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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亡国 ...

  •   禹陈国往年冬天很少下雨,就连雨水都少见,最多不过飘上两日细雪,绵绵软软的像白糖一般悄悄落下,不过一夜便化作叶尖上晶莹的露水。今年却是遇上了数十年难得一见的大雪,雪虐风饕,无止无休,又几场冰雨降下来,冰凉的空气猛烈地撞进骨子里,撕咬着,啃噬着陈静姝内心所剩不多的希望。

      一个月前她还是金尊玉贵的公主,有父王母后疼爱娇养着,如今却在如此狼狈地赶路,华贵的斗篷用腰带结结实实的绑在身上防止被大风刮落,边上镶的银狐毛灰扑扑的脏成一缕一缕,兜帽老早就被吹落了,可她完全顾不上腾出手重新戴上,就这样顶着一路寒风生生将脸上刮出了好些口子,风沙雨雪迷眼,可她不敢闭眼,她的眼里只有越来越近的王都城楼。

      策马疾驰时溅起的脏雪泥水早就浸湿了她的鞋袜,冻得冰凉透骨,可她完全感觉不到疼或者冷,她已经这样连续赶了八天路了,从开始的急躁疯狂到现在的麻木无力,眼见着离王都越来越近,她的心越发的寒凉。

      往年过了元宵后,陈静姝总会跟着父王母后去南部边境的舅舅家过上一个月,那里三月正是风景秀丽的好时候,她总是盼着每年这个时候,早早地就开始收拾小包袱,惦记着要带些什么王都里的新奇好玩意儿给舅舅和表哥。

      可今年母后早就派人收拾好了东西,足足装了三辆马车,才刚过了年初二就催着她出发,送行时又再三叮嘱让多玩些时日,不用着急回去。

      半月前她刚刚到舅舅家,王都传来的噩耗却几乎同时到达。

      北方的术靖国举兵入侵。

      二十万术靖铁骑如入无人之境,不过两日就已拿下禹陈近十座城池,兵力损耗甚至可以忽略不谈,眼见着就要直捣王都,禹陈国君匆忙调集了三十万军队北上抵御,几次溃败下来,近日终于算是打了两次小胜仗。

      陈静姝的舅舅郑捷亦选了三万精兵,命其子郑谨一率军赶回护卫王都,可她总是觉得心中慌得厉害,等不及与大军同行也顾不得自己的安危,抢了快马就跑,将众人全都甩在身后,疯魔了一般地日夜兼程赶了回来。

      她怕。

      她怕哪怕慢上一步,那个她生长了十九年的地方就会天翻地覆。

      可如今临近王都,她却渐渐放慢了脚步。

      又一支逃难的队伍从陈静姝身旁经过,约莫着有二三百人,走得零零散散,队伍蜿蜒得很长,或是用烂布条将未学步的孩童捆住兜在身前,肩上一副扁担挑着破锅烂被;或是拖着□□轮板车,垫着薄薄一层稻草,遮雨的篷布叠着当作被子,下头盖着柴火般枯瘦的老人,都是沉默着赶路。

      像这样的逃难队伍这一路上她遇到的并不少,或是因着灾年收成不好南往去混口饭吃或是怕战火波及早早的就跑了,可旁边这群人显然是从王都来的......

      陈静姝的心里隐隐约约有了预感。

      她勒着马缰,让马慢慢地走着。她深吸一口气想静下心来,寒气入喉却让她不住地剧烈咳嗽了起来,咳得身子佝偻着几乎要伏在马背上,嗓子中也一股咸腥味涌了上来。

      “没事吧?”慢她几步的郑谨一跟了上来,替她拍拍背又将怀中捂着的水袋递过去。

      “没事。”陈静姝接过水袋,忍着咳嗽声音嘶哑道,“你找他们打听下,问问王都现在怎么样了。”

      她赶路急上了头,一路上除了郑谨一强制让她吃饭睡觉的时间,几乎都在快马扬鞭,也顾不得给后头的队伍留些标记,留在王都打探消息的人也摸不准他们的位置传不了信息,因而他们只能隔三岔五地找些难民问问现下情况。

