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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危险的地方，恰恰是最安全的地方。
他们早上逃出毗莱，势单力薄，仓惶狼狈，呼啦啦一大群追兵穷追猛打围剿封杀。
纯爷们拼着高超的驾技硬是在毗莱城外雄伟壮观的土石林间上下翻飞左弯右拐急速穿梭，好几次差点撞上万丈石壁车毁人亡，关键时刻猛然提升天旋地转晕得人都要吐出胃来……
小孕人脸色惨白蜷在座位上紧紧抱住食盒不敢睁眼，要不是特制安全带把他固定在座椅上不动分毫，恐怕他早已在车里摔得全身青肿人事不知……
把石壁上炸开的耀眼火光远远甩在身后，纯爷们腾出手来安抚似地揉了把小孕人的脑袋，低声说了句，“再忍忍，过会儿就回去。”
明睁开眼，安静地看了纯爷们专注驾驶的侧脸一眼，挺直的鼻梁抿紧的嘴唇，长而浓密的睫毛给那张线条硬朗的侧脸增添几分秀丽的柔和感，明忽然发现，两个人生活在一起这么长时间，自己从来没有认真地把他的样子记在心里。
对他是这样，对尚也是这样……
还有琉卡……
察觉到小孕人在注视着自己，纯爷们分神飞快地回望过来，一触及小孕人茫然而忧伤的双眼，纯爷们心下一紧，忙问，“怎么了？”
别开视线闭上眼，明摇头不语。
因为一直渴望的是自由是新的生活，他对身边的人从来不上心，即使对他再好，也注定要被忽略，就像有一双无形的手蒙住了他的眼睛，他看不见他们的好，只想着逃走离开利用自保……
尚，如果你知道你为了一个根本想不起你模样的人去死，你会不会后悔呢？
抱在怀里的食盒忽如千斤重，沉甸甸的，他却不想放开，只自虐似地抱得更牢。
一滴泪珠悄然无声地落下，阴影遮住了眼下的泪痕，还有泪珠坠落瞬间发出的光芒。
旁边伸过来的那只手轻轻刮去他脸颊上的水迹，纯爷们倾身，默默地一手按在小孕人后脑勺上温热的唇亲吻在犹带湿意的眼角。
“别怕，我会一直在的，我会保护你，好好保护……”
他不是害怕，他没有害怕。
明挣扎着抬起头来，仔仔细细用心描摹纯爷们的脸孔，他想记住这个人的样子，眉角飞扬的弧度，眼中绿色的深浅，鼻子下端没有钩，嘴角微微翘起总感觉带着笑……
要是有一天你也不在了，至少我闭上眼能记起你的脸。
……
傍晚他们回到毗莱，精疲力竭，换了至少十三辆车，兜了好大一个圈子，眼花脑涨的追兵一点点分出人手追着被他们抛弃的车奔向不同方向，一时大概也不会有人发现他们还敢回毗莱。
今夜毗莱有宗教狂欢，将车丢在僻静的巷子里，两人装扮成一对旅游中的恋人，走出巷子便被游行的人群冲到奇装异服的队伍里，边上领队模样的女人嫌他们衣着太过普通混在队伍里有碍观瞻，一人给发了一张华丽的全脸面具和一顶奢华的斗篷。
纯爷们披上红底银面的斗篷，摇身变成传说中的妖魅，面具上暗金色的奇怪花纹衬着他艳丽的红发，连领队都看得不住点头。
帮小孕人系上斗篷的带子，调整好面具的位置，纯爷们牵着小孕人随着队伍向前移动，目的地是毗莱城中心的帝国广场。
没有心情玩闹，明看不清兴致高昂拉着他从队伍一侧挤到另一侧的纯爷们那张藏在面具下的脸上是何表情，当前方队伍左转从彩带鲜花飒飒摇曳的鲜艳旗帜间依稀可见矗立在暗沉暮色中的黑色教堂尖顶时，游行的人群发出高亢的欢呼，人潮如浪激涌向敞开的教堂大门……
神坛上供奉的等身万福圣母像在数百支白蜡烛的火光中俯视众生温柔微笑，圣母怀里抱着的圣婴肤色红润纯真可爱，红衣主教带领一众信徒齐声吟唱优美圣歌，歌声回荡在高远空旷的教堂顶久久不息……
