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生今世》此逢两生

29、谁家少年足风流——宁杲番外

　　谁家少年足风流——宁杲番外
　　“宁杲哥哥。”
　　我转回头看到四个小丫头整齐的排站在身后，每个都瞪着圆圆又明亮的眼睛。我觉得一阵头疼，心里腹诽着倒霉，正忙着呢，这四个丫头怎么又来了。这四个疯丫头中最大的比我小两岁，是秦叔叔的女儿叫秦宝，最小的是余叔叔的女儿叫余绣绣，现在只有六岁。
　　爸爸的朋友不多，最亲近的只有岳叔叔。岳叔叔的女儿比我小四岁，现在八岁，她叫岳两生，和她一样大的是韩叔叔的女儿韩荷。不论是余绣绣，韩荷还是岳两生都是挺可爱的，只有秦宝我很讨厌。小小年纪就会装腔作势，就像平时来店里挑家具的那些浓妆艳抹珠光宝气的白脸女鬼们一样。而偏偏她就是一条甩不掉的尾巴，走到哪儿都能听到她无孔不入的声音叫着“宁杲哥哥”。多亏今年我要上初中了，终于可以避开她了。
　　今年我选择了去妈妈那里上学，过完这个暑假就要去一个陌生的国度了。说起来真滑稽，直到四岁，我才知道喊了那么久老妈的女子，竟不是我的生母。难怪别人都是一个爷爷奶奶一个外公外婆，而我却有两个外公两个外婆。那年生日是我第一次见到她。她那么美，像一朵盛开的玫瑰，栗色卷曲的长发，被西方的太阳晒的棕色皮肤。她看到我时眼里带着水光，抱住我，声音温柔而颤抖喊我：“小公子。”她的怀抱里有大海和太阳的味道，我贪婪的大力吸着。原来这是妈妈的味道。其实老妈对我很好，她的身上是清淡的洗衣粉的味道。原来老妈和妈妈的味道是不一样的。
　　后来偶尔我会去妈妈那里住上一段时间，我见到了两个干妈，她们三个在一起时的画面真美，与我平时见到的阿姨们都不一样。她们活得张扬潇洒，悠然无束，言语幽默性格很好。我很喜欢和她们在一起生活的时光，她们带我去法国的迪士尼，去意大利的斗兽场，去英国的大笨钟，也带我坐在荷兰田埂间的地上看着风车轻缓的转动……在荷兰时，陶廿干妈指着大片的向日葵对我说：“小公子，这向日葵是属于文森特凡高的。”我瞪着眼睛说：“干妈，你认识这片地的主人？真厉害啊！”
　　妈妈和芈胭干妈在一边笑得眼泪直流，她们说：“小桃子，别误导小孩子了。”我歪着头看她们，说：“难道不是吗？”陶廿干妈抱住我大力的亲一口，说：“地不是他的，但是所有的向日葵都是属于他的。好看吗？”
　　“好看！他可真厉害，能种出这么多的花！”我说完这句话后，很明显的看到陶廿干妈抽搐的嘴角和半黑的脸庞，听到妈妈和芈胭干妈毫无顾忌的放声大笑。后来我才知道，原来向日葵之所以属于凡高，是因为他的向日葵是那样明艳美丽，带着勃发的生命力。当我看到《蒙娜丽莎》时，说：“妈妈，干妈你们看，她连眉毛都没有！”两个干妈什么都没说就只是背过身去，她们的背影不住耸动。妈妈抱着我摇晃，说：“我们小公子，真是个艺术天才。”直到后来我学了画画，才知道这些话真是十分可笑。
　　每次从妈妈那里回来，我都会滔滔不绝的给爸爸讲在妈妈和干妈们身边发生的所有的事，那时岳叔叔和韩叔叔也一定会到我家，三个大人一起安静的听我讲故事，真是有趣的画面。每次提到妈妈，爸爸的眼神都会突然的闪烁，嘴角微扬。而老妈从不听我这些，她一定是找个理由躲进厨房或者房间，从第一次的眼眶微红到后来的面无表情，我虽不解却也都看在眼里。后来我就不再说任何故事了，只有爸爸问起才轻描淡写的一带而过。爸爸失望，老妈微笑。这样的生活我很不喜欢。
　　后来我跟爸爸学画画，我只画玫瑰。含苞待放的，韶韶盛开的，惨惨凋落的……每朵玫瑰上都带着露水，我觉得晶亮的像妈妈的看着我时的眼睛。爸爸说我画得好，每次他看我的画时眼里只有悲伤，一种对往事回忆的悲伤。我不想让爸爸伤心，所以不再画玫瑰，而是画起了向日葵。有一次，岳叔叔看到我的向日葵，说：“杲杲，要当凡高吗？”
　　“陶廿干妈喜欢凡高，她说向日葵是属于他的。我想把我的向日葵送给干妈。”
　　“她喜欢向日葵吗？我以为她只喜欢桃花。”
　　“岳叔叔认识我干妈吗？”
　　“认识。杲杲……你干妈……她好吗？”
