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瘾［向哨］》荒境

1、第 1 章 来，坐，坐

　　洛深站在山巅，望着一片苍苍茫茫的山林，听背后漆皮货车哐咚哐咚沿着蜿蜒铁道逐渐驶来，而后于他身体另一侧逐渐远去。

　　风拂过，林木之间一片死寂。

　　没有叶动，没有鸟鸣，更没有生命。

　　除却那一条无数次从他背后驶来，又从他背后远离而去的旧时厢式火车之外，时间于此地而言，没有丝毫意义。

　　“喂，醒醒，”有人在他肩上拍了一把，“老蔡让你去他办公室。”

　　洛深睁开的眼睛里有一瞬的深邃，而后很快散去，叹了口气将来人的手从自己肩上扒下：“又是那一套，老生常谈。”

　　叫醒他的人反手在他胳膊上轻拍一记：“谁让你那么想不开呢？”

　　洛深将自己桌子上的东西收拾好，随手往腋下一夹，起身便朝着老蔡办公室的方向过去。

　　路上遇见的大多都是穿着作战服又或是常服的不同系学生，三三两两，结伴成群，唯有洛深独自一人穿梭其间，显得格格不入。

　　他也确实格格不入。

　　刚进办公室，老蔡便把一沓材料砸过来，隔着老远的距离准确于洛深怀里着陆：“看看你这就业意向，高考673的入学成绩，年年专业第一，就为了让你考出来往边防钻？”

　　老蔡端起搪瓷缸喝了口茶，又嫌被茶烫了嘴，索性把茶缸一丢：“你也不看看你是个什么身份，就你这么个就业意向交上去——我敢交，他们边防部门敢接吗？！啊？”

　　“国家培养你出来，你就这么报答国家的？”

　　洛深扯了扯嘴角，一条腿伸长了出去，靠着边儿上的柜子站着，抬手翻了翻自个儿的资料：“行啊，老蔡，我都避着你把材料给投出去了，你这还能给拦回来，手眼通天啊。”

　　老蔡一拍桌子：“你给我站直了！不伦不类的像什么样——你这八年在军科大，连站都没学会怎么站是不是？”

　　洛深嘴唇地包天呲了口气，吹的眼角刘海微微一翘，这才脚下一踢，两脚一并，端正站直了，连带着手里的材料也跟着收拾齐整，端端正正地捏在手里：

　　“报告指导员，国家的培养，学校的教会，学生一刻也不敢忘！”

　　“还有，报效祖国，投身边防，这么崇高的理想，也需要我辈付诸于行动，这是光荣，也是使命！”

　　一时间，老蔡气得更狠了，指着他鼻子骂：“光荣，使命？每个人有每个人的光荣，每个人有每个人的使命，他妈投身边防的光荣和使命能轮得到你来？”

　　洛深咳了两声，阳光自他背后打下，显得他素白冷皮的肤色愈发显眼几分：“老蔡同志，这就是你思想上的错误，人生而平等，使命荣耀不分贵贱，值得我们每一个军校生为之努力践行。”

　　“——洛深！”

　　洛深站得愈发挺直，回应铿锵短促：“到！”

　　老蔡深吸了口气，硬生生把这口气给咽了，坐下半晌方才缓过来。

　　他伸手拉了把椅子，没好气道：“来，坐，坐下来，今儿个咱爷俩坐这儿好好聊聊。”

　　既然让坐，洛深也不跟他客气，把椅子又往后挪了挪，端端正正坐下了，连带着手也老老实实搭在两侧膝盖上，这是听思政课的标准姿势。

　　老蔡也不跟他在这儿装什么大尾巴狼，他直截了当的问：“你知不知道今年国家统计局最新公布的哨向比例是多少？”

　　见洛深不说话，老蔡谈了医生：“34：1……哨兵也好，向导也好，相比普通人而言，只是其中觉醒的一小部分，约占总体人群的百分之一，但也就是这百分之一，构成了整个部队基数的三分之一。”

　　“老话说的好，有多大的能耐，端多大的碗，也得担多大的责任——尤其是，享受了国家福利待遇，一路把你培养到现在的你！”

　　洛深抬头，对上老蔡那张满是褶子的脸，深吸口气：“报告指导员，我宁愿……不享受这部分福利待遇！”

　　“可你没有选择！”老蔡厉声道，“你是军属，你是孤儿，你是向导！”

　　“你的前半生，由国家为你进行兜底，一部分来自于你是军属遗孤，一部分来自于你足够优秀——”

　　“国家不需要你拿往后余生来报答 ，国家只是……需要在需要你的时候，你能出一份力罢了。”

　　洛深呼吸一窒，原本端正的坐姿也慢慢垮了，他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半晌：“……我知道，可老蔡，我不是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向导。”

　　“一个无法为哨兵进行疏解的向导，在实际战场上是没有任何作用的，”洛深揉了揉眉心，笑了下，“除非把我当做血药包，无限制的提取向导素。”

