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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油污垢 一口浊气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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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你姥姥你记得吗?”
“我怎么可能记得,我是个被卖掉的孩子,我为什么要记得?”
“‘卖掉’你是为了你好啊……”
“‘卖掉’我是为了我好?你知道我在何家吃了多少苦吗?我从小都想要得到亲人的爱,真正的来自亲人的那种爱,毫无保留的爱,可以无止尽的撒娇耍小性子都不会被记恨的那种爱,身边的孩子都能得到这种爱,只有我没有,我从小就期望,我一遍遍问自己,为什么我就要活得那么辛苦,为什么我就不能轻而易举地快乐,为什么我要付出那么多,才能勉强站在他们生来就有的起跑线上……”
“孩子……”
老人的眼里不禁闪出一丝泪花,审讯室外盯着屏幕在看的杜橼都不由得有些动容。
为了不给里面这两个人太多的压力,杜橼特意派了年轻的女警官卓君进去记录,她则在监控室里看全程。
这个刘梅给杜橼的感觉挺意外的。
见她的第一面,杜橼就觉得她是一个很沉得住气的人,虽然她自称是个农村乡下来的、从小没上过学、大字不识几个的文盲,但是她头脑很清醒。
将近八十的年纪,叙述起过去的事逻辑清晰,一环扣着一环,更难能可贵的,是她有一种大部分农村妇女都没有的“沉着”。
她是为了何荣荣来的,是来为何荣荣说情的,但是她自始至终都没有情绪上涌,声嘶力竭,她一直在讲理。
只有在此刻,刘梅才有了一丝丝很明显的情绪波动,她抬起粗糙的手指,揩拭了一下湿润的眼角。
“菊啊,”刘梅哑着嗓子道,像是在扯一只飞远的风筝:“我们都是被诅咒的人啊,我,你,还有你妈妈,都是。”
刘梅叹道:“这就是命啊。”
“什么命?”何荣荣的情绪依旧非常激烈,冲着刘梅喊道:“你们就会说这些漂亮的话,好像靠这个就能给自己抛弃自己孩子的事脱罪似的!”
“我十一岁的时候,就嫁人了,”刘梅却并不在意,自顾自地说了起来:“那时候,村里谁家有个姑娘长大了,就和自己家的一条猪肉落在别人家里了一样,要天天盯着,盯着那姑娘的脸看,手看,屁股看,逢年过节串门子去她家,还要看看她干事麻不麻利,麻利了就夸,不麻利了还要替她爸爸妈妈管教,她爸爸妈妈也会跟着附和……”
刘梅:“我从小就乖,知道爸爸妈妈干活辛苦,养家不容易,我也不哭不闹不使小性,平日里,他们不给我买东西我就不要,只要买了不管是什么都感激不尽,谁家看了都说我好,说我以后肯定是个好媳妇,谁家得了我就得了福气,我当时可开心了,就盼着自己能有大用,能有出息,成为一个受人爱戴的女人。
“在我十一岁生日的那天,爸爸从外面牵回来了三只山羊,一窝刚下生的小兔子,脸上喜滋滋的,我开心的不得了,他开心我也开心,我跑过去摸了摸最大的那只羊头上的断角,还没来得及看那些小兔子一眼,就进来了一个人,一把拽住了我的一条胳膊。
“是个和我爸爸差不多大的人,看起来更老一点,还是半个瘸腿,拄着拐儿,那条腿整个都萎缩了,像是个从身体里长出来的丑陋挂件儿一样挂在身上,只能勉强在走动的时候不到处乱晃,爸爸管他叫大哥,他说‘我闺女去你那里这辈子有福了’……我不知道怎么了,我想问问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什么他们要说我‘去你那里’?但是我一句话也说不出,冥冥之中我又好像什么都明白,因为我一直以来一直期盼的就是那件事,成为我希望成为的那个人首先也要做成那件事,但是我却很茫然,因为我还是个孩子,对啊,我还是个孩子。然后我就嫁人了……
“我的丈夫比我大几岁,也很年轻,但是对那个老瘸腿相当的畏惧,他不叫他爹,却叫他大爹,我偷偷问他,他说他亲爹死了好久了,是喝了假酒得了肠癌没钱治疼死的,妈跑了,不要他了,他就跟着他大爹活,也就是他爹的大哥,他大爹曾经有一对孩子,可惜老婆生它们的时候,难产,大出血,孩子和大人一起没了,他就成了个光棍,不过也算个有钱的光棍儿,他老婆祖上不错,到她这里成了绝户,得亏嫁了他,这才让那些钱财不被亲戚瓜分。
“老瘸腿对他这个干儿子特别的苛刻,像管孙子一样管他,像条狗都不如,他要每天给老瘸腿洗脸洗屁股,还要跟在老瘸腿身后,把老瘸腿吐到地上的黄痰擦干净……我一开始很害怕,我怕嫁到他们家后,我要替我男人做这些事,身为我公公的老瘸腿,却对我很好,他不让我做,还给了我钱,让我买新衣服,还专门给了我一窝小兔子让我玩,那时起,我就觉得这个肢体残疾的老头也挺好的……”
