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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你又要去 ...

  •   今天放学回家的路上看到了一只流浪猫,细瘦伶仃的样子最多不足五月,浑身脏兮兮的,毛色污浊,拧成一团一团的疙瘩。它畏惧又忍不住向我靠近,蹭我的裤角祈求温饱的吃食,我拽着书包一边的背带,暗下了脸色。
      裤子弄脏了……
      我甚至没有低头去看它,掸了掸腿它就受到惊吓跑开了,躲在远处惶恐不安地看着我。那眼神,要多可怜有多可怜,模样嘛,要多脆弱有多脆弱。简直像小时候的我,实在是卑微得过分。
      我从旁边的店里要了个纸箱,就着纸巾迅速捏着它脖颈放了进去,绕远路去了一家流浪动物收容所,因此回家就耽搁了不少时间,天也渐渐昏暗不明。
      我掏出钥匙解锁,不出意外的家里还是那副冷清的样子,跟外边的天一样,里面的世界也是暗的。
      懒得做饭了。
      我把书包放在客厅餐桌旁的椅子上,借着灯光的照射,一张信纸直晃晃地撞进眼里。
      那张信纸不过寻常,上面浅浅勾勒几言字语:小祁,饭温在锅里,有事外出,也许不回。
      我捏着那张信纸,指节都痛得泛白,半晌才迟钝地去厨房揭锅。几年了还是没变,轮着做那吃了上百遍的菜式。
      我夹起一筷子的土豆丝就往嘴里塞,囫囵吞枣地咽下去,来不及等待又继续往嘴里送菜,像是饿了几天没吃饭一样,不管那满嘴还没来得及咽下去的饭,不顾那噎得紧涩的喉头。菜煮得老了,土豆丝有些淡了,饭蒸得太软了……我回来得太晚了,菜有些冷了。
      我搓了搓鼻头,握着筷子的手杵在脸颊上,情绪现在才慢慢反应过来。我感受着那处疯狂跳动的节奏,又强压住那股酸涩的劲头,冷着脸把桌上的菜吃完,肚子撑得要命。
      洗碗收拾,我坐在地板上靠着茶几做完了作业。
      那张纸条被我折叠后放进口袋,手一摸就能感受到。不久前他才握着笔写完放在桌子上,上面温温凉凉的触感,就好像是他残留的体温一样。
      也不知是我的温度染了上去还是深刻的思念在作怪。我将那张纸条覆在脸上,眷恋地感受着上面的余温,就好像是他在抚摸我一样。
      自从他上次回来已经过去了一年,不知不觉,我等了他这么久。
      我曾经有一个特别疑惑的问题,要是我提前知道结果的答案是那么迥异,我怎么都不会用这个问题来伤害自己。
      那应该是小学三年级的时候,我还很年幼,一切的认知都来源于大我七岁的哥哥,所以我并不知道这个世界上关于母亲的回答还有另一层含义。
      当时有个人抱怨学校的生活,说想他妈妈了,我不解地看向他,莫名问道:“你喜欢你妈妈?”
      他比我还要困惑:“啊?难道不是每个人都爱自己的妈妈吗?”
      我不记得自己当时的脸色如何,只清楚我是怎么僵在位置上听着他们唠家常,一字一句都像是端着的冷水,从头到脚地泼在我身上,给我冷得彻底。
      他说他就是家里的皇帝,他要什么他妈就给他什么,随口一提的东西第二天就能得到,总之就是他妈很爱他,对他特别特别好。随后就着这个话题,他们都开始说自己的妈妈有多么多么好,自己有多么多么幸福。
      “我妈也很好,对我特别温柔,天天宝贝乖乖地喊我,晚上还会给我讲睡前故事。”
      “你那个不应该是最基本的吗?这有什么,我妈才是最好的,包容度特别高,脾气好得没话说,做错事了也不会打我骂我,考差了也不会生我的气。”
      “我妈做饭好吃!也愿意听我分享生活的趣事。”
      ……
      每一条基本的爱意,都是我触不可及的梦境。我不知道原来想吃的东西是说了就会有的,每天还有睡前故事可以听的,做错事了还能不被打骂的,原来爱一个人的称呼可以那么动听……
      “姜祁,你妈妈呢?”他们这么问。
      我……我的妈妈……
      我不爱我的妈妈,就像她不爱我一样。哥哥说爱是相互的,既然对方不爱自己,那就没必要回报感情。嗯,我没错,我只是不爱一个对我没有任何感情的母亲,我没什么奇怪的,只是他们不了解。
      我不需要谁能懂得,我知道我哥会爱我。
      那天我没哭,我自认为这不算什么,直到我哥回来问我为什么眼睛那么红,我一下子愣住了,原来我是在意的吗?
