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沦陷》落庭

10、第 10 章 “我只想你

　　爱这个字，对于每个人来说，好像都有点难以启齿。
　　我们都太习惯于隐藏最真实的感情，把所有直白的话语伪装成深沉的心思，坦荡表露的一切，都是对沦陷的掩饰。
　　喜欢好像是不需要理由的，喜欢是没有道理的，喜欢是纯粹且不求回报的无收入高风险投资，就算注定的结局是败北，也依然会飞蛾扑火般前进。
　　其实喜欢，最经不起考究。
　　任何考究，都是对喜欢的玷污。
　　性格品德、外貌身材、家世地位……这些只是锦上添花的选择，如果仅仅因为这些因素就归纳为喜欢的范畴，未免太轻率、也太不负责。
　　千万的好，可以说是缘由，但不是千万的好修饰了对方，而是对方囊括了千万的好，使之具象。
　　喜欢本身没有模样，直到真正喜欢上一个人才明白该是何种相貌。
　　但爱不一样，爱是需要理由的。
　　一个可以支撑自己有勇气去随心所欲、有底气去把握全局、有力气去排除万难的理由。
　　但爱是什么呢？什么是爱呢？
　　爱是瞿盛怜惜心疼的眼神、爱是瞿盛珍视呵护的态度、爱是瞿盛温暖踏实的拥抱、爱是瞿盛柔软卑微的退让、爱是瞿盛愧疚负罪的妥协、爱是瞿盛沉默晦涩的成全……
　　爱是无数次黑暗中他向我伸过来的手、爱是他毫无怨言十几年如一日的付出、爱是他勤工俭学都要供我生活、爱是尽管囊中羞涩还是会给我准备生日礼物和蛋糕……
　　爱是让荒凉贫瘠的大地，也能拥有开花的生机。
　　爱是他，爱是亲情和血缘，是哥哥对弟弟的爱。爱是复杂的，但他只把我当弟弟。
　　我爱他，我需要爱他，也需要他爱我，没有人会懂的，我的爱是那么另类又怪异。
　　“醒了？要喝水吗？”
　　我眨眨眼，拉过被子蒙头继续睡。
　　“你哥他……”
　　我掀开被子，对上厉卓斐戏谑的眼睛。
　　“姜祁，你真是演都不演了，”他长叹一口气，装作受伤的样子，“我说话你愣是一句都不想听啊。”
　　我没见过这么戏多的人，感觉就算没人理他都能自己有说有笑。
　　“你哥去上班了，让你别多想。”他轻咳几声，老实说道。
　　“昨天和你哥聊了一下，他的意思是想带你去看另外的心理医生，既然是你们的家事我也就不插手，后续我会让林浅将这段时间治疗情况的资料转交给你哥。”
　　原来昨天他们在外面是在聊这个，但其中到底又聊了什么我不知道。
　　难怪瞿盛态度转变那么大，厉卓斐这人神来的吧？
　　至于厉卓斐清不清楚我们之间的事，倒也没太大关系。他很聪明，也很有经验，没准打一次照面的时候就看出来了。
　　“……谢谢。”我哑着声说。
　　“没什么，”厉卓斐笑了笑，目光移开，忽然说，“其实，你和我的一个故人很像。”
　　他定定看着我，脸上是从未有过的神色，怀念掺杂着愧疚，颓废又苦涩。
　　“真的……很像很像。”他说。
　　“我见你的第一眼就愣了好久，差点以为他还在呢，”厉卓斐摩挲着手上的戒指，轻笑声，“要不是我知道他骨灰都撒了，真想叫叫他的名字。”
　　“那个……”我抿了抿唇，不知该不该说一句“节哀顺变”。
　　厉卓斐像是看穿了我的打算，无奈道：“多的不必说，这种话我早已听过太多，”他长叹一口气，勉力扯了个笑，“我和他从小一起长大的，虽然不是亲兄弟，但对于他而言，我就是他的哥哥，而我也……把他当弟弟来看。”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对我不再只有单纯的兄弟情。也对，他真的要比平常人黏我得紧，我却只当做是他的孩子气，直到上了大学我俩在外面租房他才对我表白。”
　　“当时我大脑跟裂开了一样，空白一片，不亚于晴天霹雳这种程度的夸张，就觉得很不真实，很匪夷所思。我们就算没有血缘，但这么多年相处下来，和亲生的有什么区别？我是喜欢男的，但不代表我会喜欢自己的弟弟。”
