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视窗外的宇宙深空静谧而幽暗，三两颗灰白的小行星远远地缀在可见区域的边际，或许那里再过去不知多少光年外会有一片梦幻般美丽的橙色星云舒缓流淌，在这附近却遍布人类活动的痕迹。
这里是连续十年被银河商业联盟会评为“最具价值航道”的秦索航道的跳跃点之一。
连通托卡重要商业星球秦川和免税自由贸易区索拉比丘的秦索航道每年承担了托卡境内百分之三十的贸易运输量，沿线发展起来的商业星球创造出的财富价值也以每年三个百分点的速度稳健递增。
正因如此，业内人士称之为“托卡帝国颈动脉”也不为过！
脱出超空间窗口进行休整的往来船只大小不一可能国籍也不同，各种载量的运输舰，各种型号的载人飞船，每一艘和小小的落魄补丁船“重生”号比起来，都堪称庞然大物。
虽说本着人道主义的精神见到落难飞船都该伸一把援手，可近年来随着民用船只被星际海盗劫掠的报道急剧增多，事件影响每每扩大，越来越多的船长舰长在应对救助问题时表现出谨慎防备甚至干脆忽视求援佯作不知！
于是，星际搭车变得越来越困难！
怎么看都像是从垃圾回收站捡废料拼接起来的“重生”号一次次求助一次次失望，拼着引擎持续超负荷运转濒临自爆的危险冲到这里，一路上甚至不敢回头去看身后有没有追兵，不想却因为人心的不信任耽搁下来。
微若尘粒的“重生”号只能漂浮在巨船间一边小心地躲避着突然跳出超空间的巨大船只，一边默默地等待。
一等——就是七个小时。
仰躺在放平的座椅上，以一个斜角望出去，视野里大部分位置都被某艘灰蓝色商业运输舰的尾翼边角占据，只余下很小的一部分填补上黑沉沉的宇宙空间，似乎偶尔一道流光划过，注视的人却已目光飘远越过时空的阻隔好像又见多年前那个平凡而幸福的家庭：
父亲和母亲都是军人，他们为帝科院工作；
孕人爸爸很温柔，会做美味的饭菜；
小小的孩子还什么都不懂，可以任性，可以撒娇，可以耍脾气；
还有一个舅舅，喜欢欺负小外甥，其实最心疼小孩的人，还是这个舅舅；
家里养了只白色的牧羊犬，牧羊犬叫多莉，多莉生下咪朵和雪莱，后来它们都死了……
所有的人都死了！
父亲，母亲，孕人爸爸，老师，主教……
也许舅舅也……
抬起手，有些迷茫地看着。
修长，干燥，覆着厚茧，那是杀惯人的手！
这样的手抓不住幸福，幸福会像沙砾一样从指间漏去，一粒都不剩……
他们都死了，或因他，或不因他，把他孤独地遗弃在世上，记忆如此清晰，那些快乐的日子只有他还在牢记……
另一只手从旁侧伸过来，带着犹豫，慢慢地虚虚地按在纯爷们隐隐颤抖的肩上。
相比之下，这只手显得又小又软，那样地无力，没有一个茧子，手的主人必定养尊处优被保护得很好。
是的，即使离开了琉卡上将为他打造的金笼子，这个至今不肯告诉他真实姓名的少年也基本上保证了他与从前无异的生活，他原来做好准备去承受的困苦没有降临，他不用整日为了一分钱发愁，也不必为了填饱肚子去打黑工，更无须担心孕人的身份被发现或者遭遇悍匪什么的……
从尺道的惊险逃亡开始，他意识到之前他都高估了自己的能力，虽然他不愿承认，可是作为一个孕人，他确实处在弱势的位置，要是没有纯爷们，那个时候他就被抓回去了吧……
一次次的保护他，一次次给纯爷们带来伤害，他拒绝他逃避他不愿正面纯爷们喜欢他的事实。当他知道纯爷们和孕人爸爸的故事后，他终于找到一个借口说服自己和纯爷们……
他真的，是一个自私的人！
为了自由，为了活下去，为了肚中小孩，他一直都在利用纯爷们的好意。
纯爷们对他的好，会不会有消磨殆尽的一天呢？
纯爷们的老师死了，纯爷们的舅舅生死不明，现在他开始惶恐，他需要确定纯爷们还会继续保护他，就像之前那样竭尽全力创造奇迹……
