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愿天下有病人终成眷属》疾风过岭

31、31

　　“有我吗？”

　　吴桐雨看一眼他挑起的眉峰，又垂下目光。
　　这个问题很突兀，很奇怪。
　　让她想起刚才那个同样突兀的吻。

　　“没有。”吴桐雨眉头蹙起。
　　一滴滴冰凉的液体从体外缓缓流入血管，她的身体也渐渐冷了下来。

　　男女之间，分寸感和距离感太难掌控了，一不留神就越界了。
　　她那时就不应该伪装成学弟和张梦尧联系的。
　　虽然之后也没有再用那个账号聊过天，但，那也是她先越界的。
　　她又做错了。

　　初一。
　　那个男生。
　　吴桐雨已经不记得他的样子了。
　　当时他们关系不错，有时下课，她和同桌讲她的追番，他就坐旁边听，然后三人就渐渐熟稔起来。
　　一切走向混乱的开始，是因为她有天放学晚回家了一会，教室只剩他们两人。
　　然后，他问了句：“你觉得我…怎么样？”
　　她慎重地思考了一下，说：“挺聊得来。”
　　“那……要交往吗？”
　　吴桐雨有些惊讶，她以为只是个聊得来的朋友，于是道：“我暂时不想交男朋友。”
　　然后，他似乎是有些生气：“那你……算了，你以后别找我聊天了，我还以为……”
　　隔周，他就和她的同桌在一起了。

　　绿茶。
　　同桌当时是这么评价吴桐雨的。

　　吴桐雨垂着脑袋，打了个寒颤，似乎这句评价下一秒就要从张梦尧的嘴里讲出来。
　　她忽然呼吸不畅。

　　最终，张梦尧只是重新靠回椅背，没再说话。

　　钟盛提着鸡蛋灌饼进来时，他们两人隔着一个座位分坐两侧。
　　钟盛感觉气氛有些奇怪，脚步顿了一下，直接坐在两人中间的座位，然后把鸡蛋灌饼分别递给他们。

　　“辅导员已经跟着去派出所了。”钟盛带来了新消息，“估计最后还是得和解，学校也不想弄得太难看。对了，一会徐靖他爸妈也会来，吴桐雨，你给你爸妈打过电话了吗？”
　　“没有。”吴桐雨撑着脑袋看向头顶的吊瓶。
　　“不讲一下吗？”
　　“我自己能处理。”

　　听到这句，张梦尧看向手机屏幕的目光斜了下，张嘴想说点什么，最后又闭上了。

　　稍待。
　　“我要回去换身衣服。”吴桐雨把右手的胶带撕掉，手背的针眼处一大片乌青，“你们回去吧。”
　　没等钟盛说话，张梦尧起身：“我们在宿舍楼下等你。”

　　*

　　张梦尧从便利店出来，递给钟盛一瓶水，然后坐在了他的右边。

　　钟盛拧开瓶子，灌了几口：“你们聊什么了？”
　　“没什么。就问了她怎么和徐靖打起来的。”

　　“哦。是徐靖先动的手吧？”
　　张梦尧“嗯”了一声。
　　“徐靖肯定是恼羞成怒了，他也太没种了，居然动手打女人。”钟盛又喝了口，“不过，我还真没想到，吴桐雨看上去柔柔弱弱的，居然会直接找他对线，这暴脾气，也难怪你不想告诉她自己查到人了。”

　　不仅直接找人对线，还不计后果。
　　她是真不怕疼。

　　手腕上的那条疤，初中划的。
　　过了这么多年还那么清晰，当时的情况不知道有危急。
　　她家里人不知道，那她当时是怎么……
　　张梦尧拧了拧眉。

　　叶医生说她现在状态还可以，他却觉得一点也不稳定。
　　她不肯告诉家里，对同学也都藏着，要不是今天他伸手过去，他也会被一直蒙在鼓里。

　　也不知道是不是就只有这一处伤。
　　以她这样的情况，就算一刻不停地盯着也不放心。

　　钟盛见张梦尧没说话，又问：“我刚才没问。吴桐雨的手怎么样？医生怎么讲？好像挺深的伤口。”
　　“抓握可能会受影响。”
　　“这么严重？”

　　张梦尧心里，针扎一样，细细密密地隐痛。

　　*

　　吴桐雨再下来时，上身穿了件黑T，下面套了件松松垮垮的墨绿色工装裤。长发全部收在头顶的黑色鸭舌帽里，鼻子上架了个眼镜，缠着纱布的左手插在裤兜里，就那么塌着肩摇摇晃晃地走过来，一时有些雌雄莫辨。

　　钟盛看见她这幅打扮，沉吟半晌才评价道：“你这是……要去警察局干仗？”

　　吴桐雨轻咳一声：“没有。我是守法好公民，没那么嚣张。”

　　辖区派出所，这个时间已经人满为患。
　　三人安检过，然后去民警值班点说明了事由就坐在大厅等主办民警。

　　没一会，钟盛就听了几耳朵的八卦。

　　门口那对夫妇是被“准儿媳”骗了彩礼，替儿子来报案的。
　　旁边桌子的那三个是开球馆被店员偷了钱。
　　站在饮水机边的小情侣是被电信诈骗了。

　　“还真是……家家有本难念的经。”钟盛感慨。

　　这时，值班室旁边的铁门被打开，走出一个女警，问：“吴桐雨是哪位？”

