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生今世》此逢两生

18、第 18 章

　　第十七章
　　尼采说：“希望是万恶之首，因为它持续人们痛苦的折磨。”
　　陶廿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度过这段半个多月假期的。有两年没有回家过年了。看着曾经没有来往的亲戚突然住在自己的家里，甚至比自己对这里的环境更为熟悉。突然觉得可怕，陌生的可怕。她没有排斥谁或者讨厌谁的想法，不过是觉得明明还是自己住惯的家却一切都翻天覆地，不复曾经的模样。熟悉的陌生让人心慌，只能速速逃离。打电话约上曾经的同学，打着叙旧的名义排解自己的不知所措。
　　所幸她的运气还可以，三通电话竟然东拉西扯，透过那三个人又约上了杂七杂八和她一样无所事事的二十来个同学。
　　他们约在市中心的一家平价烤肉店。毕竟有数年没见，大家都怕尴尬，烤肉这东西好就好在能带给人热闹忙碌的感觉，即使不开口说话也不至于冷场。邱玫曾经说过：“相亲就去吃烤肉或者火锅，两个陌生人忙得不亦乐乎，两瓶酒下肚各自还原真实面貌，谁也别装。那时候才知道对面的人那张被熏红了的脸，喝高了的丑样，自己是不是能接受。桃子，芈芈你们的这种店一定不能去，相顾无言，矜持的端着姿态，为了礼貌还得耐着性子坐上半小时，想想就无聊郁闷，像张嘴打哈欠却吞了只苍蝇一样窝火。”陶廿一想到邱玫的这番话就觉得好笑，到底是相亲达人，吃遍各种类型的馆子，总结了一段名言。不知道怕冷场的邱玫，怎么能不用火锅和烤肉，就被不善言辞且容易沉浸在自我艺术氛围的宁森许给征服了呢？
　　一场同学聚会道不尽的欢乐。到底是上学的时候单纯美好，无论现在的他们有怎样的成就和市侩。聊起那时候都带着孩童的天真和向往。曾经某老师的外号，曾经谁偷偷的暗恋着谁，曾经那些无头冤案到底真相是什么，曾经的误会，曾经的争吵，如今哪个老师结了婚，哪个老师生了孩子，谁谁结婚又离婚，哪班的谁谁谁有了什么成绩……几轮敬酒之后，有人哭有人笑有人拥抱着有人唠叨……听的最多的就是：“那时候真好啊！”“现在什么狗X的社会！”“死认钱，就认钱！”“老子（老娘）憋屈啊！”“评职称，奶粉钱，房子钱……天不容我啊！”
　　陶廿一口口抿着酒，安静的听，果然在旧识同学的面前，人人都放松的释放自己真实的一面，丑陋也美丽。
　　“陶廿！这么久没见，来啊！干一杯！”
　　陶廿抬头看到曾经的同桌已经喝高了，左手颤抖的端着杯酒，右手撑着桌子。她也笑着端起酒杯，清脆的玻璃声碰撞，一干到底。后来同桌拉着陶廿的胳膊一直絮叨着：“现在很想回到以前上学的时候。”“陶廿，现在我不敢谈恋爱了。”“曾经她们伤害了我。现在我去伤害其他的好女人。”“你知道么，那时候我真的想娶她。”
　　陶廿不知道说什么也不忍心拂袖离去，只能“嗯嗯”的应着，一边拍拍他的手。最后他说：“陶廿，我的心死了。你呢？这么多年，你还爱着他吗？”陶廿怔住。这么多年还是这样爱着的。
　　当时陶廿对男孩的喜欢昭昭如雪，全班无人不知。当时也有两三人追陶廿，其中一个曾信誓旦旦的说过：“我比他好，起码比他对你好。我一定会让你忘记他的。”陶廿听了只是一笑。男孩对自己的好，只有自己最知道。别人再真心也抵不过他的万分之一。直到男孩毕业，直到陶廿毕业，也没人打动她。许多人对她说：“不要为了喜欢而喜欢。”“不要封闭自己。”“不要逞强。”她都听不进去，她的喜欢就那么执着，没有原因。其实她也不是没有想过放弃，也有过一个男生进到她的心里。那个男生用很小的声音说：“我喜欢你。”一开始陶廿没听清，疑惑的看他。他腼腆的一笑，没再出声。后来又过了几分钟再次轻声的说：“我喜欢你。”陶廿琢磨半天不敢确认，问了一句：“你说什么？”男生红了脸摇头。此后两人还是按照朋友的方式继续相处，谁也没有再提起。后来想想只要他们都再有多一点勇气，现在的一切都会面目全非。如今曾经信誓旦旦的同学有了深爱的女友，很快就要结婚。那个害羞的男生断了联系，不知所踪。走过身边的人，擦肩而过的，稍作停留的人都继续前进，只有她还在原地打转，一如既往的爱着。