“哎。”满腹心思的小孕人轻轻发出一个音节，脸色苍白虚弱地半睁着眼，微微转头看向纯爷们。
不用询问也知道，纯爷们压在眼上的手背一定沾染了湿意，纯爷们用力地紧咬着牙，因为他是纯爷们，所以不能也不愿哭出一丁点声音。
即使肝肠寸断痛不欲生，他也不会哀嚎出来！
似乎酝酿了很久斟酌过每一句字词，小孕人再启口的时候不带半分迟疑：
“我是一个自私的人，连累了你的老师、朋友和亲人，我很抱歉。可是，我不想死！之前我想要自由，我不想死，现在……为了我的孩子，我更不能死！！所以，只要你还愿意帮我，只要你还有利用的价值，我不会离开你。你想对我做什么都行，我不会反抗，也不会再拒绝，只要不伤害我的孩子……”
也许想把纯爷们拴得更牢些，就不能不放出一点实质性的甜头，亲吻抚摸还有接下去的事，反正已经和琉卡做了很多次，闭上眼忍耐一下，疼痛很快就会过去……
“我要你给我生个儿子呢？”移开手背，纯爷们望向小孕人的绿眸隐含嘲讽，他冷笑着表情却极其认真，“我的条件是，我要你给我生个儿子呢？你还会说‘不反抗’‘不拒绝’？”
收回手，明咬唇沉默了。在他的预想中没有这样的回答，他不确定纯爷们有没有办法解除身上的“禁制”，他不知自己该说好敷衍过去还是谨慎些说不好……
“可是你身上的‘禁制’……”
“那不用你操心。”纯爷们颇有咄咄逼人的气势，“生儿子。行，还是不行？”
小孕人最终还是没有说出明确的答案，他扭过头去回避，听到纯爷们起身靠过来，纯爷们身上的气息包围住他，压迫感从心而生令他本能地竖起寒毛。
温热的指腹慢慢爬上小孕人覆盖了一层半长软发的脖颈，拨开散乱的发丝，裸露出淡蜜色的皮肤，指下肌肤颤栗起的鸡皮疙瘩清晰地传递着小孕人心中的恐惧，纯爷们抿紧了唇，眼里划过残忍的神色，他倏然闭上眼，又很快睁开，手指在一瞬间的僵滞过后灵巧地挑起小孕人的衣领……
要开始了吗？还是要做吗？
背对着纯爷们的小孕人眼睫轻颤怀着紧张与不安却不敢擅动，或许他都没有发现自己全身不受控制地在颤抖，上下唇完全失去血色激烈地张合着，却什么都叫不出来呼喊全哽在喉头……
这是他欠他的，这只是交易……
“不要——！”
恐惧累积到极限，本能的抗拒是小孕人压抑不了的。伴随着一声尖叫，小孕人猛地挣起身逃走，他忘记自己身在何处也忘记了肚中时断时续的疼痛，向外扑去的身体被椅子扶手狠狠绊住，跌倒的刹那被人从后搂抱回来。
“这就是你的答案。”落进温暖的怀抱，纯爷们低低的叹息在耳边响起，“你就这么讨厌我？”
小孕人焦急地辩解：“不是……”
“算了。”把小孕人放回椅中，纯爷们退到自己的座椅那里，抱着手臂像个闹脾气的孩子，斜了眼角就是不看小孕人，“我明白了，你讨厌我，非常讨厌，讨厌到想逃。”
“我没有……”小孕人垂下头，不知所措地喃喃。
“你不用解释，事情已经很明显，我可不是傻瓜。”纯爷们顿了顿，放缓了语气道，“把你带回来，供你吃给你住，不让任何人欺负你，这些都是我高兴我乐意的事，与你无关。”
小孕人黯然：“……”
纯爷们又道：“所以，你不欠我。你放心，我说过保护你，就不会食言。”
纯爷们仿佛在说今天天气真不错之类无关紧要的话，他把一件现在看来越来越不容易的事说得轻松无比，小孕人抬眼瞧见他满不在乎地对他笑了下，那个笑容使得小孕人也快忘了面前这个少年在几个小时之前可能已经失去最后的亲人……
那一刻，明觉得少年可怜极了，情不自禁就做出美好的假设：
“如果……我是说如果你能解除‘禁制’，我愿意给你生一个小孩……”
这样，他就不会再孤独。小孕人天真地想着。
他一定会很爱很爱那个孩子，虽然他也还是个半大孩子不一定能带好小孩，可是他可以买那个他们最后没买成的第十四代全能型便携式安全育儿箱……
等孩子大一点他可以带孩子从商业步行街的街头试吃到街尾……
