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启沫趁火打劫出兵花琉后的第三天，又到了每周一次的定期检查。
现在，每次定检成为管家尚最紧张的时候。
可以毫不夸张地说，就连当年通过管家学校资质授予毕业考试都没能令尚如此紧张！
一身黑色标准三件套制服的管家静静地站在距离床最近而又不会打扰到医生工作的地方，在这个位置上，瘦削的管家能看清楚医生的每一个动作，还能把孕人的表情变化尽收眼底。
小孕人脸色不是很好，从他眼下眼圈的青黑程度可以推测出他最近几天的睡眠质量都不是太理想，尽管他也许努力过，可长时间躺在床上却老是睡不着，这样的做法不但对补眠无济于事，还影响到了身体的其他机能。
所以，检测仪上数据汇总显示出检查报告时，医生甘的眉头沉重地拧了起来，看上去脸色甚至比小孕人的还要糟糕。
“阁下。”黑框眼镜后，医生的眼平静中酝酿着风暴，“虽说母体体重不是判断胎儿健康状况的唯一根据，但中心有案可查的病历证明了，它至少是评估胎儿发育的重要指标。这一点，我之前已经向您解释过了，对吧？”
明坐起身，怯怯地点了下头，小声应道，“是的。”
“那么——为什么您还是不重视？”医生口气严厉，横眉竖目，看到小孕人低下头双手揪紧了被面，医生缓下语气，无奈地叹息，“阁下，再这样下去，无论是对您还是对胎儿，都将非常危险！”
医生的话，绝对不是危言耸听，更不是单纯地吓唬小孕人。
“阁下。”尚快步走过来，有意挡到孕人与医生之间。
明抬头看了他一眼，管家的眼里盛满担忧，明对他轻摇了下头，“我有点饿了，想吃烤饼。”
小孕人这是在变相支走自己的管家。
甘静默地退到旁边，收拾着仪器，并不看主仆两人。
尚心情微黯，但还是点头笑着问，“阁下想吃什么味的呢？”
“蛋奶。”
“好的。请您稍等。”
管家进入厨房，留下孕人和医生单独相处。
“医生，真的……会有危险吗？”
最先开口的是小孕人。
甘放下出诊箱，似乎在斟酌字句，过了一会儿，才说，“是。”
明咬唇，又问，“会有什么危险？”
甘转头去瞧小孕人，孕人的脸上有种决然的神态，甘一直是个不会对孕人撒谎的医生，他无言地看着小孕人，看了很久，用一种最为温和的口吻解释道：
“可能会早产，或者……概率很低的……也许会死胎……当然，对母体来说，过于虚弱的话不利于产后恢复……”
早产！
死胎！！
明仿佛被闪电击中，其后医生的嘴开开合合还在阐述什么，但他什么都听不进去了，这两个可怕的词语在他脑子里飞来飞去挤满了他脑海，他失神地垂下眼，全身像被抽光了力气般软软地靠在床头。
甘意识到自己给予小孕人的打击还是太大了，猛地住口，有些懊悔地皱起了眉。
“那……那要怎么办呢？”
小孕人忽然挣起，扑过来抓住医生的衣角，甘连忙扶住半边身子探出床来的小孕人，向床靠近两步。
“医生，我该怎么做呢？”
手指紧紧攥着医生的衣服，用力到关节泛白，明慌乱地望进医生的眼，急切地说，“每次吃得少，我就多吃几次。只要是你开的营养药，我都吃了。不管是有没有腥味的肉，只要尚做出来，我就努力把它吃完……”
“阁下，请您别太激动……”
“医生，我真的很努力了！喜欢的也好，不喜欢的也好，知道对孩子有好处，我都忍着恶心吃下去了……我真的努力了……”
“好，我知道了，你努力了……”
“我还有什么地方做得不够呢，医生？我还能怎么办呢，医生……”