　　“我接受不了，开始疏远他，各种借口来逃避面对。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要害怕，如果不喜欢可以好好跟他说清楚，但我太愚蠢，我决定跑远点，也许这样他就会放弃了，我很天真地这么想，一出国就是两年。”
　　“他很懂事，那两年没有任何主动的表示，尊重我的决定，退出我的生活，就好像真的从没存在过一样。”厉卓斐低下了头。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心里并没有好受很多，反倒变得痛苦难过。于是我草草回国，强迫自己不去打听他现在的情况，却还是忍不住想要了解更多。终于见到他的时候，他变了很多，你知道为什么我当时一眼就感觉你出问题了吗？”厉卓斐没缘由地笑起来，笑得肩膀都在颤抖，“他患的就是双相。”
　　“那么高的一个人，体重却只有110几，我一抱上去，摸到的全是突兀的骨骼，硌人得紧，”厉卓斐声音变得哽咽，重重呼吸，“我突然就很想问自己，难道就因为他喜欢我我就得这么恶劣地对他吗？我是爱他的，不管怎么样，我都不想看到他受伤。然后我陪他积极治疗，尽量去满足他的一切要求，他慢慢在变好，但有时候也会闹脾气。”
　　“那段时间我一度崩溃，身心俱疲，他敏感得不行，处处都要监控着我的一切行为。人际关系、聚会社交、活动自由……因为他，我不得不24小时都待在一旁，哪儿也不能去。这些还好，让我排斥的仍旧是他的感情。我是爱他，但只是纯粹的哥哥对弟弟的那种，我始终难以接受，这也导致他病情加重，愈发痛苦。”
　　“在一次大吵后我气性上头，说了很难听的话，直接飞到国外，任由他一人自生自灭，最后收到关于他的消息，是死讯。”
　　“他自杀了，遗书里说他爱我，但他接受不了我的冷漠，他不想让我为难，所以放过我，让我好好生活，祝我在没有他的日子里幸福快乐。”
　　厉卓斐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平静地叙述道：“我本来是有一个弟弟的。”
　　尽管如此，我却能感受到他内心并非如表面这般冷淡，果然，他的手早就颤抖不已。
　　原来再心如止水的人，也会有情绪这么鲜明的时刻，再漠不关心的人，也会再而三地选择回头。
　　“所以我想了这么多年，我难道真的对他没有一点感情吗？我……”他顿了顿，看向我，“我很后悔，我没有赎罪的机会，但姜祁，你的人生还很长，用不着去计较短暂的时光。你哥对你，也绝非面上表现得那么平静，你难道看不出来，他对我火药味这么重，是因为吃醋了吗？”
　　我哑口无言，脑中回想起瞿盛莫名其妙的行为和突如其来的生气，终于想明白是怎么回事，而我只觉得很不真实，不敢随意揣测他的心思。
　　或者说，我不敢相信他爱我。
　　原来他……也会为我而吃醋吗？
　　我缓慢地眨了眨眼，厉卓斐拍了拍我的肩膀，深深看了我一眼：“给他点时间吧姜祈，让他好好想想吧。还有，有的时候，人都喜欢吃软的，你向他表现一下柔弱才能更好地抓住他啊。”
　　“我……”我揪着手指，不知所措。
　　“谈恋爱急不得，慢慢来，年轻人就是心急，感情可不是什么随便的东西，花你用心栽才会长得好，感情慢慢培养才会坚固不败。”
　　“你有没有想过，其实不是瞿盛不爱你，是你从心里就觉得他不爱你呢？一次后退，令你举步不前，一次拒绝，令你心生畏缩，姜祁，你口口声声质问你哥不爱你，但你连自己都看不清。”
　　我神色怔然，还没回神，厉卓斐又轻松道：“今天中午瞿盛有休息时间，所以你知道该怎么做了吗？”
　　厉卓斐莞尔一笑，答案不言而喻。