“但是我丈夫却开始记恨我,他很强硬地和我发生了关系,很可怕,我从小都是照顾人的,从来没拒绝过任何人的请求,更别说是勒令了,我整个人都蒙了,像根木头一样被人摁在床板上钻,……然后我就怀孕了,任何人都不敢想象也想象不不来被迫和那样一个畜生上床是种什么画面,那简直就是地狱,就好像我也是个畜生,在为了所谓的延续苟合……
“好在我生了一个女孩,就是你妈妈,那感觉很奇妙,不怎么好也不怎么坏,你知道草莓吗?一条藤趴在地上,贴一片地生一片根,一不留神就连了一片天,你妈妈就是我爬出去的藤落下的另一片根须,结实地扎进地里,我顿时觉得在这个世界上有了着落。”
“自从我怀孕后,他们两个的关系就更差了,连带着我也受了牵连,我公公一开始挺喜欢孙女的,后来又开始嫌弃,说这小孩屁股空荡荡的,还有条缝儿,没根的东西,看起来就膈应,我也有些难过,我那么好的女儿,长得很像我,也有很像我妈妈,那老头子却说她长得丑,还说她膈应,我当时心里就有些不愉快,我却不知道怎么说,只能默不作声地憋屈在那里……”
说到这里,刘梅抬头看了何荣荣一眼。
何荣荣僵直在那里,眼睛睁得大大的,脸上很油,糊了一层黏糊糊的汗,显得她的脸更黑更黄了,像是浮在水面的油污在静静地流动一般。
太像了,这情节太像了。
何荣荣张了张嘴,上下牙齿碰了碰,舌尖卷进喉口,一口浊气窝在心口,愣是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刘梅说的这些事,没有完全雷同,但一两处细节上的相似,就足以让何荣荣想起自己的经历。
刘梅:“活了这么多年,我逐渐明白了一件事……我不是嫁人了,更不仅仅是和一个男人结婚了,我是……”
“别说了!”何荣荣大声制止了刘梅。
“注意点她的情绪,别刺激过头了。”卓君摁着无线耳机,听着杜橼对她讲。
何荣荣:“你快别说了!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要和我说这些!我这些年过得挺好的!你就算不出现对我也没什么影响!我有我的家庭,有我的……”
她刚想说“孩子”,又突然意识到汪金兔已经死了,只得咬住自己的下唇,抱紧自己的肚子,又道:“……我有我的生活!你如果没人养老,我也会尽我所能给你些钱,但是你不要在误导我了!”
“那你不想知道我嫁给了谁吗?”刘梅问她。
何荣荣有些厌烦地道:“这又和我有什么关系呢?我们都有和自己的家庭,你嫁给了你的丈夫,我嫁给了我的丈夫,我们各自去了不同的家,有了各自不同的生活,这两者完全不相干,就像我和你一样,你不要再说你的那些破烂事了,我不想听!”
刘梅却没打算要她准许,径直道:“我嫁的是汪蜍。”
刘梅:“你肯定知道他是谁吧?”
“汪蜍是汪磊的爷爷,汪金兔的太爷爷,前两年肾衰竭死了。”杜橼身边的一个小警官道。
杜橼没点头,只是蹙起了眉头,她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看何荣荣的表情,她大概也和杜橼想的一样:“……怎么可能?这怎么可能呢?你不是我姥姥吗?我妈妈的妈妈,你怎么可能嫁的是汪家,嫁的是汪蜍?那汪蛀是你的谁?”
“汪蛀是何荣荣的公公,嗯,就是汪蜍的儿子吧。”那个小警官再次补充道。
“汪蜍,汪蛀,汪磊,汪金兔,汪家这是世代单传啊,哎,最后竟然绝在汪金兔这里,真是……”警官下意识地唏嘘起来。
杜橼却一直在摇头,手指飞快地敲击着桌面,眼球颤动,明显脑内在飞快地想着事情。
刘梅冷冷一笑,像是在说自己平生被迫干过的最令人发指的一件蠢事:“那是我儿,不,那就是个小畜生,大畜生生了个小畜生,那就是个小畜生。”
刘梅说的这个“大畜生”很显然指的并不是她自己。
监控外的大家都很茫然,像是学生时代在课堂上听讲台上的老师用普通话叽里呱啦地讲着课本里的天书,明明听起来每一个字都认识,连在一起却畅通无阻地滑过大脑皮层,不带走一片云彩。
“啥?什么意思?何荣荣的公公,是她舅吗?”
大家都纷纷看向杜橼。
杜橼沉着脸也愣在了那里,过了好一会儿,她一拍桌子,猛地站了起来,脑袋里的一团乱麻,像是突然找到了头绪。
杜橼闭着眼睛,竖起一根手指,虚空指着,一边想着,一边问道:“那个汪磊怎么死的来的?出的什么事?”
“车祸,雨天开大车,轮胎打滑撞上防护栏,人当场就没了,我们调过他当时的电子档案看了,就是一起普通的民事案件,也没有造成其他人员伤亡。”
“不是这个!是他有什么病,记得他经常去医院来着,何荣荣也说过,什么病来着?”杜橼摁摁酸痛的太阳穴。
“肝,喝酒喝的。”有人道。
杜橼:“病理组织切片还有吧。”
“有,之前查他和汪金兔的时候还调过呢,怎么了,老大?”
杜橼终于睁开了眼睛,她的眼眶都有些红了,看着各位:“把汪家那个老爷子也拉出来遛遛吧,都别闲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