      情绪比理智要更上头,我只是沉默,好像不说话就证明不了我的脆弱,也代表不了我糟糕透顶的生活。
      “跟哥哥说说小祁,是有人欺负你了?”温热的指腹擦过我薄薄一层的眼皮,那片湿润也被带走。
      瞿盛小心地抚摸那块轻轻哭一下就立马红肿的眼睛,心疼地说:“别哭了小祁,哥哥看着也不好受。”
      我不想让我哥难受,终于抽噎着开口:“哥,为什么妈她不爱我们?我们做错了什么?别人的妈妈对他们都好好,为、为什么我们的妈妈,这么……这么讨厌我呢?他们的妈妈叫他们宝贝,还给他们讲睡前故事,为什么我没有……我是没人爱的吗……”
      我哥脸色骤然阴沉下来,只一瞬又马上笑着看我,轻声细语地安哄着:“小祁怎么会没人爱呢?哥哥爱小祁啊,小祁这么可爱,哥哥喜欢得不得了。你也是哥哥的宝贝啊,想听睡前故事哥哥也给你讲好吗?”
      好像没哪里奇怪的?我哥什么都能做,也什么都会为我做,好像不需要其他任何人,我有他就满足了。
      我睁着一双泪眼看着他,期待地问道:“真的?还有睡前故事?”
      他认真地点点头,向我保证:“真的。”
      我顿时乐开了花,也顾不得流泪就往他怀里钻,蹭得他酥痒起来,捉住我不安分的身子,还没镇定下来带着点喘息的嗓音道:“好了宝贝,别乱动,哥哥怕痒。”
      我被这一声喊得浑身都颤栗起来,绯色布满了我的脸颊,我不好意思地跳下床,他却不解地问道:“怎么了宝贝?”
      受不了了!太肉麻了!还不如叫小祁。
      虽然是这么想的,但我还是没有让他改口。
      没有妈疼,但我有我哥啊!
      我的家庭一言难尽,赌博酗酒的父亲,神醉不清了就开始发疯似的揍人。
      都说小孩子不记事,我却对以前的过往记忆犹新,那毕竟是一条疤一道伤烙上去的,刻骨铭心的疼痛和恐惧。
      我是瞿盛带大的。瞿盛是我的哥哥。
      我们不同姓,我哥随了我爸的姓,一看头胎是个男孩,我爸就不打算再要了。后来我妈意外又怀上了我,平时不怎么注重身体,等显怀了才发现不能堕胎,于是我就被他们不情不愿地留下了。
      当时随便找了一家诊所求问性别,那医生说我妈怀的是个女孩,想也不用想我爸是个什么表情,无非嫌弃我是个女的还要白讨一口饭吃。他当时就说这赔钱货随我妈姓,我妈也没多欢喜我,要不是医生半劝半逼地让我妈把我生下,我妈早就顾不得什么风险把我打掉了。
      不过那医生说得不准,我是个男孩,唯一有一点像女的大概就是我哥说我特别爱哭。
      我的名字是我哥取的,他读书读得好,取的名字当然也好了。
      他跟我说我是他人生里唯一的光明,是这个囚笼里唯一带给他温暖的希望,是浑噩苦难里他无数遍呐喊祈求的声音,我的降临成为了他活下去的动力。
      我不明白他这番话的寓意多么深重,只知道他也是我生命里唯一的光明。我依赖着他安稳的身躯,汲取他身上的养分,我为他而活,也为他而生。
      多好,我俩就是双生花并蒂莲,是对方的心脏和脉搏,我死了他就不能活,他死了我也活不下去。
      我爸我妈就是两个兴味相投的混账,一个臭一个脏,在一起真是缘分使然。我妈也酗酒,喝醉了就爱乱骂人,什么话脏就怎么骂,以至于我人没多大,脏话倒是学了不少,还有那一身改不掉的坏习惯。
      她骂我就是个光吃白饭的混账,浪费她的时间和金钱,每天要留在家里看着我怕我出事,都不能出去一趟。
      我缩在墙角哆嗦着身子不敢还口,明明她只会把我锁在房里然后溜之大吉,明明是我哥一口饭一口水地喂我,她为什么要这么生气,还说是我的问题?
      我委屈得想哭,但又不敢发出声音,因为那又会招来她的一顿毒打,我想我明明没有做错什么,她为什么要这么讨厌我?啊,对了对了,我后来才想明白,这根本就不存在什么耽误不耽误的纠结,她无非只是需要一个发泄的工具,无论我是否有错,我的出生都是错误,又哪来的道理?
