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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蓝鱼缸 好啊,看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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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博士,博士!”“杀了他!”“对不起,路博士,我是被逼的!对不起,对不起……”
路慎予头痛欲裂,脑海中不断萦绕的话语,如同蘸满了忏悔的咒。
每当最后一句道歉浮现时,他脑后的感觉就会复现。
那是被一双强而有力的、颤抖的手压住后脑,不断摁进深水之中的感觉。
指痕烙印下的皮肤仿佛还在跳动,热辣地痛。
“他还在装死?”
溺水的幻觉中,忽然冒出了一个男人的声音。
一道水弧像鞭子般抽在路慎予脸上,腥气和苔藓的气味,比幻觉清晰百倍。
他猛地睁开眼睛,大汗淋漓,气喘吁吁,狼狈地和一双冷静的眼睛对视。
“好啊,看这小老鼠,终于醒了。”
屋内光线昏暗,仅有狭窄的天窗泻下一线光明。一架有裂纹的挂壁式鱼缸,赤红金鱼在蓝荧荧的烁光间惊慌游动,水应该来自那里。
男人翘着二郎腿坐在一把合金椅子上,晃得大理石地面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身后还站着几个人。他们盯着路慎予。
像个审讯现场。
路慎予动了动,被强行别在身后的手臂和绳索摩擦,一阵痛楚。他被人绑起来了。
不但是审讯现场,他还是被审的人。
可他怎么会在这里?他明明应该在——
记忆忽然失真,路慎予忽然忘记了自己在质疑什么。好像他本来就该被绑在这里。
“别走神,小老鼠,回答我的问题。”
下巴传来尖锐的刺痛,路慎予被一柄断了尖儿的匕首顶起了下巴。
他被迫直视着男人的眼睛,匕首雪亮的刀刃正对着他的咽喉。
男人的眼神证明,假如他不给出令人满意的回答,匕首就会像切蛋糕一样把他的喉咙切开。
路慎予咽了咽口水,发出了干涩的音节。
“什么?”
“什么?!你说呢?”男人的表情骤然愤怒,匕首又上移了一分,痛楚更加尖锐。
在这紧张的氛围下,一阵舒缓的脚步声忽然传来。房门开关,光线乍泄又隐去,一名男人走进,声音懒洋洋的。
“好了,别把这倒霉的小玩意吓坏了。”
满脸怒色的男人惶恐地站了起来,将座位让给新来者。
那是个二十多岁,金发碧眼的年轻男子,他慵懒地仰起头,向天花板吐出烟圈,烟圈穿过了一层层的蓝光。
那烟有股浓郁的肉桂香气,浓到令人恶心。
“他们许诺了你什么?能力?地位?还是让你全家吃上饱饭?”
男子骤然开口,没头没脑地问。绿玻璃似的眼珠打量着路慎予。
紧接着他嗤笑一声:“难道是面子?哦,我明白了,他们是不是这么说的,‘杀了那些公子哥,你不想活得像个人吗?你不想往他们脸上吐唾沫吗?‘”
几个人一阵哄笑。其中一人讨好地躬身,对男子说:
“雷诺少爷,您把那些废畜的语气形容得惟妙惟肖啊!哈哈哈哈!”
金发的雷诺不在意地挥了挥,顺手在男人的衣领上熄灭了他的雪茄,掷在地上。
“对我说出这句话的人已经死了。剁成肉酱。”雷诺向路慎予歪了歪头:“我把他灌成了香肠,在你们下层人生活的棚圈里贩卖。说不定你有幸吃过?”
他逼近路慎予,温文尔雅地笑了笑。
“顺带一提,他本人也有幸在活着的时候,见到自己右腿做的香肠。”
路慎予的身体开始颤抖。
雷诺脸上褪去笑容,冰冷嘲弄。
“想和他一样吗?不想就立马回答我的问题。”
“东西,你偷走的东西,藏在哪了?”
路慎予冷静地回视他,身体依然在莫名颤抖:“我要想想。”
“我耐心不多,”雷诺不耐烦地敲了敲椅子扶手,微扬声调:“一颗颗敲他的牙,直到他说实话为止。”
他身后的打手忙不迭地答应,跃跃欲试地向路慎予走去。
“等等,”路慎予喊道:“别让他们过来,我说。”
雷诺挥了挥手,让打手退后一步。
“你比之前那个人聪明,”雷诺嘲讽地看着他,笃定他已经屈服:“不过还是连我的狗都不如。起码它会在我踹它第一脚的时候就夹起尾巴求饶。”
嘲讽没有得到期望的表现,哪怕是一点羞惭,愤怒,无力……路慎予只是波澜不惊。
“是吗,”路慎予身体最后一颤,双臂豁然松开,他淡定地反问道:“那你的狗也学过拳击吗?”
“砰”!一声巨响,血珠飞溅!
雷诺不敢置信地摸向鼻子,一手鲜血,那张保养得当的脸像气球一样瞬间肿胀。
他瞪大眼睛,几乎失声:“你他妈的……你竟然敢?!”
始作俑者只皱眉,甩了甩缚出绳痕的手腕,若无其事地嘟囔。
“奇怪,不该是这种手感啊……”
身后的打手都惊呆了:“雷诺少爷!您没事吧?”
“他妈的,这个杂种怎么跑出来的?!”
“弄死他!”雷诺面孔狰狞,伪饰的矜傲碎了一地:“把这个杂种偷东西的手一节节砍下来!!!”