明咬住下唇，着急却无奈，只能伏在医生的胸前低声哽咽，肩膀细细地颤抖，无助而可怜。
医生的手抬起来，又蓦地停顿在半空，低眼看着小孕人趴在自己的怀里小声哭泣，他直觉地想抱住小孕人好好安慰，可理智终究战胜情感，医生的手握住小孕人的肩头，把人推离自己的怀抱。
“阁下，很抱歉，是我说得太严重了。其实，事情还没到那么糟。”
“真……真的吗？”明红着眼眶看向医生，一时眼中升起希望。
“是的！只要阁下注意调养，体重很快会达标的……”
“调养？！怎么调养？”
被打断了话，医生并没有显出不高兴，甘耐心地给明仔细讲解关于调养的事，从饮食的注意到心情的调节，从居住环境的布置到气候变化的关系……
明侧头认真地听着，眼睛一眨不眨，满脸的用功，不时下意识地点头，听到不懂的就会轻轻皱起眉等医生把那一段说完再发问。
……
等尚端着刚出炉的蛋奶烤饼回到房间时，孕人和医生正好结束关于调养的话题。
尚有点奇怪，也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医生看上去似乎很疲惫。
瞄了眼时间，甘拿起出诊箱，准备离开。
“医生，吃完烤饼再走吧。”明笑道。“尚做的烤饼你一定要尝尝，真的很好吃哦。”
此时，小孕人的心情不再低落，他起身坐到桌子旁，管家切下一块还冒着热气的酥香烤饼放到他的盘子里，再舀了三勺酸甜口味的水果沙拉搭配在烤饼边上。
甘放心地回了一笑：“不了，阁下，还有预约等着我。”
“你会后悔的。”把烤饼切小，和水果一起送进口中，咀嚼了两下，明含糊地说。
甘大抵也觉自己拒绝得太生硬了，补上一句，“下次吧，阁下。”
孕人医生提着出诊箱走进升降梯，门闭合前，小孕人挥手对他说再见。
甘突然想到了什么，伸手按住门，“武鼎博士昨天到西斯。”
明错愕地僵住，呆呆地望着医生。
“是真的。”甘说，顿了一下，又透露一句，“博士此行，是为了和托卡交涉，希望托卡释放桑多皇太子的孕人。”
明默然地垂下眼，因为医生的这句话，口中的烤饼滋味全变。
“我知道了。谢谢你，医生。”
隔得太远，孕人的声音太低，甘其实并没有听到孕人的话。
甘叹了口气，收回手，任由门合上。
“阁下，您还好吗？”尚弯下腰，一手放在明的椅背上，偏头问。
“恩。”明深吸口气，对管家笑道，“烤饼很好吃。”
小孕人的笑容里，带着淡淡的苦涩。
“阁下……”话在尚的心里转来转去，最后还是只简单地说一句，“您喜欢就好。”
不能问！
不能问他为什么不开心。
不能问他为什么作噩梦。
不能问他都梦到什么在害怕什么。
更不能问他……
尚直起身，退了一步站回管家该站的位置。
如果没有那一次袭击事件，他也不会发现孕人的另一面吧。
如果是那样，他就能继续按照《守则》、用学校里教授的方法去侍侯孕人吧。
不必在乎孕人的心情。
不必在乎孕人的意愿。
相信一切都是为了孕人好。
因为管家的天职就是照顾孕人！
尚望着小孕人的背影，细瘦的，孱弱的，却也异常倔强的，可爱的背影。
从成为管家的那一天起，他就失去了拥有孕人的资格。
管家也好，医生也罢，这些总让人羡慕的能近距离接触到孕人的职业，背后牺牲的是作为繁衍者的权利！
放弃拥有，换来守护。
也好，那就……一生这样看着他吧。
小孕人陷入自己的思绪中，不知道也不关心管家作出了什么决定。
