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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4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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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
小时侯有人告诉他,人的一生总会有个地方是想去而又到不了的。
那时的他稚嫩而懵懂,对大人的很多话都无法理解。
不过,他喜欢看那个人笑。
只要是那个人笑着对他说过的话,即使理解不了,也不妨碍他牢牢记住。
他认真地,把那个人说过的话记在心上。
他想着将来的某一天,当他完全读懂那些话的时候,也许那个人又会对他笑。
直到后来的一天下午,温暖的阳光照拂在庭院中的木台上,那个人双眼紧闭俯卧台下,任他怎么叫唤摇动,那个人都再没醒来。
木台脚边鹅黄的小花随风摇曳,他呆坐在那里忽然明白过来,那些都不过是美好的愿望罢了。
所谓愿望,就是从来不可能实现的东西……
通道里没有一丝光亮,明伏在纯爷们的肩膀上,被抱着走了很久很久。
自从下来,纯爷们坚决不让他的脚落地,纯爷们的理由很简单,就一个字,脏。
明不知该笑还是该感动。
睁着眼和闭上眼,看到的景色没有什么区别,除了黑暗,还是黑暗,明甚至有种自己是不是已经瞎了的念头。
纯爷们突然停下,明习惯性地转头,才想起现在自己其实什么都瞧不见,这个动作完全是多余的。
小孕人瞧不见,纯爷们可看得清楚,刚才一瞬间,小孕人懊恼的神色只能用可爱来形容。
“没事的。”纯爷们低声笑道,“快到了。”
下一秒,明听到踩在水里的声音,幸好他看不见,否则纯爷们视野里的那副积水混杂着黑暗生物的粪便骨骸和腐烂尸体的景象又要刺激到他的胃了。
怀孕的孕人胃承受力非常低,视觉上稍加刺激就可能呕吐不止。
看不见,却闻得到,一路过来,明忍受了很久那股霉味恶臭血腥混合出来的怪异味道,三番两次干呕到一半生生忍下,只能尽力将鼻子靠到纯爷们身上把注意力贯注在纯爷们的体味上。
纯爷们的味道,是浴液的淡香掺杂着汗液和鲜血的味道,自然也不可能好闻到哪去,但相比之下,自然是最好的选择。
明无奈地又贴近些,鼻尖轻轻擦过纯爷们的脖子根,那里的皮肤又薄又敏感,纯爷们脚步顿了一下,几乎呻吟出声。
“怎么了?”明担忧地问。
纯爷们诧异地看了仰起头的小孕人一眼,从住所逃出来,这还是小孕人第一次主动询问情况呢!
“你挺关心我的哦。”纯爷们自我陶醉的氛围还没有营造好,小孕人一句冷冰冰的话就戳破了——
“你倒霉我也要遭殃,全靠你了。”
言下之意,我关心的是你,但那也是迫于无奈,其实我更关心的还是自己,你的死活与我无关。
纯爷们不在意地笑了一下,这种程度的打击他根本不放在心上,耳朵自动过滤,从某方面来说纯爷们乐观向上心理素质不错。
“你真的关心我。”纯爷们将小孕人往上托了托,偏过头去吻在小孕人的耳根。
小孕人大概是恼了,反射性地一巴掌拍过去,纯爷们迅速移开脸却还是让小孕人煽到下颌骨,纯爷们皱了下眉,小孕人下手真狠。
明咬唇不吭声,平日里亲亲肚子就算了,那一次让他亲到嘴是意外,虽然没感觉,但既然是意外就应该杜绝。
纯爷们把小孕人冒火的眼看得真切,想发作又顾虑到此情此景和眼前人,还是不在乎地笑了笑,反而问起来,“手疼吗?”
勃然大怒,可以横眉冷对之;装弱乞怜,可以冷哼忽视之。
显然小孕人对纯爷们了解不够预测不全致使他在纯爷们的问话出口后落于被动乱了阵脚。
纯爷们声音含笑,把小孕人脸上的表情变化尽收眼底,心里其实乐翻了天,嘴上一本正经地关切道,“声音那么大,一定打疼了吧?”