“神经病,”路慎予眉头更紧,潜意识里觉得这句话是莫大的侮辱:“我从不偷盗。”
打手怒吼着涌来,匕首锃亮,凶恶无比。
刚刚那一拳的反震,让路慎予意识到,自己的身体现在相当“无力”。
奇怪,是营养补充不足么?
袭击来势汹汹,却被他轻巧避开。他从众人间的缝隙溜过去,趁他们没反应过来,步伐轻快地向门口走。
忙着用椅上铁钉割断绳子的时候,他已经观察了房间的构造。
鱼缸旁就是房门,那个叫雷诺的男人进来时畅通无阻,应该只是普通的平开门,没有上锁。
“拦住他!拦住他!”
几个人慌里慌张地挤成一团,像一队公牛冲路慎予撞来。
路慎予已经触到了门把手,轻松一压,便可以逃到屋外。
就在这时,一阵惊悸,如同闪电途径心脏。路慎予心跳加速,危险的讯号如同鼓点般密集敲响!
仿佛有一道黑色的声音近在耳畔,对他低语:“你想打开大门吗?”
废话。只要一个动作,就能开门出去了啊!
那么,开吧。低语有着把人拖入深渊的蛊惑力,消失在门旁鱼缸的咕噜声中。
路慎予顶着心慌,大步抢到门前,猛地按下门把手。
一瞬间,不知是因为惊慌,还是意外,他脚底一滑,重心不稳,狠狠摔倒在地!
头撞在铁门上,让他更加头痛欲裂,他双手撑在地上,试图借力站起,却摸了满掌的凉水。
一愣,看向地面,不知何时汇聚了一滩水,把大理石浸得像溜冰场。
水流淅沥,一只金鱼透过裂缝俯视着路慎予。
只差一步,哪怕刚刚那步跨得大一点,他都能开门逃出这个鬼地方,可他却在门口滑倒了??
路慎予不可思议地看着鱼缸上那条裂隙。
这么倒霉?!
短短几秒,打手们已经骂骂咧咧地冲过来,不等他反应,就狠狠地踹在他肚子上。
“杂种,让你跑!我让你跑!”
“今天必须弄死他!把刀拿来!”
砰!砰!砰!路慎予的头一次次撞在铁门上。
腰腹的剧痛让他几乎失去了抵抗的力气,只能感觉到,自己被人拖着走。
水流在他身下蜿蜒一地。
“雷诺少爷,怎么处置这贱货?”
金发碧眼的雷诺踉跄着站起来,用手捂着脸,怒火熊熊,咬牙切齿。
“杂种,你一点也不怕,是不是?你以为这真的是游戏?你以为自己不会死?我要把你的胳膊剁下来,绝对要,还有你的腿……”
他喘着粗气,喉咙喀嚓作响,路慎予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但怀疑他会气死过去。
雷诺蹲下揪住他的衣领:“我最后问你一次,东西藏在哪?!快说,在哪?!”
路慎予静静看着雷诺扭曲的脸和瞪大的绿色眼珠,忽然想到,那东西对他应该非常重要。
否则,他怎么能忍住杀死自己的欲望,反复追问那东西的下落?
但那东西到底是什么?
雷诺说他偷了,可他没有。他从不偷东西。
“真的吗?”
陌生的质问浮现于脑海,额头忽然一跳一跳地疼痛,几段碎片似的记忆开始闪回。
那是一个女人。她的脸在记忆的炫光中变得模糊难辨。身上有茉莉花的气味。她的声音优雅而模式化,像一名女播音员。
“我知道你的家庭情况,可怜的孩子……”
“他们现在只能靠你了,答应我,我会让你的家人过上衣食无忧的生活。衣食无忧,你懂吗?就是有吃不完的肉,睡羽毛做的枕头。”
“为我们杀一个人。他叫雷诺,有旧母星上的西方血统,来自上三区,血统高贵。我们没有他的照片,他被保护得很好……”
“他会和你一同参加游戏。如果他在游戏里死了,那么现实中,他也会死。”
“当然,你也一样。别犹豫,你会做个英雄的,对吗?”
英雄?不,不,路慎予的头越来越痛,但在那份记忆中,“他”分明是欣喜而骄傲地接下了这个任务。
好像英雄这个词,触发了另一层回忆。他又仿佛在溺水了。一个男声在他头顶,向谁哭诉。
“不行,我下不了手!那可是路博士,是我们所有人的英雄啊!我,我怎么能……”
“没用的东西!”另一个声音恼怒地骂。
紧接着,那双把他压进深水的手就出现了。窒息,和死亡的冰冷一同降临。
那是我。路慎予仿佛脱离了原本的世界,以另一个视角观看自己的死。
触目惊心,可他只是兴致缺缺地移开了目光。
东西呢?那个东西到底是什么?“我”本该杀了雷诺的,为什么却偷了他的东西,还被逮住了?
路慎予努力在贫瘠的记忆里搜索,却一无所获。
雷诺显然已经失去了耐心。
他抢过打手的小刀,在昏暗中逼近路慎予的脸。
“我会先剜去你的眼睛,再剁掉鼻子。”
路慎予瞄了一眼刀尖:“还有其他选项吗?”
雷诺被他淡然的语气激怒,举起利刃——却被突如其来的强光晃得大叫起来。
哪来的光?路慎予迎着光看过去,鱼缸一片灰暗,蓝色荧灯不知为何已经熄灭。
那扇门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