      家里真的太穷了。穷得有时候三天吃不到饭,穷得让我去捡垃圾桶里的旧衣服穿,拉拉垮垮地挨了一年又一年。
      我爸喝酒打牌欠了一屁股债,一群彪悍的男人追到家里要债,把我爸揍了一顿,打得鼻青脸肿,涕泪横流。看到我在旁边,我爸一把抓着我推到面前,害得我一个踉跄磕在地板上,膝盖也破皮流血。
      他说把我送给他们当儿子,随便怎么处置,卖了也好,剖了肾也好,就把那笔钱勾销干净。
      我当时吓得脸色惨白,控制不住地哭起来,求他不要丢下我、求他不要放弃我。
      撕心裂肺的叫声让我又结结实实地挨了我爸一顿揍,打得骨头都要碎了一样。太痛了,痛得我恨不得就这么死掉。
      要债的没看上我,踹了我爸一脚,粗声粗气地说:“瞿六你他妈耍老子呢!老子要这个赔钱货干嘛?白吃我一口饭还帮你养儿子是吗?!你他妈下次还凑不到钱,就不只是打一顿这么简单了,我管你是偷是抢,总之我得见到我要的钱!”他啐了口唾沫,骂骂咧咧地带着那伙人走了。
      我爸瘸着身子拉过我就不由分说地开始揍:“他妈的养了你这个废物!你他妈能干嘛!你为什么要活着啊?!你为什么还在这儿啊?!你怎么还不去死!”
      我睁不开眼,也没有力气反抗,任由那密集的拳头落下,落在胸口,落在脸上,落在腰腹,打得我酸水直呕。
      活着的意义是什么呢?我不清楚。
      突然,身上不再承受那暴力的拳头,温暖的气息将我包围,疼痛都被减轻了不少,不用看就知道是我哥。
      说起来,我哥身上是不是定闹钟了?每次都能那么及时地回来,及时地拯救我。
      想看看我哥。我费力地睁开了眼,就见我哥难以置信地推开我爸,气得全身都在颤抖。
      他当时已经在上初二了,我才五岁,我爸都给我们虚报了年龄,就是不想多养我们几年,而我们这儿的初中离市里还是有点远,基本就是封闭式的寄宿学校,走读实在是不怎么方便。但我爸不想给我哥多交那住宿费和伙食费,我哥也顾忌着我要时时回来看,于是他就只好每天早起一个小时跑去学校,又只好在每天放学了快点跑回来看我,看我死没。
      我人都是被揍傻的,意识也混混沌沌的不清醒,只知道我哥抱着我跑,颠得我浑身不舒坦。他身上的气息令我安心,像每个抱着我熟睡的夜晚,我可以变得很冷静, 然后全身心地放松下去,把一切都交付给他,他会处理得完美有致。
      毕竟,我是他唯一的弟弟,唯一的牵挂。
      “哥,我是不是该去死啊哥?爸妈都不喜欢我,他们都不想我活着……哥,我就不该生下来对不对?”我弯着眼睛笑,扯得嘴角又破了口,流着细细浅浅的血。
      哥说了,日子苦,就得多笑笑,把那些苦全都笑走,好运就会来了。
      他抱着我的手都在颤抖,声音哑得厉害,断断续续地哽咽道:“谁说的啊?啊?姜祁你不是他们的附属品,你怎么活是你自己的事,哥要你呢,哥爱你,不要爸妈了,哥养你……”
      滚烫炽热的液体落在我的脸上,刺激得伤口一阵锥痛。
      我想抬手给他擦擦眼泪,说,哥别哭了,我乱说的,我只想为了你活着。
      我有时候在想,血缘会让兄弟拥有同样的感官吗?我痛他也会痛,我难过他也好受不到哪去,我所有的负面情绪他都不由分说地、强硬地包揽吞噬,而我也真的就像被减轻负重的骆驼,可以放肆地喘息了。
      我给他的,都不愉快。
      可是哥,因为你在,痛苦不再痛苦,但我的存在,也只会带来苦难。
      在医院里躺一天,我哥请了假专门看护我,听说花了好几百,把我急得快要背过气去。
      我哥拍着我的背安慰我说没事,真的没事,多大的事天塌了都有他顶着。
      这句话,让我无比安心,尤其相信。我哥不骗人,他是传说中的神仙,神仙是万能的,可以解决一切。
      他就是我万能的避风港,我的守护神。
      之后他把我托付在一个女人的家里,让我在那儿待一天。
      我的心被揪着、扯着、血淋淋的,我以为他不要我了,要把我卖了,要把我肾挖出来,随便我自生自灭。
      我哭着不让他走,声音也破碎成一片:“不要走……不、不能走……你说过不会抛弃我,哥你不能不……不要我啊……”
      他被我抱着腿,无奈地将我举起来,一下一下拍着我的背安抚我的情绪。
      常年瘦弱的身躯让我轻得不像话,他很轻松地就可以将我举起来,举到高处,也能够靠近胸膛。
      他哄了好半天,再三强调他不会抛下我,只是暂时请他的老师照顾我,我才依依不舍地放开他,看着他远去的背影还是忍不住哭泣。
      我想,那大概是我一辈子都不想面对的事了。不想他抛下我,不想被他留在原地,不想这世上唯一疼爱我的人也要离我而去,我不想一个人,更不想患得患失。
      他的班主任很温柔,是个年轻的老师,给我好吃的零食,还轻声细语地跟我讲述我哥的事迹。
      “瞿盛真的是一个非常能干的孩子,他的成绩是全校第一,还这么照顾弟弟……可惜生在这么一个家庭。”后半句她嘟嘟囔囔地说出口,我还是敏锐地听见了。
      我觉得她说得没错,我哥那么好的人就不该生在那个家里,可要是他不生在那个家里,还会对我这么好吗?