教堂容纳不下那么多人，进不了教堂的人就聚集在广场上手执白蜡烛虔诚祈祷，烛光虽小，那么多人人手一支汇聚起来的是希望的光芒……
祈祷结束，剩下的都是尽情狂欢的时间。
明吃着食盒中尚准备的食物，靠坐在墙角听着头顶上不时传来的震动和依稀的欢闹。
纯爷们啃着干粮，一声不吭，仰躺在冰冷的石棺上干粮碎渣掉了一地。
没有人说话，吃饱了就地眯一会儿眼，狂欢的人群不会注意到少了两个中途加入的游人，更不会有人知道只在主教死亡后才开启的地下墓室潜进了两个逃亡中的人。
广场上狂欢的人群直到太阳升起才疲倦地散去，终于发现自己判断错误的追兵汇拢到毗莱，格纳达孤身一人坐在广场的椅中，摆弄着腿上的光脑本和那群愚蠢的手下开视频会议。
只要一想到今后很长一段时间都要和这群傻瓜共事，格纳达就无比地怀念他曾经的那些手下他的兄弟们。
忠诚，勇猛，谦逊，克己。
这是托卡皇家卫队刻在每人腰带上的训诫，也是每个皇家卫兵熟烂于心的准则。
忠诚第一，既有对上的忠诚，也包括队员间相互的忠诚。
皇家卫兵选拔苛刻训练残酷，以小队为最小单位组成的皇家卫队实际上是一批被洗脑的疯狂信徒，在他们的心中惟有皇帝再无别的。
格纳达至今不清楚，为了帮他坐到小队长的位置，桑多牺牲了多少间谍，那些人里又有多少是在托卡长大甚至在托卡出生的……
当日在查宁号上，接到命令他没有一丝犹豫，一起出生入死的兄弟死前唯一的疑惑都是一样的：全心信任的人怎么会在自己背后开枪呢？
怎么会有人全心信任别人呢？
他们不知道，酒量很好出手大方经常包庇犯错手下的格纳达，其实是托卡军队屠杀可疑暴民时幸存下来的孤儿，一个从小被送到托卡被退役军人收养的桑多人！
杀人的时候不眨一下眼，只是感到有点心凉，自己多年的努力，那么多兄弟的命，竟然只是为了成全一个孕人的报复——尽管那个孕人是桑多皇太子的孕人，还怀着皇室血脉……
现在想想，多可惜！
擅长追踪的利卡，机械师伯达，狙击高手纳威思迪，铁塔鲁齐……
随便拎出一个来，都比这群蠢货加在一起还要强悍。
从战场转到皇家卫队，从皇家卫队调到第二公主护卫队，他的人生怎么会越来越倒退？
那些让他血脉贲张的战斗搏杀离他越来越遥远，皇太子直接驳回他归国的请求，桑多和托卡的战场不需要一个靠人造心脏存活的废物，娇滴滴的皇家野心女也不需要利益合伙人派来的间谍。
“人在城里，去找出来。”格纳达下令，不理会屏幕上还想进一步获得提示的无能手下，果断地切掉连接关闭光脑。
放线钓鱼吗？
阴谋诡计不是他的风格，他肚子里没有那么多弯弯曲曲的满肠子坏水，对他来说有危险的人直接杀掉就完，他不会放任威胁跑来跑去，尽管放长线能钓来大鱼。
一手提着篮子，一手拄着拐杖，红衣主教连衣服都没来得及换，等最后一个信徒离开教堂，就急急支走照顾自己生活的嬷嬷，打开神坛下只在历代主教死后才会开启的地下墓室，匆匆走进去……
被越来越大声的响动吵醒，明半睡半醒间迷迷糊糊地伸手去捂耳朵，紧张的逃亡暂时得以喘息，一下子放松下来他倍感疲累，偏偏狂欢直到不久之前才结束，他也才睡了没多会儿。
“果然是你。”苍老的声音咳嗽一声，饱含愤怒。“他是什么东西？”
老人问的话太有技巧，纯爷们干脆避而不答，另起话头，“老师死了。”
“什么？”啪地一声，有东西掉到地上，刚才还因愤怒中气十足的声音顿失力量，过了半晌才干涩地问，“她……有没有留下什么话？”
“没有。”纯爷们断然否定。要说遗言的话，巴斯德太太把那瓶“禁制”的解药快递给他，不难推出遗言大概是“生个孩子”“后继有望”“传承香火”之类的，不过纯爷们觉得完全没必要告诉老头。
静了很久，才听老人声音缓慢地叹了口气，“她不喜欢让人传话……一定是这样的！也好，反正我时间也不多了，等我亲自去问她吧。”