哭泣，装可怜，博同情，这是他最拿手的，为了生存他不得不精通此道。
明戳着烤饼在思考，想了又想，站起身走到光脑前。
“阁下，您要上网吗？”管家问。
快步走过去，帮小孕人开机，降下投影幕，将控制手套捧到小孕人面前。
“阁下，请抬手。”
明看了管家一眼，拿过手套自己靠单手戴上，接着把目光投向幕布开始搜索。
原本并没有期待真能搜到关于武鼎博士到西斯来的条目，当那一满页的搜索结果跳出来时，明惊讶得合不拢嘴。
难道博士的行程不是保密的吗？
小孕人敏锐地觉察到，这事情透着古怪……
从第一条开始，逐条查看：
“达星派出专员年检，首站选定托卡西斯”
“达星年检再次启动，桑托战争或有变数”
“人物专访：被孕人亲切地称为‘父亲’的武鼎博士”
“战斗在没有硝烟的战场，只为了人类种族的延续——记达星首席专家武鼎博士”
“专员今抵西斯，托卡皇帝密会”
“达星与托卡暗地里达成不可告人之约？”
“盛开在托卡心脏上的花朵凭什么娇艳？”
……
没有一条提到桑多皇太子的孕人！
明只消稍一转弯，就能想通，这是很容易理解的事。
当初桑多皇太子放心地把孕人留在“查宁号”上独自回国，恐怕就有重燃战火的预谋吧。
孕人是人类共同的财产，不管国与国之间关系如何，就算是战争状态，也不能伤害对方的孕人。这是银河诸国达成的共识，写入《协定》的保护条款。
皇太子把孕人带上船，大概是为了麻痹托卡人吧。
要事情真是这样，那……羽……
可怜归可怜，明不会因为对方可怜就忘记他曾经对自己做过的事。
羽想要他死！
羽差一点就如愿了……
一想起陌生星球上惊心动魄的历险，大皇子傲慢的脸孔立即浮上脑海，明拍拍脸颊告诉自己要就此打住，不能再深想那个讨厌的皇子。
就算皇子救了他，一而再，再而三，那也不能就忽略了皇子对他不怀好意的事实……
“阁下？”管家轻唤。
明揉揉被拍红的脸颊，关闭光脑，从床尾那里仰倒在床上。
“我想睡觉。”明冲管家挥手，说着要睡觉，却瞪大了眼望着顶上变化的屏幕。
现在播放的画面是有“银河系最美丽的海洋”之称的花琉之梦：从空中俯瞰下去，广阔的汪洋呈现出五彩斑斓的模样，金色的飞鱼群跃出水面，斑纹鲸喷出壮观的水花，西边太阳东边月亮同时低悬在天际……
如此美景，不知会不会被战火摧毁？
尚欲言又止，拉上窗帘，房间暗下来，屏幕发出的光更亮，光影的变化映出小孕人秀致的轮廓，明明暗暗，迷离似幻。
“阁下，祝您好梦。”尽职的管家悄然退出。
世界忽而沉静。
好梦？
明弯起嘴角，无声地自嘲地笑了一下。
他已经很久没有作过好梦了！
夜夜噩梦，惊醒过来的时候才发现自己冷汗涔涔，被吵醒的管家忧心忡忡地守在床前。
昏黄的灯光下，管家心疼地给他擦去额上汗水，他却不愿接受，一把抢下管家手里的毛巾，以冰冷的态度坚定地拒绝。
你怎么了？
作了什么梦？
是什么让你这么害怕？
管家应该问的，可却什么都没问，一句也没有问起，只是默默地想要握住他的手给他支持，或者把他抱进怀里轻轻地拍哄。
“没事了，不要害怕。我会一直在这里陪着你。”
管家的安慰却只换来小孕人倔强地推开的举动，不想被探悉，不想被了解，小孕人故作坚强的眼冷冷地看着管家。
“你出去！”
小孕人的声音甚至还在发抖，指向门的手指却伸得那么直。
那一刻，他真的很想念琉卡，只要那个男人在他的身边，坚强也好，软弱也好，他不用这么伪装这么强迫自己！