日子流水般哗哗淌去，每年他都要给孩子讲讲他的孕人爸爸和老师，十年后他可以带着孩子去南兹看望米克，还要带上米克指定的瓦尔纳多产的葡萄酒……
纯爷们也被白日梦感染，一时有些失神地接口自语：“那我一定不会再做雇佣兵……”
这样的假设多美好！
那个孩子也许像小孕人，也许会继承纯爷们的满头红发，也许同他的孕人爸爸一样倔强渴望自由还会利用所有可利用的人，也许同纯爷们一样倒霉地遇上一个不爱自己只想着利用自己的家伙……
可惜，这一切都只是美好的假设，所以孩子不存在，十年后的南兹之旅也不存在。
纯爷们伤感地掩住脸，用力地往下抹，把满脑子的幻想踢出去，眼前只剩下负心的现实：
他对小孕人再好也没用，他必须在三十七个小时内带着不爱他的小孕人赶到库克找到那艘“蓝花球”，形同将小孕人亲手交还给琉卡！
“你说这样的话，只是在同情我。靠同情换来的小孩，我不要！”白日梦来得快去得也快，把心里旮旯那一丁点可怜的奢望残酷捏碎，纯爷们目光坚定地打开通讯继续发出求助。
他挺直的背脊严肃的侧颜，看在明的眼里明才豁然发现，就像他的身高不知不觉超过他的那样，在小孕人没有察觉到的时候，纯爷们已经从公交车上男扮女装的嬉闹少年长成可以信赖依靠的男人。
“……我是‘罗伊’号舰长温蒂斯顿，同意‘重生’号请求，准许登陆。重复，准许登陆……”
漫长的等待终于过去，换来一艘名为“罗伊”号商业运输舰的搭载许可，“重生”号降落在舰上三号甲板，舰长大副亲自带人过来安检。
大副是个三十岁左右风情万种的黑发巧克力肤女人，一来就让手下端着武器枪口炮口全瞄准又旧又破的补丁船，保险拉开激光充能，只要“重生”号稍有异动，瞬间就会被打爆！
大副露出洁白的牙齿笑了笑，不得不承认她确实是个漂亮的女人。
“为了安全起见我才不得不做出这样的决定，我想你们明白的。你们不必出来，呆在船里就好。现在技师过去安检，大概十分钟就能完事。只要你们配合，我保证你们的安全。”
原来纯爷们还在烦恼该怎么解释小孕人那个遮也遮不住的肚子，现下听到女人说他们不必下船，担心烦恼一扫而光，即使被人用枪指着威胁，纯爷们也心情大好地同意安检。
人工检视辅助机器扫描，不过八分钟安检技师退回大副身边复命，表示一切安全没有可疑之处，“重生”号排除了海盗先遣内应的嫌疑。
“好好休息，到昔兰尼加会通知你们的。稍后有人会送来水和食物，这是温蒂斯顿舰长的一番善意，请务必笑纳。但是记住——你们不能离开你们的船！否则别怪留守警卫紧张过度造成‘遗憾’。”
大副留下警告，施施然转身离去，她带来的全副武装的船员只有一半随她回去。
纯爷们打开扩音喊话，试图联络感情，“朋友，来点酒？”
刚刚露出一丝松懈的枪口炮口立刻复位，船员们的脸上戒备而肃穆。
小孕人靠在椅背上一手抚着肚子轻轻呻吟，强烈的紧张感加剧他腹中的疼痛。
纯爷们改口：“能给点止疼药吗？低副作用的。船上有人受伤。”
或许是这回纯爷们的要求太过真诚，船员中的领头思考了三秒，向上级请示，片刻过后，止疼药和食物一起被送过来。
纯爷们取回包囊沉声说句：“多谢。”
其实，疼痛从他们迫降南兹后就开始了，隐隐的，抽丝般的微痛，就像之前遇到紧急事件的反应，明以为和前几次一样，只要忍一忍，就会过去。
他们不是在度假，他们又疲又累逃得越来越急连喘气的功夫都快缩没了，而且在南兹那片不毛之地上根本不可能找出个专业的孕人医生来！
小孕人没说，装出一切如常。纯爷们忙着和舅舅争辩忙着考虑接下去的逃跑路线，难免疏忽了小孕人藏起来的那点小心思。
等他们成功冲出南兹纯爷们终于分心注意到小孕人的异样，那个时候小孕人被疼痛侵袭得脸色苍白额头冒汗，纯爷们腾出手翻找背包后才发现事情变得更加麻烦——他们没有带孕人专用止痛药！