      我这才猛地发现,把我们牵连在一起的不过是中间那条名为血缘的线,这条线说浅也浅,说深也深,细得让我惶恐,害怕有一天的断裂。
      我哥真不要我了怎么办?我想,他可以随心所欲地离开,但我不能,因为他只教会了我怎么等待,如同他工作后的这几年,我每天都只能等他回来。
      我哪有什么主动权?都怪我哥把我养得太废物了,只会一味地接受来自他的给予。
      如果他要离开,不需要我的存在,我只会安静地接受,然后沉默地等待。我哥把我培养得太极端了,没有他就活不下去。
      晚上他才来接我,我胆小地跟在他身后,不敢去看家里的模样,或者说我爸还在家里。
      果然,没了钱我爸只能瘫在家里,去便利店买了一大箱酒度日。我爸冷冷看了我一眼便撇过头继续喝酒了,这无疑是最好的情况,他不再计较就好。
      他打了个酒嗝,用醉醺醺的口气说:“我看你也是翅膀硬了,敢跟老子对着干。”
      你?
      我惊恐得满心乱跳,随后才反应过来,他是在说我哥。
      我不明所以,跟着哥进屋,他反手锁了门。
      我被他拉到怀里,听见他微弱的呼吸:“小祁,明天放了学就去那个老师家里,哥哥玩会儿就去接你,好吗?”
      我不想答应他,不想跟他分离,但看着他祈求盼望的神色还是同意了。
      他松了口气,笑着摸了摸我的头发,温声说:“小祁真听话。”
      如果我当时心思能敏锐点,或者违抗他的命令,我就会发现当时他后背深重的淤青,还有到处流血的口子。他故意穿了黑衣服就是为了不让我看出来,他果然是个不折不扣的混蛋。
      那天很晚很晚了我哥才来接我,我从没那么晚归家,导致我心底升起一股没由来的恐慌。
      哥说以后再也不用害怕了,爸他不回来了。
      我问他爸是不要我们了吗?