　　“行了，我也要走了，公司一大堆事等着处理，你自己好好休息，”他点了点我的眉心，“多吃点饭，瘦成这样可不好看。”
　　厉卓斐走后，病房就变得冷清下来，刚才那番话便立刻在耳边环绕，久久不消。
　　“但你连自己都看不清……”
　　我是爱瞿盛的，有很多种理由我都可以拿来表述，可唯独瞿盛爱我这件事，除了血缘我找不到第二种原因。
　　其实瞿盛的心要比任何东西都坚硬，他的感情，也比任何人都要冷漠至极。
　　那些难得一见的温柔和心软，不过是依靠这层牢不可分的亲情才得以维系 。我不敢想象但也清楚无比，瞿盛永远不会对除自己以外的人有额外的在意，准确点来说，他连自己都不在意。
　　好像我真的就是他的唯一。
　　但他每次都说，因为我是他的弟弟，所以他才会一直爱我。
　　这份爱不是没有代价，恰恰相反，得到瞿盛的爱，难到只能借助一些愚昧又顽固、甚至虚无缥缈的东西。
　　轻薄得仿佛随时会断裂一样的、没有任何安全保障的条带，竟然也能在岌岌可危的悬崖峭壁，支撑住我千钧重负的感情。
　　我早就受够了。
　　所以我真的不想再做他的弟弟，爱人的方式有千万种，但为什么偏偏要局限在手足之谊？他可以说爱我，但为什么总是因为我是他弟弟才爱我？他爱我应该是爱我这个人，无论我是谁他都会爱我，这才叫爱不是吗？亲情那种可笑的东西，竟然是他一直在渴求的追寻。
　　他会对我有另外的情意，简直是天方夜谭。我确实不信他会爱我，没有道理不是吗？我只需要做好他的弟弟就行，至于爱人这个位置，他并没有给我拥有的权利，所以他说的每一个字，我都不会信。
　　除非……
　　我拿起手机，目光停留在新存的电话号码上，点击拨打出去，随后放在耳边等待对面接听。
　　除非他向我好好证明，他的决心。
　　电话接通，对面却没有动静，应该是还在生气。
　　我轻笑，突然觉得瞿盛其实也挺幼稚。
　　但我只是很轻地、带点委屈，难受地说：“哥，我饿了。”
　　对面停顿了好一会儿才撂下一句：“我等会过来。”
　　现在互联网这么发达，外卖点餐更是推陈出新，何愁吃不到饭呢？况且医院也有供饭部，完全不存在饥饿的说法，瞿盛又不是不明白，但他什么都没问，只是说好。
　　“谢谢哥哥。”我吸了吸鼻子。
　　“……”电话忙音传来。
　　我在床上笑得东倒西歪，差点针给跑歪了。
　　“等会”的时间概念，相当于我发个呆的空闲，瞿盛就提着饭盒推门进来了。
　　我敛住眼底的惊讶，带着一副脆弱不堪的模样望了过去。
　　瞿盛面上不动声色，步子却加快几分，三两下来到我身边，居高临下地看着我说：“饿能饿成这样？没出息。”
　　我眼眶一红，低头抿唇不语。
　　“来不及做，在外面买的，吃不吃？”
　　“……要吃。”我接过勺子，清粥放进嘴里的温度正好，胃也暖了不少。
　　两相无言，这顿饭吃得我食不知味，末了，我搁好碗筷，问：“哥，我是不是让你感到为难了？”
　　瞿盛没有说话，意思也就是没有否认。
　　我笑了笑，点头说道：“那你放心，我以后不会再像现在这样。你说的没错，是我……本身有问题，我不应该有那么大逆不道的心思，而且——”我看了他一眼，继而说，“厉总对我也挺好的，我觉得……也不是不能试一下。”
　　我现在非常想抬起头看一下瞿盛脸上的表情，奈何苦心营造的氛围不能崩塌，所以我只是垂着头，手指紧张地绞在一起，扮演好等待兄长问责的弟弟。
　　良久，我差点怀疑时间是不是被按了暂停，可真等到他的回答，我又觉得很没意思了。
　　“对你好就喜欢吗？”
　　不带任何语气、也不带任何情绪，没有质问、也没有生气；不带任何试探、也不带任何私欲，没有怀疑、也没有阻止。
　　“小祁，你真的很没有良心。”轻飘飘的，像风一样，眨眼就消失了。
　　我的心一紧，难以名状的情绪攀附交织，疼得我喘不过气。
　　我竭力遏制住失控的神经，反问道：“哥，我不能有喜欢别人的权利吗？”