小孕人咬牙,不过到底有点心虚,“我还可以打得更响。”
只要纯爷们再给他机会的话。
“哇哈哈哈哈哈哈……”纯爷们忍无可忍,暴出大笑,停下脚步笑得畅快,身体笑得抖起来,却还是不忘他不让小孕人落地的坚持。
明沉默地听着,他看不见纯爷们的脸,不知道此刻纯爷们是不是笑得眼角挂泪。
这串笑声和那一天在公交车上相遇时少女扮相的纯爷们的笑声重叠,明觉得自己一直对这个少年欠了句谢谢,毕竟是少年收留了他。
纯爷们给他吃供他住,现在还带他逃亡。
他们非亲非故,最多也只能算得上一次失败任务无意中产生的瓜葛,可是纯爷们对他好,是不求回报的——至少到目前都没有。
凭良心说,只是亲一下,也不算过分吧……
伸手摸索到纯爷们的脖子,纯爷们停笑瞧着他。
小孕人的指尖向上攀爬,下巴,嘴唇,在弯起弧度的唇上确认似地按了按,然后缓缓凑上去,小心地在黑暗里依靠感觉调整位置,小孕人终于完成亲吻的动作。
一触即离!
夜视镜后的眼眨了一下,纯爷们伸舌舔唇试图回味,可是那一个轻柔的吻来得出乎意料,结束得太匆匆,他根本无从回味。
明脸颊腾起火热的红云,小小声,带着别扭地微动嘴唇,“谢谢……”
谢谢你,对我的好。
纯爷们笑声消失,如果明能看见,小孕人会发现纯爷们脸上的笑也收敛起来。
“闭嘴!”纯爷们粗野地低喝。
对于自己突然改变的心情,纯爷们也搞不清楚原因是什么。
纯爷们没有深想,瞥见身后的墙壁缝隙里赫然冒出某种罕见生物扁宽难看的脑袋,猛地转身一枪崩飞……
那之后,纯爷们没再停,加快速度踩着混浊的积水毫不犹豫地穿行在迷宫般的地下城中。
他们的终点,是一架升降梯,升降梯的出口开在一个地下室里。
地下室的光线总算能隐约看得出纯爷们的轮廓,小孕人一出升降梯就挣下地去,小孕人有点奇怪,纯爷们居然没有阻拦他。
刚刚站定,身后纯爷们的手搭到他肩上,随之而来的是纯爷们大半的身体重量,明立刻回身,接住倒向他的纯爷们。
“没事……我睡一下就好……”纯爷们软倒前,笑着对小孕人交代。
他有很久没有做过梦了,噩梦也好,美梦也罢,那东西对他来说是奢侈。
所以,他睁开眼睛的时候,还是无法相信,自己居然做梦了!
高大的父亲,美丽的母亲,还有温柔的孕人爸爸。
当他的“家”还存在的时候,幸福一定在那里停留过。
明亮的阳光,白色的长廊,清新的风在廊间穿过,廊下纱帘飘舞,母亲坐在父亲身边,他枕在爸爸的腿上,没有人说话,只是笑着。
那些是他最美好的记忆,他以为自己已经遗忘了,这么多年都没再想起,为什么会以梦的形式突然重现呢?
失神的状态仅仅持续了两三秒,纯爷们翻身坐起猛然发力的动作牵扯到背后的伤口,剧痛令他不觉皱眉,相比之下,眼前一片漆黑的事实更让纯爷们无法舒展眉头。
“你终于醒了。”黑暗里,一道冷淡的声音响起,是一直坐在边上守着纯爷们的小孕人,“你可以站起来吗?”
