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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伍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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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日。
靳濯临到学校跟余温他们集合的时候,学生们都已经根据目的地的不同被分成了好几组站好。余温站在其中一组人的最前面,手里提着两个笤帚,正跟学生们聊天。
“靳总来了!”
王老师远远过来打招呼,“真是不好意思,学校里面人手有限,就只好麻烦余老师和您带队去古庙打扫了。”
余温听见二人对话也走过来,迅速把扫把杵在靳濯临面前,“就等你了。拿好东西出发!”
学生们在前面带队,一个个跟猴儿似的走得飞快,满脸开心。
“余老师,快跟上呀!”
余温苦笑,感叹自己一把年纪了,哪里有他们的活力。况且孩子们从小在这里生活,地形都熟,那简直是跟鸟儿归林一样轻松自在。
靳濯临跟在余温后面,给整个队伍垫后。他倒是一脸平静,整个人松弛感拉满的样子。时不时还掏出手机拍几张照,又乐呵呵的看着自己的刚拍的照片笑。
山路崎岖,本就不好走。越是往上,路面反倒是泥泞,似乎是晨间下了雨,还没有干透。
遇到一陡峭处,余温手脚并用,拽住旁边的山石借力,纵身朝上一跃。还没完全站稳,却下意识的回头想提醒后面的靳濯临。
靳濯临两只手摊着,见余温回头,又连忙收回去。
“他……是怕我摔了,一直在后面准备接住我?”余温的心间儿颤了一下。
“你小心点儿,这里很滑。抓住旁边的石头壁吧!”余温轻声道。
“嗯。”靳濯临点头回答,眼神略显紧张无措。
越是向上,周遭越是安静。要不是学生们你追我逐的嬉闹声不绝于耳,定是会令人觉得有些害怕的。
至一平缓处,远远就见一古色古香的蜿蜒长廊,再顺长廊的方向延展眼光,便隐隐见到古庙的屋檐了。
“进来都是有缘客,归去理当悟道行。”余温一字一句念出那长廊入口的一副对联。
孩子们一长排坐在廊上等他们,竟依旧也看不出太多累意。
“余老师,到了!”其中一个孩子冲她喊,“一路只有这一处可以休息的地方,你们要在这里休息一下吗?”
“不用。既然都到了,就先进去再说吧!”余温累得脚都有些发抖,但一听“到了”二字忽然来了精神,“99步都走了,当然是一鼓作气走完第100步了!来,你们前面带路!”
“哦——哦!”孩子们起着哄,一窝蜂又向前跑去,好不热闹。
顺着长廊走,转过弯终于看到了庙门,不过,得仰起脖子来。那庙门在更高处,与长廊以几十块巨大的石阶相连,山势极抖。
余温一愣神,一屁股坐在了长廊的栏台上,“还是歇会儿吧……”
“说好的一鼓作气呢!”靳濯临抿嘴看着她,一副幸灾乐祸的样子。
“这一股气怕是不好提……我感觉心脏都要跳出来了……”余温伸长了两条腿,用手交互着拍打一番。
靳濯临又掏出手机,继续拍起照片来。
“你不累啊……”余温见他面色悠然,有些诧异,“肺活量可以啊……”
靳濯临笑笑,“当然累了,不过比你稍微好点儿罢了。怎么,你真以为我是个每天只知道坐在办公室,等着中年发福的老总?”
余温耸耸肩,“你在拍什么?”
“你过来。”
余温支棱着身子走过去,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
那石阶两侧,整齐地种着两排笔直茂密的大树,枝干高耸入云,枝叶郁郁葱葱。它们顺着山势朝庙门次第生长,如卫兵一般神圣庄严。
再向两侧,是两块不大不小的茶园,余温虽不认得是什么茶,也能从形态看出其长势喜人。
不知何时山中竟然起了一层薄雾,把这茶园也氤氲起来,裹了些许水汽的叶子更显苍翠欲滴。
“好美。”余温一声叹,“刚才只顾着看那些陡峭的石阶,竟然忽略了周边的景色。”
“那就走吧,别辜负了这些景色。”
拾级而上,终于见到了庙门的全貌。
那庙门大匾上书“天真”二字,虽因年代久远已经失去了光泽,却仍能清晰辨认。
一位约摸中年的道士从里面走出来行了一礼,“可是余老师?”