　　“你爱喜欢谁喜欢谁，都和我没有关系，”瞿盛冷冷睨了我一眼，“反正，你早就不会再听我说一句。”
　　“是，没有关系，”我笑得肩膀都在颤抖，眼眶湿润，“我知道一直以来你都很辛苦，小时候忙着照顾我，在很多难以取舍的事中，你都会选择我。其实我很不理解，你对我的好，实在是超乎寻常，人不都是利己动物吗？你却不一样，为我想得多，往往自己才是被忽略的那一个。我的存在就是个麻烦，我的出生就是个错误，爱一个人明明要把最好的给对方，而不是难以承受的苦难。”
　　“我总是在给你制造麻烦，你总是在为我想尽办法地解决问题，可你也还那么年轻，并没有比我好到哪去。所以我一直觉得，我的哥哥很厉害，只要你在，天塌了都没关系，毕竟你总是游刃有余。在我心里你无所不能，可我知道你也不是什么都会的。”
　　“我的哥哥太沉默，他不会喊疼、也不会说累，他不会求人、也不会后退，他不会妥协、也不会放弃……他背后，还有个需要守护的弟弟，因为想给他弟弟更好的生活、更好的物质，他没有倒下的权利。”
　　“他总是说无所谓，他从不跟我抱怨有多累，他总是说没关系，他从不跟我倾诉有多苦。他一个人，撑起两个人的天。”
　　“我不想要钱，也不想要房子，我只想你能够陪在我身边，可你从来没问我愿不愿意，自作主张选择了离去。哥，你才是我真正渴求的，我在意的只有你。所以我还是想说，你不用那么辛苦也不用那么累，我知道怎么照顾自己也知道怎么挣钱，你也可以脆弱和胆小，可以说害怕也可以抱怨，我不是待在巢穴的雏鸟，我也有能够庇护你的能力。”
　　“哥哥可以不用那么强大，哥哥也可以体验一下做弟弟的感受。但是哥……爱怎么这么累、还这么难受啊？我真的、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
　　爱的滋味，原来不止是甜。
　　我不断用手去擦掉落的眼泪，声音嘶哑：“这几年……我真的很想你，哥你一点都不、想我吗……”
　　“……想，”他把我揽进怀里，一下一下拍着我的背替我顺气，声音低沉，“怎么会不想呢？每天只有想到你，我才能入睡。走的时候你还没到我肩膀，好像就一眨眼吧，突然比我高出一个头了。说不上是高兴还是什么，没有陪在你身边看着你长大，总是有点遗憾。在我看不见的地方，你已经变化这么大，明明小时候做什么都离不开我的，而现在好像已经没有需要我的地方了。”
　　“我回来的这段时间一直在想，十四岁的小祁是什么样的呢？十五岁、十六岁、十七岁的你又会是什么样的呢？会不会按时吃饭、有没有好好睡觉、还会不会害怕天黑、做噩梦了没我在身边怎么办、有人欺负你怎么办、遇到解决不了的事又怎么办？我不在，你怎么办？”
　　“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这么独立呢？你不再下意识向我求助，也不再哭着等我来应付。你开始变得越来越成熟，不再对我展示孩子气的一面，但成熟的代价太严重，我并不想要你那么懂事。”
　　“我的弟弟太笨，他总是觉得自己是个累赘、总是害怕会给别人带来麻烦、总是怀疑他的哥哥会不要他……他总是学不明白爱一个人其实不需要报答，他总是忘记我说的每一句话。”
　　“人活着是需要动力的，没有小祁哥哥就没有活下去的动力。”
　　“所以别折磨自己了小祁，在我这里你不需要长大，否则我存在的意义是什么？我好像终于明白了……”瞿盛的声音好空远，我努力想听清后面的话，但他却停止了，仿佛吝啬让我知道他明白什么。
　　“处于漫长黑暗里的人，怎么会嫌弃光太耀眼？太阳不需要担心会不会让人感到灼烧，它的存在足以抵消任何伤害。”
　　“不用感到抱歉，我是爱你的小祁。”瞿盛吻了吻我的额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