　　吃过饭基本也醒酒了，大家说要去唱歌再叙一摊。毕竟多年没有再相聚，彼此的兴致都很高。陶廿也欣然前往。因为不是假日周末，他们又是要大包房很快就有了位置。这家KTV是新开的，机器设备都是最新的，干净舒适。沙发极软，人一坐下去就深陷其中，在酒精的作用下，眯起眼睛惬意的只想哼哼。
　　陶廿的同学都很时髦，紧跟时代潮流也都能疯。新歌快歌点的不亦乐乎，有几个麦霸一直炒热气氛。嬉笑吵闹的声音不绝于耳。陶廿顾着和老友叙旧，一直伏在彼此耳边喁喁私谈，浓浓的烟雾，闪亮的双眸。旁边有人叫陶廿行酒令划拳玩游戏，都被她以不会做借口推辞了。后来有个同学搭着陶廿的肩膀说：“难得出来怎么就私聊！好久没听你唱歌了。来一首！”陶廿推不掉，起身点了一首。
　　后来她自己聊的太畅快都忘记点歌这一说，听到音乐声响起，大家嘘声一片，说：“这么老的歌，谁点的啊？”她才抬头茫然的应了一句：“是我。”她接过麦克风，跟着旋律唱着，即使如此欢乐心里还是荒芜一片。唱完了，有人说：“还是老歌好听。”有人说：“唤起童年回忆。”有人说：“没想到，陶廿是古代人。”只有她自己知道越快乐就越悲伤。她总是那最不合时宜的一个人。回到座位又点起一颗烟，老友凑过来了然又叹息的说：“这么多年了，你还是没忘了他。”
　　大三那年陶廿去南方的一个城市实习，单位安排她住在一个混杂的居民区里，楼房老旧拥挤，本来就不宽的楼与楼之间又搭建了一个个简陋的临时住棚，楼角边总有尿臊味偶尔还会看到粪便。陶廿对这个地方极度厌恶，每次行走都步履匆匆。在一个休假的中午接到领导的电话要她临时返工救急，就在她奔走路过一个住棚的时候被人狠狠的摸了一下，她当时呆了不过一秒转头就见一个猥琐的背影匆忙逃窜，她顾不得形象破口大骂，委屈和气愤在青天白日朗朗乾坤中显得那么无力和苍白。下午回家快走到那个住棚时她不自觉的胆怯和心慌，戚戚打电话给男孩对他说她害怕。男孩对她说：“陶廿，别怕。有我，我陪你聊天一直到你回家。”男孩就一直和她说着聊着，直到手机热得烫着了脸颊。男孩说：“陶廿，你现在实习的地方我去玩儿过。如果那时候知道你在那里，我一定去看你。”陶廿说：“好。下次你来，我陪着你。”这样的约定他们之间有的并不多，却都难忘。男孩的承诺总像一架纸飞机，摇摇欲坠不堪的飞行。但是这么多年，即使虚无缥缈陶廿都没有忘。
　　如今再见面提起陶廿和男孩没人再说她“为了喜欢而喜欢”，没人再说她“幼稚”，也没人再劝她。有的只是竖起拇指赞她“长情”“痴心”“有勇气”，也有人不解摇头问她：“究竟那个男的哪儿好？”陶廿指着手里的烟说：“就像这烟，就像曾经抽惯，后来停产的烟。总觉得就它好。至于好在哪儿，不是没怀疑过，不过是习惯了。”
　　曾经陶廿和芈胭一直抽一个牌子的香烟，后来突然越来越难买，直到最后再也买不到。起初以为是D城断货，直到去年才知道是停产了。那时候想着断货么，早晚能再抽到，也就没有介意。就像那个男孩一直和陶廿保持着联系，说着带有暧昧和亲密的话。人总是抱着一团希望在坚持着，一厢情愿着。后来知道那烟再也寻不到了，男孩再也得不到了。烟总有可以代替的，就像陶廿现在抽的牌子，可是人呢？曾经付出了全部真心，被他的一切填充的没有丝毫缝隙，怎么能说忘就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