人死后会去哪里？
人有没有灵魂呢？
纯爷们可不相信还会有下辈子，所有的遗憾只能在活着的时候弥补，所有的快乐也只到死亡的时候结束。
可是，纯爷们没有发出嘲讽的冷笑，难得沉默地闭上了嘴。
明再睡不下去，睁开眼脑子渐渐清晰，纯爷们叉着腿把他抱在怀中，他靠在纯爷们的肩膀上，纯爷们靠在石棺上，盖在两人身上的毯子是纯爷们收拾在背包中的，两人相依的温暖足以战胜地下墓室的阴冷。
放眼平视出去，一个银发红衣的老人蹲在地上把撒了一地的肉干麦饼和水果捡到篮子里，可惜有不少熟透了的冬杏雪桃摔得稀烂，一小摊一小摊地糊在石砖上，飘散出一股清新的果香。
感觉到怀里小孕人动了动，纯爷们低下头轻声问，“饿了吗？”
抬眼冷冷地看了纯爷们一眼，两人间的距离近到几乎鼻尖碰到鼻尖，纯爷们把小孕人眼底一闪而过的那丝疏离瞧得清清楚楚。
小孕人别开目光，无声地退出温暖的怀抱，像只戒备的小兽般带了点霸道地裹着毯子挪到墙角去，捡回丢在那里的背包，翻出水喝了两口润润嗓子，然后拿起食盒打开继续吃剩下的食物。
纯爷们起身从主教的篮子里挑出一只完好干净的雪桃，走到两步远的地方停下，细心地撕下薄薄的白皮，伸手递出去，“尝尝吧。”
粉白的果肉看上去鲜嫩多汁，浓郁的雪桃香一阵阵地直扑鼻腔，明看看那颗诱人的桃子，又看看蹲在安全距离外的纯爷们，欠身飞快地探手接过桃子，坐回原位双手捧着大口啃咬起来。
纯爷们朝后打了个手势，主教将篮子放到小孕人面前，主教张口欲言，纯爷们拉住主教把老人拖到远离小孕人的地方。
转过转角主教靠在墙壁上半天才顺过气，纯爷们偏头望去，小孕人的注意力很快就从篮子上转移，篮子里有肉干，小孕人只瞧上一眼就把篮子推开，又专心地吃着食盒里的米饼和蜂巢蛋糕。
“他是孕人。”带着疑惑，主教还是用了一个肯定句式。“你最好赶快把他弄走！”
纯爷们反感地皱了下眉，收回视线盯住老人，迎着光的脸上满是戾气，“他留下，我走。”这对纯爷们来说已是最大的让步。
“你以为我是傻瓜吗？”主教恼怒地吼叫，“我不会让一个来历不明的孕人留在我的教堂里……哦，等等，你找我帮你牵线，给蒂奇侯爵那么大的便宜……你进大楼不会就是为了他吧？”
有谁会想到，向来与世无争慈爱和善的红衣主教竟然是个中间人，背地里从事为自由雇佣兵和主顾们牵线搭桥的抽佣生意！
纯爷们没有说话，即是默认。
“我就说那手法怎么那么像你的，原来真是你干的……”即使心中早有猜测，但真得到证实的这一刻，主教脸上的表情还是泄露出骇然的神色，“八名人质……你真下得了手……”
虽然自由雇佣兵从来不是什么良善之辈，但一口气连杀八名无辜肢解尸体纵火焚尸……这样的恶行简直闻所未闻！
“七人。”纯爷们没有反驳，亦没有为自己辩解，只是平静地吐出两个字。
“什么？”
“死在升降梯里的人质只有七人。”
杀人，肢解，焚尸，一切都只是为了拖延时间，早晚警察还是会查出人质少了一人，但出乎他意料的是，警方对外发布的消息里一直没有提及有一名人质失踪的事。
“七人？”主教一时难以置信地重复，脑袋里又把事件梳理一遍，焦黑的尸块，可疑的劫匪死亡现场，从案发到结案警局一反常态的超效率，华公主率领的调查团，被撤职隔离审查的警察局长……
主教蓦然一惊，阴沉地瞪着纯爷们，“你们到底招惹了什么麻烦？！”
比起来历不明的孕人，背景不明的追杀者更让人忌惮。
招惹了什么麻烦？这个问题，纯爷们也答不上来。关键的密报已经被巴斯德太太删了，纯爷们只知道对方实力不容小觑，但从目前的行动来看，对方还有所顾忌不敢太过张扬。
主教双手叠握着拐杖顶上镶嵌宝石的狮子头像，低着头心下急剧地思索，猛然抬头断然道，“不，你们不能留在这里。立刻！马上！你们必须离开我的教堂！！”