　　“干妈？好啊！两个干妈都好，她们对我特别好！”
　　“她们都好，那就好。”
　　我看着岳叔叔，突然想起那天韩叔叔在饭桌上提起想喝一杯咖啡，我自告奋勇去给他泡。没想到他才喝了一口就脸色大变，他问：“杲杲，这咖啡……你怎么会泡咖啡的？”
　　我以为自己泡得不好，连忙说：“是芈胭干妈教我的啊。难道我弄错了？”
　　“没，没有。杲杲，你泡的咖啡很好喝。谢谢。”
　　当时韩叔叔的表情和现在岳叔叔的表情竟然都这样青青白白的。心想大人真是复杂，脸色说变就变，连眼里的表情都那么多。
　　我上小学时，秦宝，岳两生和韩荷在假日也来跟爸爸学画画。爸爸说我也算是师兄了，有些基础素描让我带着她们画。岳两生和韩荷很听话，说什么就做什么，平时也不吵闹，就是喜欢两个人互相咬耳朵。秦宝可是个大麻烦，一会儿说炭笔弄脏了手，一会说怕弄脏了白色的衣服，一会叫手酸，一会说太难……总是像苍蝇一样烦，烦，烦。我懒的理她，一溜烟跑进爸爸的工作室，大叫：“老爸，救命啊！我不干了！唐僧来了！”老爸对我的话连头也不抬，还是老妈好，拉着秦宝去吃点心。耳根清净了我才回去，专心的摆我师兄的架子。到底是岳叔叔的女儿，岳两生的天赋很高，进步神速，都快赶上当年的我了。韩荷也不愧是韩叔叔的女儿，虽然她的画没有什么神采，但她做点心的手艺不错，那次做的草莓沙冰，味道很好，所以老妈格外的喜欢她，总是叫着：“哎呀，今天我的小助手，小可爱，小荷花来了没有啊？”我们之中唯一的另类，只有秦宝，真不知道她像谁，就会大呼小叫扮娇气。后来我什么事儿也不愿带她，但不知道怎么回事儿每次她都能到场。我曾经揪着岳两生的小辫子，问：“是不是你做了叛徒，告诉她的？”
　　“是姑姑问爸爸，爸爸说的。”岳两生眨着晶亮的眼睛，嘟起粉红色的嘴，一边解释一边拍打着我的手。
　　“宁杲哥哥，我带来了抹茶蛋糕。是昨天我和爸爸一起做的。你和两生快来吃啊！”听到韩荷的叫声我放下手，抱着胳膊哼哼着，往外走。
　　后来余绣绣也和我们一起玩了，她最小，长得最美，像个瓷娃娃。每次见到她，我都忍不住的捏捏她的脸，刮刮她的小鼻子。她皱着秀气的眉毛，奶声奶气的说：“宁杲哥哥，讨厌！”
　　我在电话里对妈妈说她们，妈妈哈哈笑着，说：“我家的小公子，长大了。”
　　妈妈也低声对我说：“你秦叔叔的女儿啊，就像她妈妈。不要选她。”
　　我红着脸，说：“妈妈，我困了。”
　　一转眼就是十年，我一直和妈妈生活在北欧的小国。那里天高远，空气清冽，阳光灼目，我继承了爸爸狭长的双眼，父母高挑的身材，按照妈妈的喜好，穿着白色丝绸的长衫，黑色或牛仔的细管裤，蓄着长发。妈妈说这是她心中的如玉公子，可惜皮肤被阳光晒得不够白。我和妈妈似朋友般相处得很舒服，她总是大声的笑，大声的哭，大力的拥抱我，敲我的脑门。干妈们总是在一段段的旅途中，偶尔来看我们和我们住在一起很长一段时间，偶尔寄来陌生国家的明信片，偶尔音信全无。两年前，陶廿干妈说她要去见一见那个在屋子里刷雪白的墙，在墙上装饰着大幅金色向日葵的人，一年前芈胭干妈结婚了，干爸是个开酒吧的比利时人。她们最后一次来我家都是那么开心，陶廿干妈对我说：“……在别的国度也有令人着迷的事物……我们哼着歌在生长着绿色谷物的黑土上散步，云雀在头上歌唱，湛蓝的天空飘着浮云……然而故乡总是故乡……是要回去的。”但是我知道，直到最后她也没有回去。芈胭干妈对我说：“……爱你所爱……带着高尚，严肃和亲切的同情心，带着力量，带着理智去爱……杲杲，一个人必须让自己了解的更多，更深，更好。这是一条通向坚定不移的信仰之路。”但是我知道，这条路她走得很辛苦。大人除了表情丰富还口是心非。
　　大学我选择了室内设计，毕业的我回了国，打算继承父业。出了海关，我四下张望，老爸老妈都没来吗？正想出门打车，就听见身后整齐而响亮的声音，叫着：“宁杲哥哥。”
　　我笑着转身，果然她们四个就像小的时候一样站成一排，眨着圆圆晶亮的眼睛，弯弯上翘的嘴角，笑意盈盈的看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