      他的后背不自然地僵住,我看不到他的脸,只听见他闷声应道:“嗯。”
      太好了。这个家终于没有我爸了,不过,我们怎么办?没人养我们了。我妈她还跟我爸在一起的时候就做些不清不白的交易,结交一群不良人士,她也不会管我们的啊。
      我哥拍拍我的背,像每晚哄睡那样,沉稳的嗓音让我觉得天塌了都没事,反正有我哥顶着:“有哥呢。”
      “别怕。”他停了下又补充道,更像是在自言自语,安慰的不仅是我,还有他自己。
      是啊,有我哥呢,所以我可以跟个傻子一样什么都不用担心,安稳承受着向我哥索取,我像个傻子一样,不知道他浑身伤痕,以为他坚如壁垒。
      那年冬天,我爸死了。
      他们说是被追债的打死的,找到人的时候已经背过气去了,这种事能怪得了谁?他活该。追债的有错吗?他们用承担后果吗?打的时候给他留了一口气的,活不活得下去都是他的命。他活该死了,我俩都解脱了。
      四年级的时候,妈也抛下我们跑了。于是我看着哥一天比一天憔悴,一天比一天虚弱,想要关心的询问也被那一脸的冷淡拒绝。只是学依旧上着,没有再饿过一顿,没有再冷过一天。
      他做什么都不跟我说。他不说,我不问,我不问,他不说。
      在他看来这是一种无言的默契,但对我来说却是不肯妥协的抵制。
      后来我哥变得越发沉默,越发寡言,我见着他的面很少、很少……有次我半夜被窸窸窣窣的声音吵醒,迷迷糊糊地看见我哥的背影,那么瘦弱的身躯融在黑暗里,好像要被蚕食吞尽。我的心酸胀一片,疼得想哭。
      “哥……”我哑着声音喊他。
      他没想到我这么晚还没睡,身子好像僵了下,又很快恢复如常,没什么起伏地应了句:“嗯。”
      随后他就转身出门,我连忙起身,来不及穿鞋就踩在地板上,急急拉住他的手腕,硌人得紧。
      “你要去哪?”我闷着声,心脏怦怦跳个不停。
      他缓缓抽出手腕,和我拉出距离,不温不热地说了句:“外面,不回来了。”
      我的手脚不听使唤,我的大脑无法思考,乱成一团,变为碎片。
      爸妈抛下我走了,现在我哥也走了,原来没人要我,我是个孤儿了。
      那晚我是怎么上的床呢?我哥后来还是走了,什么挽留都不起作用。我胳膊盖着眼睛,任凭滚烫的温度灼烧身体。
      第二天眼睛肿得跟大柿子一样,我也看见了书桌上他给我留的字条。
      简短有力的一段话,毫不拖泥带水地留下,连同我一起抛弃。
      “我要去很远的地方工作,不用担心钱的问题,照顾好自己。”
      苦涩在嘴里蔓延,字条上的黑字模糊不清,我一拳砸在木质书桌上,登时有了鲜明的血迹。
      我隐约感觉我们之间有了隔阂,有了很远很远的距离,我怎么跑都追不上,因为我哥也会跑,继续维持那遥远的距离。我只能站在原地,看着他离去的背影,连一句挽留也无法说出口。
      我哥长了一张薄情的脸,他的性子也很冷,就算他对我的态度不同寻常,也并非毫无底线。
      他不喜欢表达情感,也羞于回应我的真挚。很多时候,他只会用行动来表达,说他其实很爱我,无非是我的固执才让他亲口承认,无非不谙世事的我才能毫无所觉地亲近。
      现在我长大了,也不会那么露骨地向他表达,其实我很想他,我也很想让他留在家里。
      我长大了,自然羞于启齿,我还需要他像儿时一样的安哄。
      后来我不喊他哥,他却依旧喊我的小字,后来我习惯主动拉开距离,然后冷冷看着他无措地想要靠近。
      我哥上了很好的大学,毕业了不知道在做什么,他不跟我说。
      一年两年,我都见不着他的面。他带着我搬了家,离开那个可怕的地方。那里是我的噩梦,他知道我害怕,所以拼命地挣钱,拼命地想要让我活得快乐。他太傻了,不知道我其实只想要他陪着,那样我就很开心。
      我爸有时候喝到半夜回来就会狂拍我的房门,然后一把砸开那道锁,不由分说地把我教训一顿。
      我害怕黑暗,我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突然冒出个人来把我掐死,我睡觉必须开着灯,不然睡不安稳。
      我哥走路没声,难得回来一趟也只会看完我就走,第二天留一张纸条说他又要走很久很久,我胸口闷得慌,又不知道该怎么发泄,他气人是有一套的。
      后来我再也不开灯睡了,只有黑暗才能让我保持清醒,能够听清寂静夜里的声音,这样我哥一回来我就能知道,他想跑也跑不了。
      只是后来我关了灯也等不到他,他一直没回来。

      “小、小祁?”他语气是那么惊讶,后来又带了点不自然,“你还没睡?”
      我紧紧抓着他的手不松开,黑夜里,一双晶莹的眼。
      我们已经很久没有这么近距离地接触了,甚至带了点不自然的生分。
      他掩盖下那点无措,挤出个笑来:“睡不着吗?”
      我咬了咬牙,喘了口气,和他凑得很近,一字一顿道:“等、你、呢。”
      他还想说些什么,被我一把拉到怀里,我翻身压在他上面,垂着一双眼睛看他。
      他不舒服地挣了挣被我禁锢的手腕,无奈地说道:“小祁,你这样我不舒服,起来好好说话。”
      好好说话?
      我恨恨地松开手,半笑不笑地问:“这次回来,你又要去哪?”
      他总会被我这句话问得尴尬,僵很久,好像很对不起我一样。
      “这次,不走了。”
      他的声音冷冽,轻轻透过如墨的夜色,拨开了我的耳朵。
      这下,轮到我僵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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