“老约翰……”
“什么条件都不行！”拒绝试图谈判的纯爷们，无视纯爷们铁青的脸孔，主教坚决地警告，“离开、我的教堂！否则……你会后悔赖在这里的——我向圣母发誓，你会后悔的！”
沟通失败，看主教的态度，再怎么努力也不会有效果，爱财的老约翰这回是铁了心要撵他们走。
纯爷们清楚对约翰主教来说钱财只排第二位，他的教堂才是第一位！
主教浑浊的双眼明明白白地映出纯爷们用力咬牙的动作，其实老约翰紧张得心脏狂跳到像要冲出喉咙，他不确定眼前的顶尖雇佣兵咽不咽得下这口气能不能接受他的“建议”。
半晌，纯爷们才低声说，“你赢了，老约翰。”
如果他还是孤身一人，他想留想走，没有人可以对他说不，但他现在不得不为小孕人考虑……
明吃着最后一片米饼，小口小口，低垂着眉睫，纯爷们回来首先看到的就是他这幅乖巧到让人心疼的模样，不由一阵心软，瞧见未动分毫的篮子也只是默默地提开。
“等会儿……要离开这里。”纯爷们斟酌着字句，尽量说得轻描淡写。
“恩。”明发出一个淡淡的鼻音，他不是有意要偷听纯爷们和主教的谈话，地下墓室太过安静结构又特殊，一点点声音都能让人听得清清楚楚，更何况他们还争执过。
不问为什么，不问去哪里，似乎小孕人已经习惯了逃亡。
纯爷们盘腿坐下，拈起一块肉干慢慢咀嚼，肉干太硬难以下咽，纯爷们拿起一只冬杏狠狠咬了一口，淡黄色的汁水顺着手腕流下，纯爷们却无所觉地两三口啃完那只拳头大小的杏子。
纯爷们在想心事，小孕人也不打搅，看到纯爷们吐出杏核后，小孕人想了又想，才状似无心地喃喃自语，“劫持人质却不提要求，他们到底想干什么？”
“你说什么？”纯爷们没听清，但小孕人的话给他某种触动，思绪里有什么飞掠而过，他一时抓不住。
明对上纯爷们的眼，放缓语速又说了一遍，“当时他们没有提要求，不是很奇怪吗？而且，为什么偏偏要到那里去？那里有什么吸引他们呢？”
的确，劫匪没有提出任何要求，反而是在大楼里寻找某个目标。
蒂奇海洋购物天堂有什么特别的？
它由大冼沙的首富蒂奇侯爵投资兴建，是大冼沙地标性建筑，它的设计师是有天才美名的艾约克，设计的初稿定义为“航行的梦想”……
“超空间跳跃！”两人几乎异口同声说出那幢大楼最独特之处。
是的，整个托卡，按照星际航行的标准来设计的大楼惟有这一幢，所有它才会被称为“大冼沙的奇迹”。
劫匪把人质关在升降梯里，是为了方便寻找启动引擎的控制台？
他们身上带着密报，巴斯德太太说那是会带来麻烦的东西。
警方有意掩盖事情真相，把事件定义为单纯的劫持人质案，也不对劫匪和人质的死因深入调查，尽管都是疑点重重。
帝国第二公主率领调查团介入案件，临近退休的局长一夜之间下台被押……
纯爷们皱紧眉头，明把当时在画展转角听到的争吵简要叙述一遍，“进攻”，“更改”，“汇报”，“死”，四个字词虽不能说明什么，但和目前的形势和重重迹象联系起来，就让人不禁要怀疑劫匪的身份。
“果然是大麻烦……”纯爷们低咒一声。
假设那两人真是间谍，那份密报真的事关托卡军事机密，为什么他们现在还会被追杀呢？
追杀他们的人是把他们当做间谍同伙了，还是……
还是以为那份密报在他们手上要杀人灭口？
事实证明，纯爷们和小孕人都不是推理天才，两人左思右想得不出一致结论，两人默契地决定放弃思考。
反正依目前的情况看即使他们推出真相对他们的逃亡也助益不大，不如什么都不要想一心干掉追兵（纯爷们的结论）接着逃跑（小孕人的结论）就好。
作者有话说
第56章 56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