孕人专用药只能由孕人医生对症开出。营养片至少还归在保健类药物中，只要参考一下小孕人的医生甘那里保存的个人医疗档案，即使不经过孕人医生的诊断，配制营养片也不是太困难的事。
处方药却完全不同！
在大冼沙纯爷们把小孕人送到马可诊所，那是因为他知道马可医生是被孕人中心下属第一医学院开除的未完成学业的典型学术异端！
可即使马可有这样的背景，他手上没有孕人专用药，在斟酌又斟酌后作出用一般药物替代孕人专用药给小孕人使用的决定时，他们还是冒了极大的可能伤害到胎儿甚至失去小孕人的风险……纯爷们回想一下都会觉得冷汗涔涔！
没有药，只能靠小孕人忍耐。
将座椅放平小心地调整姿势让小孕人躺得舒服些，纯爷们捋过小孕人汗湿的鬓发，默默地凝视着小孕人微蹙眉心的双眼可疑地泛红。
“睡一会儿吧，醒来就没事了。”狭小的“重生”号舱体内，纯爷们低沉的嗓音静静飘荡，编织出一个连自己都不相信的谎言。
然而，明信了。
也可能是他累坏了。
小孕人听话地闭上眼呼吸渐缓，纯爷们一边驾驶飞船一边分神观察小孕人睡颜上的细微变化……
仔细地看过药品说明，艰涩难懂的专业术语，一行行不知所云的实验数据，纯爷们从没有一刻这么为自己的知识浅薄而感到自卑！
“罗伊”号进入超空间航行，以纯爷们手上的光脑本配置是无法突破限制连通网络查询求助的，纯爷们陷入长久的沉默。
到底给不给小孕人用药，纯爷们内心剧烈交战难以抉择。
要是孕人管家还在的话，就不会这么烦恼了。
纯爷们头一次感叹孕人管家其实很有用，孕人管家的职业特殊性决定了他们必须掌握基本的与孕人相关的药品知识，要是尚在的话，他应该能看懂，也能做出正确的选择吧。
“一次服用两片……吃一片就好。”纯爷们说着，动手撕开包装锡纸，倒出一小颗扁圆的白色药片在手心，递到小孕人眼前，想了想大概觉得还是不够稳妥，又缩回手去掰药片，“要不还是先吃半片……没效果再吃半片……”
明深深吸口气，平静地说，“不用。我撑得住。”
拿药的手顿时用力握紧，板装药片挤压变形扭曲成一条，纯爷们自厌地狠狠一拳砸在操作台面板上，碎渣并血珠飞溅，所幸操作台上的键钮无一受损，只是面板腕托部分深深地凹陷出坑洞，露出面板下复杂的线路……
“没吓到你吧？”纯爷们马上后悔地小心问道，“我不是在生你的气，真的……”
“……”
眼看着他像个做错事拼命隐藏证据的孩子般将那只受伤的手背到身后，小孕人只能忍痛坐起来拿出消毒水纱布给他包扎，“手给我。”
小孕人坚持，纯爷们拒绝不了。
心怀忐忑和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受虐甜蜜伸出手去，纯爷们眼睛一眨不眨地紧盯着低头皱眉专心地给自己处理伤口的小孕人。
“再这样不管你了。”清理残留在皮肉表层的碎片后，小孕人咕囔。
“好。”纯爷们乖乖点头，忽然倾身亲了口小孕人的嘴角。
“你……”
“对不起。”纯爷们说，“还有，谢谢。”
在漫长的超空间航行中，例行汇报的时间又到了。
温蒂斯顿舰长把中途搭载一艘小飞船的事也写入简报，简报传回公司，存储进日常档案，那份档案报备到ＴＡ集团总部，会同其他档案由专人负责阅览分类后，呈送给皇室总管贺容过目。
作为皇室公主，华自有人脉渗透进ＴＡ集团总部的中层。尽管不明白帝国公主为什么突然对ＴＡ集团旗下所有在外执行任务的船舰产生兴趣，那名能接触到档案的中层职员还是按照吩咐把档案加密传送出去……
他不知道的是，对档案感兴趣的不是日理万机事务繁忙的华，而是目前充当公主狗腿子的格纳达；并且格纳达收集的不光是ＴＡ旗下船舰的航行资料，还有所有能搜集到的两天之内经过以南兹为中心划出的某片整体区域的船舰的航行资料……
作者有话说
第60章 60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