又快。
甘蓼和甘苓刚将甘康白的遗体盖住,院门就被人撞开。
依旧是脖子带胎记的军士,他宣布甘康白在狱中畏罪自尽,因他罪行严重,所有家产都要抄没。
说罢一挥手,两排来势汹汹的军士就要进屋。
甘蓼高呼“慢着。”
若甘康白的遗体被发现,她和甘苓就说不清楚了。
此时甘苓剧烈咳嗽起来,瘦小的身子几乎要散架。
她抬起苍白的面孔,有气无力地抚着胸口,说:“不是小女子要阻挠各位办公,我不知染了什么怪病,一月有余还不见好,所以怕传染给各位。”
甘苓装作不小心散开手帕,那手帕赫然满是血。
“晦气,晦气!”军士们用袖子捂住鼻子,生怕传染。
甘蓼接话道:“不劳各位军爷动手,我们姐妹在五更前就会搬走,军爷到时只管来检查。”
军士没做声,但都退走了。
城西还有一处老宅,虽废弃已久,应该还能居住。
眼下最要紧的是,如何将甘康白的遗体搬运出去,而又不被人发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