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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内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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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静姝睡了很久很久,她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那时候她的同胞哥哥陈景豫还在,母后也不像后来那般就算笑起来也总是眉间带着三分愁。哥哥总是偷偷带过她溜出宫去疯玩,自以为瞒过了父王和母后,可其实他们都心知肚明,每次都是笑意盈盈地等两个脏小孩回来吃晚饭。
禹陈国冬天的雪总是只有浅浅的一层,堆不起雪人更打不了雪仗,陈静姝就常常在夏天有大冰块的时候将刨冰堆成一座小雪山的样子,然后还来不及想象一下大雪纷飞地美景就被陈景豫一口咬掉山尖尖,一个被冷的呲牙咧嘴,一个追在后头拳打脚踢。
每年的元宵节父王母后会带着他们两个皮猴儿出宫,猜灯谜,看舞龙灯,踩高跷,再给一人买一个漂亮的花灯提一路,带回去在寝殿里放着,直到下一次元宵节换一个更好看的。
过了节,父王和母后会带着她和哥哥一起去南边的舅舅家小住段日子,虽然那里不像王都这么繁华,可南边三四月的风景真的很美,就算是杂乱的野草也很可爱,她会拔很多的狗尾巴草,趁舅舅和父王不注意偷偷地放进他们的脖颈里挠痒痒。
陈静姝最喜欢的游戏是放风筝,可偏偏她的技术很烂,陈景豫也很烂,他们总是比不过表哥郑谨一。顺着风把风筝送出去的时候,风筝常常一个掉转头就栽在地上,有时候就算顺利飞起来了,还没飞得离地三尺高,线就和随风而舞的柳条搅成一团。
这时候母后就会一手拉住跃跃欲试想爬上树取风筝的陈景豫,一手按下想去捣乱干扰郑谨一的陈静姝,带着他们再扎两个新的,而她的父王也顾不得有欺负小孩的嫌疑,抢先一步就拿走风筝卯着劲地要跟郑谨一比谁的风筝飞得更高,总是要等稳稳胜过一头了才会将线靶还给他们兄妹俩。
至于被垂柳抢去的那一个,就留着它在树上吧。
骤然间,她的眼前又出现了城墙上那几张青白的脸,与这些笑颜不断交错闪现着,陈静姝想伸手挥开这些阴霾,可熟悉的脸庞让她无法下手,只能痛苦地扭曲着身子,带着哭腔咆哮。
其实她早就已经醒了,也早就知道这不过是一场回忆过去的美梦,那些日子再也回不去了。可是她真的很累很累,于是刻意地想让自己再睡过去,再看一会儿父王母后往日的样子,就像以前无数日子里,每到了午后她总是会小睡一会儿,做一个香香甜甜的美梦,醒了之后她还是那个无忧无虑的小公主。
郑谨一握住她胡乱挥舞的手,冰凉异常。
“该醒了。”他轻叹道。
陈静姝闭着眼发泄了许久,没有怒骂也没有哭诉,只是如同一只最原始的动物一般,毫无意义地吼叫着发泄情绪。
她终于是醒了过来,通红的眼睛无神地盯着破旧的屋顶。
“我们明明打了胜仗的。”
“我明明都带着援兵回来了。”
陈静姝自顾自地念着,声音嘶哑到郑谨一几乎听不清她在说什么,她的每一句话都仿佛喉咙生锈了一般,粗沉低哑,又在锋利的锈迹边缘狠狠地磨过一遍,只能从细微的缝里发出些声响。
郑谨一抱着她,轻轻拍着她的后背。
“为什么,就是没来得及呢?”陈静姝伏在郑谨一的肩头,沉默了半晌,轻声道,“我不应该离开他们的。”
“胡说什么呢。”郑谨一叹息道。
姑姑今年这么急着将陈静姝送出王都,或许是早有什么不祥预感,只希望唯一的女儿能够逃脱继续活下去。是他不该扛不住陈静姝的苦苦哀求,带着她一起回来的。
郑谨一摸摸她的头,替她将凌乱的头发顺了顺,又起身取下炉子上吊着的热水,反复将刚才翻找许久才寻出来的豁口杯子烫了好几遍,才倒了大半杯递过去给陈静姝拿着捂捂手。
陈静姝这才算是有些回过神来,也注意到二人如今是在间陌生的破屋子里。
“我们这是在哪里?”
郑谨一将她身上的斗篷又掖紧了些。
“你紧绷了这么多天,刚才又受了刺激,总该先找个地方让你歇歇,这时候带你进城又太危险,只能先在城外找找地方。我方才看了,这块的人基本都逃难去了,只留下零散几户年老体衰走不动的,还算是安全。”
只是屋里大部分能穿能用的也都被带着走了,也就能挡挡风雪,再就是烤烤火烧点热水。
二人的斗篷一件垫在烂木床上,一件给陈静姝盖着,方才她摔倒时弄脏的衣物也还没换下,此时已经被黄褐色的脏雪泥水染透,郑谨一寻了十来家也没找着件能穿的衣裳,只能将火炉再挪近些,方便陈静姝烤火取暖也顺便烘干衣服。
“先在这里将就过了夜,明天一早我们就走,现下你的安全才是最要紧的。”
郑谨一添了几块柴让火烧得更旺些,又照样用热水烫了只海碗,从干粮袋中拿了张饼子撕成小片小片的,用热水泡得软烂。
他们二人赶得急,父亲派来的援军还在后头,如今王都城中情势复杂,不管操控者是谁,斩草除根,陈静姝都必然会是他们接下来的目标,当务之急还是先与大军汇合,将她安全护送回南边。
火光晃动着填满这间空空荡荡的屋子,屋外寒风瑟瑟,从破旧的门窗强硬地闯进来,时而尖锐地嚎叫,时而低沉地呜咽。
陈静姝整个人蜷缩在斗篷里,静静地听着他说话。火炉里头木柴水分重,烧得噼里啪啦直冒火星子,她突然想起在城外遇到的那个逃难的跛腿汉子说的话。
“昨天就打起来了。”
术靖是南下入侵,而禹陈北部多丘陵山脉,就算禹陈溃不成军节节败退,按要翻山越岭的行军速度来算,术靖军此刻应该离王都还有近四百里才是。
陈静姝是从南边北上,六百里的路程,地势相对平缓好走,路上也跑死了四匹马,足足用了八天才赶回了王都。
即使术靖另外抽调了最精锐的骑兵绕过正面直冲王都,四百里疾驰后的疲惫之师对上护卫王都的三万禁军,也不会这么快就得手,更不会占了王都后就停止南下,甚至还放任外郊的平民逃走。
那必然是禁军中早就有人与术靖勾结里应外合,或者那人根本就是谋划已久,趁着外敌入侵,迫不及待地谋逆弑君。
“说是自家人打自家人呢。”
那汉子的话重重地撞击着陈静姝的胸口。
那城墙上头,似乎唯独没有四王叔陈宥平一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