“是的。道长好。”余温也想向他回礼,却一时不知道该用个什么姿势,只得轻微点了点头。
“请随我来。”
二人跟随道长走进去,发现孩子们早就自行分好了组。扫地的、采茶的、擦柱子的……个个干得得心应手。
“看来今天我才不是什么带队老师,倒是他们当我的向导才对。”余温笑言。
“道长,我是第一次来,不晓得这里的规矩。有什么需要我们做的,请直言便可。”
道长看一眼她,颔首浅笑,“也说不上什么‘规矩’。我见你们上来时对门口的两排树木颇有兴致。除了这座观,观内还有多株几百年的古木,尤其有一株千年的银杏最为珍稀。按照之前的惯例,孩子们都喜欢在这古木下听我讲讲山中的故事。”
“不如,二位便着手为这些古树施一施肥,再顺道将这树下洒扫一番如何?”
“我便先去备些茶水,二位自便。”
山中本就凉爽,此时还略微起了风,舒爽极了。与城中的炎炎夏日真是天壤之别。
待到大家都完成了手上的任务,便齐齐聚到了银杏树下,听道长讲起故事来。
余温和靳濯临没有经验,最后才来,早已没什么好的视角。桌椅本就极少,大家倒是也不介意,有凳子的坐凳子,没凳子的便直接席地而坐。
余温扫一眼周围,从廊檐下搬来两块儿砖,和靳濯临一人一块儿垫在屁股下面,高一些,便能更看得清看得到人群最中央的道长了。
靳濯临看一眼砖,显然有些犹豫。
余温不屑地凑过头去小声说:“山里就这条件,别嫌弃了。”
靳濯临没理她,沿着院子转了一圈儿,不知道从哪里找来一张马扎凳子。
“起来。你不是例假吗?山里湿气重,你就别坐地上了。”
余温脸红了一大半,“你……怎么知道……”
“这么热的天每天抱个保温杯,这我都看不出来?”
“你……你倒是真什么都敢说,百无禁忌啊……”
“这不就是个很正常的事情吗……诶,你这也混了几年社会了,不会还那么……”
“道长,你今天要给我们讲什么?”一个调皮的男孩子迫不及待地叫起来,引得旁边的孩子们一阵哄闹。
“今天……要不就讲讲这棵古树吧!”道长平静地答道。
“这棵古树啊,已经不知道是谁种下的啦!不过,根据地方志的记载,在宋朝的时候,这棵古树和一位书生之间倒是结下了一段不解之缘。”
“宋朝有位书生,考了两次科举都没有高中。他家本就清贫,为了他的学业几乎是举家支撑他一人。第三次,他又没有中试,可为了这一次的考试,家里已经把所有值钱之物悉数典当了,甚至连家中幼子都只得饱一日饥一日。书生羞愧难当,自觉其上有负皇恩,满腹志向不得施展;下愧于家人,堂堂男儿无法保他们衣食无忧。每每念及于此,书生都愁苦不堪,归家的脚步如同灌了铅水一般沉重。”
“一日,书生行至此处,长途跋涉已经疲惫不堪,便趁机坐在树荫下休息。远方来了一个放牛的小孩儿,见树下坐了个外乡人,便上来搭话。”
“那小儿说,‘我爹说,这棵树从前不在这里,还差点被伐了。’书生惊诧,‘我看这树冠优美,枝干粗壮,树下凉风习习,甚是惬意,为何要伐?’小儿答,‘很久以前,城附近的树大都是种来伐掉烧柴火的桦树一类,这银杏本在城边,也不知是谁种的,格格不入,长势缓慢,很是碍眼。村民本欲将树伐了,可这树水分多,当时又小,不适合生火,大家便商量把它挪到更远的郊外来,等它再长大些再来伐。’”
“‘后来呢?’书生问。‘结果这树到了郊外,反倒是野蛮生长,生出无数枝叶来。它长在从外乡同往城内的必经之路上,为各路游人提供遮风挡雨之所,广受喜爱。便一直被留到了现在’。小二继续同他讲到。”
“那书生听完,抬头看一眼这树,顿有开悟之感。他说,‘若那树为了当初村民的喜爱,硬是长成桦树的样子,不过是个不伦不类,到最后也逃不过被砍掉烧火的命运。可它只管向阳而生,当自己足够枝繁叶茂之时,自会引来无数人的栖息。’”
道长娓娓道来,孩子们各个听得出神。
“后来,那书生一把倒出行囊中之前被视为珍宝的书作,一气撕毁,边撕边疯魔似的大喊‘这些浮华艳丽的辞藻堆砌之物,不要也罢!’。他在树下静坐了五日,洋洋洒洒撰写了三篇策论,又转身回头,继续向京城而去。”
“那后来呢?这书生怎么样了?”孩子们睁大了眼睛,期待地望着道长。
“啪哒哒——”
言语间几颗豆大的雨滴毫无征兆地落下来,瞬间便有蔓延之势。
“下雨啦!”孩子们喊着,一下子全散开去,再没人关心故事的结局。
余温和靳濯临也撤回屋檐下,又一起组织孩子们在道长的指引下进堂屋避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