　　“我。”
　　“这里。”
　　吴桐雨和张梦尧同时站起来。

　　女警看了眼张梦尧，说：“笔录一个人做就行，剩下的在这里等。”
　　于是，张梦尧看了眼吴桐雨，又坐回去了。

　　吴桐雨跟着女警去了笔录室。

　　钟盛双手搭在扶手上，瞥了好几眼张梦尧。
　　张梦尧回看过去，说：“有话就说。”

　　“没什么。”钟盛别开视线，“就是有点好奇，你和吴桐雨是因为什么分手的？”

　　张梦尧一愣。
　　因为什么分手的。
　　这从何说起。
　　归根结底，他只是觉得不应该再拉别人下水而已。

　　“不合适而已。”

　　过了几分钟，钟盛又说：“其实，吴桐雨把徐靖手机撞坏那次，我看见了。我和你在楼下分开之后，我又回去找吴桐雨了。不好意思，没早点告诉你。我没想到她动作能这么快，能这么……冲动。”
　　“这事跟你没关系，怪不到你身上。”

　　钟盛见张梦尧看着那扇铁门，心里暗骂一声，豁出去了：“张梦尧，你不问问我为什么要回去找她吗？”
　　张梦尧扭头看他：“我为什么要问这个，你想怎么样就怎么样呗。”

　　“草！”钟盛低声，“张梦尧，你是真没看出来，还是在这儿跟我装？”
　　张梦尧一顿：“你想让我挑明吗？”

　　“不然呢？”钟盛一拍扶手，“我不喜欢搞那种偷偷摸摸的事，而且这事儿说出来也没什么。我们好歹也在一个宿舍住了一年，我是真把你当朋友，不想因为这事把关系搞得要僵不僵。既然你不问，那我就问了，你到底还想不想和吴桐雨复合？”
　　张梦尧垂眼：“不想。”

　　“好。”钟盛点点头，“那我就去追了。”

　　张梦尧的心揪痛一下，但是他有什么立场拦着钟盛呢。
　　如果是以前，他能和钟盛一样坦荡，能站在同一起跑线上公平竞争，但现在，他已经习惯了瞻前顾后。
　　就连那个慌不择路、蜻蜓点水一般的吻也解释不清，他还有什么资格再谈别的。

　　钟盛盯着他，等他的回复。

　　张梦尧抬眸，伸手在他肩上用力按了按：“她和一般女生不太一样，你……”
　　张梦尧垂下眼，他想说叶医生的事，但是斟酌片刻，又觉得由自己说出来不好，“算了，你们以后要是在一起了，她肯定会告诉你的。这话我说出来不合适。”

　　钟盛不明所以，正想追问，就被一对中年夫妇急呼呼的声音打断了。

　　那对夫妇，男的穿着衬衫西裤，但是领口的几颗纽扣已经解开，满头大汗；女的脚上一双高跟鞋，身着一条暗褐色的连衣裙，外罩一件轻薄针织马甲，手里的纸巾被搓成一团。
　　两人抓着值班民警就问：“我们是徐靖的父母，刚接到电话说他和别人打架，请问现在情况怎么样？”

　　民警看一眼记录，说：“应该在做笔录，你们在这里稍等一下，主办民警一会过来。”
　　“他没受伤吧？”徐母问。
　　“应该没有。”

　　徐母放下心，拉着徐父坐在了钟盛旁边的椅子上。

　　钟盛看他们两人几眼，给张梦尧使了个眼色。
　　张梦尧直接打招呼道：“叔叔阿姨是徐靖的父母吧？”

　　“是的。你是？”
　　“我是徐靖的同学，我叫张梦尧。”

　　徐父“哦”了一声，然后伸出右手：“同学你好。”
　　张梦尧回握：“徐靖在做笔录，应该一会就出来了。”

　　徐父犹疑几秒，问张梦尧：“他……是和你打架了吗？”
　　“不是。是和一个大一的女生。”张梦尧直言，“那个女生还伤得挺重的，左手手掌开了一个很深的口子。”

　　“啊！”徐母撇开徐父，“怎么回事？徐靖为什么要和她打架？我们家徐靖一直很乖的，平时在家里都一声不吭的，怎么会和别人打架？”
　　徐父拦住徐母，切入重点道：“很深的口子？你是说，他拿了利器吗？”

　　张梦尧的目光从徐母转到徐父脸上：“对。裁纸刀。”

　　“那个女生呢？送医院了吗？”徐父的眉头拧成“川”字。
　　“已经包扎过了，也在里面做笔录。”张梦尧指了指那扇铁门。

　　徐母正想问什么，徐父按住她的手，又问张梦尧道：“你既然在这里，应该是知道他们因为什么打起来的吧？”

　　从徐父徐母的衣着来看，平时应是体面得体的人。
　　可是，此刻的他们却有些狼狈。
　　徐母的长发散开在脸侧，徐父脖颈的汗液明晃晃的。
　　他们沉沉的脸色，交握在一起的双手，眼角额头深邃的皱纹，乌发间隐约可见的白丝，无不彰显出浓重的担忧。

　　张梦尧看着他们有些浑浊的眼白，思忖片刻，才问：“叔叔阿姨知道徐靖期中考试作弊的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