　　但过量的向导素，会导致哨兵陷入更深度的疯狂，甚至造成向导因提取过量而死亡。

　　洛深看向老蔡：“指导员，国家不需要像我这样的残疾向导，所以我更希望我能够依照我原有的学业规划路线，走我该走的平平淡淡的人生。”

　　“每个月该提取上交管理所的向导素我会按时提供，但除此之外，对于哨向配合而言，我其实起不到任何实际意义上的作用。”

　　洛深抬眼，看向坐在他对面，和蔼中透着严厉的指导员：“一个哨兵无法感知到的向导，一个只能依靠压制减缓精神失序的向导，只会给哨兵带来更深的不安与恐惧。”

　　“老蔡，你是我的指导员，更是一路把我从陆战三班带到现在的老师，我说的意思，您应该明白。”

　　“可不是没有研究所看上你的成绩……”

　　“可是老蔡，那没有意义，”洛深摊了摊手，上身往前倾了几分，“对研究院而言，我不是一个单纯的科研人员，反而是一个带有探究性质的实验体而多过于我自身的价值。”

　　“而眼下，如何平衡哨向比例，避免更多的哨兵因不能得到安抚而导致走向失控，才是国家最迫切需要解决的问题。”

　　老蔡有一瞬的沉默，而后缓缓皱眉：“那你的想法是……L型缓释剂配合心里干预弱化以向导为导向性的可行性研究？”

　　这是洛深上个月答辩时的论文标题。

　　“边防部队有多缺向导，老蔡你应该比我清楚，不然不会在临近毕业季的时候，鼓励学弟学妹们积极投身边防。”

　　“虽说有点子镀金的意思，但能在边防熬过来的，本身就是一种证明。”

　　洛深伸长了自己的一条腿，把胳膊支在另一条腿上：

　　“从理论而言，L型缓释剂对于哨兵的不适性更高，后遗症也更大，甚至会产生一定的精神依赖性……但要是换个方向想，也未尝不是一个可行性方案——在弱化向导导向性、可控性方面。”

　　“一旦确定这个方案可行，那么边防部队对于向导的依赖性将大幅减弱……34：1这个数据所代表的意义，就完全不一样了。”

　　“毕竟，向导稀少，哨兵也少，总体只占据了人群基数的百分之一，”洛深看向老蔡，“可普通人，可还有那么大一个群体，每年包括医学专业的学生，绝对不会少。”

　　这一次，老蔡沉默了很久：“可你缺乏理论实践，到目前为止，也只是一种‘可行性的研究’。”

　　“我正在准备，把这种可行性的研究推展到实践，将其从理论落实到具体现实。”

　　老蔡陷入了思索，半晌：“如果你只是需要实验数据，挂靠在哨向研究中心的研究所名下一样可以进行，没有必要非要往边防跑。”

　　“老蔡，首都哨向研究中心我能接触到的都是些什么人。”

　　洛深笑了一声，知道他已经开始动摇，甚至顺着他的思路进行构想：

　　“天之骄子，家世斐然，更多不过是想要近水楼台，获得一个‘绑定向导’的志愿者。”

　　“哪怕他们同样出身部队，但能常驻首都配合实验的，他们有能有多少压力——或者说，他们能撕扯下几分面子，愿意成为一个毫无保留的‘实验体’？”

　　老蔡显然也有着自己的考量，此时双手交错搭在肚子上，皱眉沉默不语。

　　洛深眸色微黯：“而且，我也想去我爸妈牺牲的地方去看看……就算实验数据不理想，我的第一专业也足以支持我在边防部队的正常工作和生活。”

　　“滚蛋，少在我这装可怜，”老蔡翻了个白眼，交叠在胸前的胳膊上，是他指尖在思考时下意识地轻点，最后停住，“你的这份材料，还真不是我拦回来的——记得你答辩时的主审官郑秀芝郑教授吗？”

　　“……我的记忆力还没差到上个月的事都记不住。”

　　老蔡点了点洛深怀里的那份材料：“郑教授那边遇到了点麻烦，调过来主持答辩的时候，刚巧碰上了你的论文选材，想把你调到首都哨向研究中心去单独带一个项目。”

　　洛深有些讶异地挑眉，旋即若有所思：

　　按照避嫌原则，论文答辩、申辩时，主审官应顺应异地选调，同时，答辩审核等级越高，相对应主审官职级越高……

　　也就是说，那位郑秀芝郑教授手里，至少有一个符合洛深博士论文选题的研究对象。

　　洛深轻轻嘶了一声：“我记得，首都哨向研究中心，是长期有特级向导驻守的吧……反过来，反倒是我的论题论点，是去向导导向化。”

　　洛深倾身前探，胳膊肘支在膝盖上细细打量老蔡的神色：“郑秀芝郑教授要交给我的项目，我所要负责的任务对象，不会是连特级向导都处理不了的棘手货吧？”

　　老蔡没说话，只撩了撩眼皮子：“保密条例，不该打听的少打听。”

　　“我这是合理推测，郑教授这是拿我死马当活马医呢——”

　　洛深有些牙疼，“特级向导都没法子的人物，郑教授都还不放弃，那这人的价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