管家的眼带上一丝恳求，可是小孕人的冰冷没有变化，最后，管家只能退出去，把小孕人独自留在装饰华丽而又透出几分阴森味道的房间里。
和管家的冲突，总是小孕人胜出。
明催眠自己不必去想为什么会这样，还会持续多久。
明很清楚，关于他的那些梦，决不能让人知晓！
作噩梦→为什么作噩梦→催眠→挖掘噩梦根源→上报中心→洗脑→消除噩梦
对中心的那一套所谓的根治程序，明了然于心，所以他故意用泪水分散医生的注意力，用夸张的语言迷惑医生的判断——谁会真因为医生的几句话就手足无措担心成那个样子啊？
不能让管家知道，不能让医生知道，关于他的梦的一切信息，都要当作誓死不说的秘密！
侧过身，把手放到肚子上，明微微蜷起身体，贴在肚皮上的掌心好象感觉到微弱的跳动。
明在心里轻轻地问：你也梦到了吗？
明亮的大厅，有高高的穹顶，穹顶上圣母的壁画栩栩如生庄严而神圣。
小小的孕人站在大厅中央，微若蝼蚁，张大了嘴睁大了眼把脖子仰到酸也看不完那副巨画。
窃窃私语从西面八方环绕传来，男人的和女人的，年轻的和老迈的，当所有的声音混合在一起，就只剩下嗡嗡嗡嗡的嘈杂。
说什么呢？
你们在说什么呢？
孩子听不清楚，嗡声越来越大，就象从脑子里炸出来的巨响，最后变成隆隆隆隆的轰声。
孩子捂住双耳大喊够了够了停下来！
画面一转，变成一间阴暗的只在中央亮起一束斜光的实验室。
白晃晃的光亮笼罩着一个被捆绑在椅子上的人。
那是个老人，花白的头发乱糟糟的，青肿的眼角变形的脸颊，嘴巴无力地翕张着，粗重的喘息声回响在空荡荡的实验室里，空气中还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
“老师，放弃吧，现在还来得及！”红头发的女人从阴影下走出来，年轻的面孔有些模糊，瞧不清楚。
老人的头微微点了一下，或许他想抬起头来看看，可他没有完成这个动作，老人咧嘴嘶哑地从喉咙深处发出嚯嚯的笑声。
“老师，你为什么要和中心作对呢？”女人叹了一口气，她的身后，腾起高大的黑影，女人不忍地闭眼别过头去，她身后的黑影吼叫着扑向老人。
光亮也被黑影扑灭，黑暗中只能听到急促的呼吸声。
不知过了多久，心紧张到快要跳出胸口，神经绷得即将断裂，前方突然点亮一星火光。
“有了火种，人类才有了希望。明，你就是人类的希望。”男人的声音温柔得像清风拂面。
啊，是那个给孩子起名的男人呀……
明？
他在叫谁呢？
是缩在角落里哭泣的小孩？
还是站在这边旁观的孕人？
狰狞的脸赫然冲到眼前，暴突的眼珠，扭曲的表情，张大的口像个无底的黑洞，僵硬的手指缓缓地伸出，朝他抓来……
噩梦一次次重复，看不清楚的脸还是看不清楚，再没有多余的提示，也不拼不出那到底是个什么样的故事。
明只能一次次挣扎惊醒，不醒的话，他不敢想象被那只枯皱的手抓到后会有多恐怖！
闭上眼，一手轻轻地抚摸着小腹，明想起了医生给他看的图象，那个小小的蜷缩在他的身体里成长的孩子，小手甚至只比他的指甲盖大一点点。
“是你给了我勇气……谢谢。”明低喃。
危险的时候，害怕的时候，因为想到自己还孕育着一个生命，才能坚持下来；即使被抛弃了只剩自己一个人，也会为了这个孩子顽强地生存下去。
这就是……孕人的信念吧。
作者有话说
第39章 39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