只要纯爷们能站起来,明希望立刻离开这个地下室。
没人喜欢被困在阴暗潮湿封闭的地下室里面对一个烧到满嘴胡话却又不能不管同伴。
没有回答小孕人的问题,纯爷们只说,“拿来。”
明没有抱怨没有推托,二话不说马上摘下夜视镜递还过去。
当时纯爷们一倒,拽得小孕人也一屁股跌到地上,孕人胎儿的强悍品质再次显现,那一跌至多只让小孕人感到肚子和屁股一样疼痛,胎儿踢踢腿表示抗议,然后继续睡觉。
鲜血淋漓的流产没有发生,疼痛也一会儿就结束了。
明一边在心里对孩子说好样的,一边摸索着解下纯爷们脸上的夜视镜戴到自己头上。
纯爷们俯卧在地,小孕人看清他背上的状况后,忍不住发出一声骇然的惊叹——
明终于明白为什么在通道里纯爷们坚持抱着他走完全程了!
纯爷们将他护在怀里,他毫发未伤,因为那些攻击都被纯爷们的背和双臂挡下了……
强自镇定却还是忍不住颤抖,从纯爷们的腰包里翻找出药,染血的手指抹花了说明书,那种情况下也来不及仔细阅读,只能粗略扫过一眼,凭着感觉和上次给大皇子处理伤口的经验,清洗,消毒,撒药粉,咬牙缝合最深的几道伤口……
昏迷中的纯爷们又沉又重,为了不把毫不容易缝起来的皮肉撕开,小孕人只能放弃绷带而仅用纱布贴到伤口上。
要是有伤口黏合剂就好了!
小孕人把腰包里的东西全倒出来,一样样拨开查看了三遍,纯爷们记得带小孕人的药,却把伤口黏合剂忘记了……
明看着地上的那堆药瓶,他吃的药一样都不少,用量比较大的几样甚至还带了没开封的备用,纯爷们怎么会粗心大意到忘记带伤口黏合剂呢?
也许不是忘记了,而是装不下……
明拍拍自己的脸命令自己打住,他不能继续深想下去,他告诉自己他们逃走得很匆忙,所有东西都是临时收拾的,会遗漏一两样,并不奇怪。
处理完伤口,明环视周围以转移注意力。
明找到了一扇门,明惊喜地快步走过去,才发现门边上镶嵌着一块积满灰尘的键盘,键盘上横九竖九地分布着八十一个按键。
不知道开门密码没关系,火力够强就畅通无阻。
遗憾的是,小孕人把纯爷们带着的枪都试过一道,除了在门上打出几个大小不一的窟窿外,没有任何事情发生,而且期间小孕人还悲催地被一把银枪强劲的后坐力震得手疼肩麻踉跄后退,差点撞到墙上……
趴在门上细细查看,所有的窟窿都没能穿透门板,小孕人沮丧地退回纯爷们身边,探了探纯爷们的额头,纯爷们体温高得吓人,小孕人只能将毯子盖到纯爷们身上紧紧捂住……
不知过了多久,时间在这里仿佛静止,地下室里沉静得只能听到呼吸的声音,一股恐惧钳住他的心,明无法控制地开始胡思乱想:
那些人会不会找到这里来?
通道里伤了纯爷们的生物会不会从升降梯井爬上来?
这个地方在那里,到底是不是一间地下室?
纯爷们烧成这样没有医生他会不会……会不会死……
一些奇怪的画面闪过心头,明不知所措地跪坐在纯爷们身边死死抓住一把后坐力比较小的枪咬住下唇。
他脑海里有些片段交替出现,他无法理解那些片段的含义,最重要的是,在他的记忆里自己从来没有经历过片段中的事也没有见过片段中的老人……
不!老人是他噩梦里的人……
可是,他真不记得这个老人……
大概是不满爸爸光忙于胡思乱想惟恐饿到它吧,肚子里的小家伙剧烈地动了起来,明思绪中断难受地抚住肚子,轻轻地移动手掌试图安抚暴躁的小家伙。
被小家伙一闹腾,明抛开那些烦心事不再纠结,为了小家伙他要好好活下去,哪怕只有一丝希望也不放弃。
明找出食物和水,大口吃下,吃到全饱才停手,压下恶心感,又把药片一片片和水咽下,最后坐在纯爷们身边默默地为他祈祷。
纯爷们睁眼坐起的时候,他简直想扑过去抱住纯爷们放声大笑,理智战胜了冲动,明故意用冷淡的语调来问话,以表明自己对纯爷们远不是那么上心——
但愿他下一次不要再做这种舍身为人的傻事!