      郑谨一点点头,翻身下马牵着缰绳走过去。

      “娘亲,我好饿呀!”人群最后头忽然响起一个小女孩稚嫩的声音,在这支默默低头前行的队伍里格外突兀。

      郑谨一向声音那边看去,只见个瘦削憔悴的农妇推着破烂木头的板车,车上胡乱垫着稻草和烂布烂衣服,小女孩被塞在好几个箩筐布袋的夹缝里避着寒风。农妇身上的烂皮袄看着格外眼熟,样式面料都像是兵营里的,郑谨一不由得多看了两眼,又发现这群难民身上似乎多多少少都有一两件这般突兀的衣服。

      “这位姐姐可是从王都那边过来的? 可知道如今城里是个什么光景?”他拱拱手,从行囊中取出两个干馍馍递给母女俩。

      农妇怯怯地看了眼这个衣着华贵又骑着高头大马的健壮公子哥儿,慌乱地按下女儿伸出去的手,又从箩筐里扯了件衣服将孩子的头罩着,佝偻的身子弯的更加厉害,只顾着费力推车并不敢说话。

      “昨天就打起来了,惨得很啊,说是自家人打自家人呢,还好那些大人们没人瞧得上我们外郊的乞丐窝。”母女旁边一个扶着板车的脏臭跛腿汉子倒是很胆大,嘿嘿笑了两声地将馍馍抢了过去,“听说里头国君和王后早早就被抓起来了,没准儿都......”

      “闭嘴!”郑谨一打断他的话,压着怒意低吼。

      陈静姝离着几人不过十几步远,自然是听得见的。

      “逃吧,不要回去了!”

      难民人群里一个白发老头兀地喊了一声,他走在队伍的外侧,或许是其中的领头人,喊得很大声,依旧是朝着他们要去的方向走着,并没有停留一步。

      他这话是说给陈静姝二人的,也是说给这些侥幸逃离的平民们的。

      陈静姝垂着眼帘没有回答,郑谨一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二人只是无言地驱着马继续前进。

      临近黄昏他们终于是快到城门口,找了隐蔽些的地方将马匹拴上,又换了身素衣徒步走过去。

      陈静姝远远就看见城墙下有数十座小山。

      再走近百十步,她才渐渐看清,这些小山竟都是尸山。

      连日大雪,天寒地冻,土硬得根本挖不了那么多坑掩埋,冻死的平民百姓和战死的士兵就这样被随意丢在了王都城外的荒地上叠堆在一起。平民死前已是衣不蔽体,士兵身上原本也没两件像样的盔甲,这会儿也被扒得精光,只有不停飘落的雪花盖了一层又一层,不论生前是何身份,这会儿都冻作了一整块。

      而那城墙上......

      陈静姝麻木地抬头向上看去,禹陈国国君和王后以及一众宗室的首级按序一排悬挂在城楼上,雪花落在上面,似是白了头。
      怎么会……怎么会......

      她遥遥地望着那些亲眷们熟悉的面孔,嘴里自顾自念叨着,目光呆滞,却流不出半滴眼泪。

      陈静姝原本也想过,禹陈国的这次劫难若是挺不过去,他们一家人最后也是要死在一起的,可当她亲眼看见这般场景,这个世上最爱她的两个人先一步走得这般屈辱时,她只觉得胸口被猛然撕开,心脏被尖刀划乱搅碎,头也仿佛要裂开般痛苦。

      陈静姝慌乱地向着父王母后跑去,却被脚下的融冰和石块狠狠地绊倒,及膝盖深的积雪几乎一下就将她整个吞没了,她甩脱郑谨一搀扶的手,自己挣扎着站起来,可跌跌撞撞不过三五步又狼狈地摔了一跤。

      她想再站起来,可她终于没了力气,只能蜷缩在雪地里无声地哭喊着。

      这次她真的再也走不动了。

      家已经没有了,她就算赶得再急,还能回到哪里去呢?

      刺骨的寒意与绝望从四面八方一拥而上,将她拖入了无尽深渊。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亡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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