纯爷们的好小孕人承受不了……
对小孕人的反应,纯爷们愣了一下,心底蔓延开淡淡的失望,把夜视镜戴回,纯爷们只看到小孕人转过脸去,用手摸着收拾散落一地的药瓶。
移身过去,纯爷们接下小孕人手中的腰包,小孕人默然地放开手,纯爷们快速收拾好,带上食物和水,拉起小孕人慢慢向门走去。
瞧见门上的窟窿,纯爷们眼底滑过几分诧异,纯爷们转头,视线从小孕人茫然的脸上落到小孕人垂在身侧提枪的手上,纯爷们想了想,从小孕人手里拿过枪。
怕他对他开枪吗?
猜疑才刚冒头,便被明鄙视地否定了。
“你的手……不适合拿枪。”纯爷们语意不明地说了句,回身输密码。
到开门之前,明都没有想通纯爷们那句话的意思。
其实事情的真相很简单,你的手不适合拿枪,由我保护你就好。
小孕人把问题考虑得太复杂,百思不得其解。
前面的门发出咯咿咯咿咯咿的声音,那是门轴转动沉重厚实的门板向外开启的摩擦声,纯爷们从后一手遮住小孕人的眼,将夜视镜转入阻光模式,避免了光线对两人眼睛的伤害。
“向前走。”纯爷们在小孕人耳边说。
明发现纯爷们没有放下手的意思,这样让纯爷们蒙着眼走,他觉得别扭。
“你先放手。”
纯爷们不放心:“我帮你遮光。”
“我会闭眼。”
纯爷们想抱起小孕人,但他力不从心,他清楚以他现在的力气是没法把人抱上楼去的。
明重复道:“我会一直闭着眼。”
纯爷们没有声音,心里有些动摇。
明又保证:“真的!直到你说可以,我才会睁开。”
从某些方面来说,纯爷们是很容易被小孕人说服的。
“我说可以,才能睁开。”纯爷们松开手,改牵小孕人的手。
明按照纯爷们不间断的指令,直走,转弯,抬脚,上楼梯……
让小孕人坐在窗前,迎着落日的余辉,小孕人的皮肤似乎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光,已经摘下夜视镜的纯爷们蹲在小孕人跟前,抬头以一个仰视的角度静静地望着依旧紧闭双眼的小孕人。
“可以了吗?”明问。
感觉他们停下来很久了,从第一次询问开始,明每次都得到否决的回答。
这一次,纯爷们没有说话,只是看着。
明有些生气,怀疑纯爷们是不是在耍他,“到底可不可以?”
一只手压在小孕人的后颈上,把小孕人的脖子拉下来却并不亲吻。
明不得不稍稍弯腰前倾低下头去,和半跪在面前的纯爷们额抵着额。
双手按在纯爷们肩上,明缓缓睁开眼,纯爷们深邃的眸子盛满忧伤怀念和一些小孕人看不懂的情感,和明对视。
明沉默,把所有的话吞回肚里,这个时候他的直觉告诉他,不能打搅纯爷们。
“爸爸说,这样对方就会知道你在想什么,因为有些话是没办法说出来的。”果然,纯爷们开始低声讲述,“这是我和爸爸的交流方式,是我们的秘密。”
既然是秘密,那就不要和他分享。明闭上眼,满脸的无动于衷。
“父亲和母亲战死后,爸爸带着我逃出来,他不想和我分开,他更不想回到中心去为别人生孩子……”
主人死后,孕人会被孕人中心回收,重新配给别的男人。一时间,明想到琉卡,他希望琉卡平安回来,回来后兑现让他自由的承诺。
“是我举报,出卖了爸爸的……”
明惊愕地睁大眼,那一瞬间,他们从彼此的眼中看到深深的厌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