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愿天下有病人终成眷属》疾风过岭

24、24

　　钟盛看到推到眼前的笔记本和签字笔也是微微怔忪了一下，然后问吴桐雨：“我只记得大概内容。要我打电话跟别人确认一下吗？”
　　“可以，越准确越好。”

　　钟盛纠结几分钟，然后又问了几个熟人，最后在笔记本上写了这么一句话。

　　【这不是劈腿大一学妹的专业第一嘛。】

　　这句话信息量很大。
　　吴桐雨看着这句话，手里的签字笔轻巧地在指间绕了几圈。

　　“发评论的人是男是女，先待定。”吴桐雨在纸上写了一个“who”，像是自言自语一般，“圈一个范围，首先这些话明显是冲着张梦尧的，所以我先把我的社会关系全部摘出去；其次，这个人对张梦尧熟悉，但又不是很熟悉，可以先不考虑实验室那边的人。”

　　吴桐雨不自觉地伸手拧开水瓶，喝了一口。
　　一抬头，发现几人的目光直勾勾地追随着她。
　　吴桐雨一怔，指尖捏了捏瓶身，抿了抿发干的嘴唇，视线落在比较熟悉的李图楠身上，问：“怎么了？”

　　“你怎么知道这个人对张梦尧不熟悉？为什么要排除实验室那边的人？”

　　吴桐雨把水瓶放在桌上，低头看纸面：“我也是猜测。这人以为张梦尧劈腿的对象是我，但是我和张梦尧认识已经在他分手之后了。从这句话看不出他对我的恶意，如果不是他真的这么认为的话，应该不会故意这么说。实验室的学姐学长应该清楚这件事，不会产生这种误会。”

　　李图楠点点头：“那为什么又熟悉呢？”

　　“因为照片只有个背影，还比较远。要不是熟人，应该认不出来吧？”

　　李图楠看了眼手机截图：“好像是诶。继续继续，你还看出什么了？”

　　“然后是动机。这个人或许和张梦尧有竞争关系。”吴桐雨把笔尖在“第一”两字上点了一下，然后抬头看向对面的张梦尧，“学长有情敌吗？在追顾学姐的时候。”

　　“那可多了。”钟盛冲张梦尧坏笑一声，然后侧身面向吴桐雨，左手手肘支在桌面上，手撑着下巴，一副好暇以待的样子。

　　吴桐雨瞥钟盛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只轻轻“哦”了一声，先写下一个“why”，然后又在旁边写下“情敌”两字，又问道：“有过冲突吗？”

　　没等张梦尧本人回答，钟盛就抢答道：“这没有。”

　　吴桐雨微微抬眼，目光投向正对面的张梦尧。
　　张梦尧回忆片刻，才慎重道：“应该没有，至少没有正面冲突，有没有暗地里较劲就不知道了。”

　　吴桐雨又轻轻“哦”了一声，低下头沉在自己的思绪里。
　　吃过药之后，她总是有些钝钝的，没有情绪，也不太能感觉到外界，甚至四周的时间都忽然变慢了。
　　吴桐雨的大拇指无意识地按着笔顶端的按动按钮。
　　没人打断她，一时之间，只听到“吧嗒吧嗒”的笔芯弹动声在这个空旷的会议室里回荡。

　　静默片刻，吴桐雨把笔尖杵在纸面上，自言自语道：“这个时间点，我有点在意。”

　　“什么时间点？”钟盛好奇地往前凑了凑。

　　听到接话，吴桐雨忽然回神，抬眼触上钟盛热切的目光，她又立即垂下眼，轻声解释道：“大概几周前，张梦尧的照片也在表白墙出现过。但是当时这人却没什么反应。”

　　她“欣赏”那张照片时，还差点被张梦尧发现。
　　想起这些，吴桐雨脸有些烫，然后轻咳一声，抓起水瓶重新喝了一口，有些欲盖弥彰的意味。

　　“哦，你是这个意思。”钟盛恍然，“那也不能确定这个人是不是很久才翻一次空间，然后正好看见了这条，就借此发泄一下。”

　　吴桐雨点点头，伸出两根手指：“是的，这话不错。那么，分两种情况：一、这个人是‘激情犯’，发这条评论只是一时兴起；二、这个人是蓄谋已久，也就是发这条评论的人和给表白墙投稿的人是同一个人。”

　　钟盛顿了一下，然后忽然感慨道：“哇，学妹。”
　　吴桐雨看向他：“怎么了？有什么问题吗？”

　　“激情犯。”钟盛重复她的用词，然后笑了一声，把自己的椅子往吴桐雨身边挪了挪，伸着脖子看她在笔记本上的草稿，“学妹好像很专业的样子，一下子分析出这么多东西。张梦尧，还不快问问表白墙那个投稿的人是谁，我们说不定马上就把这个人揪出来了。”

　　被钟盛一调侃，吴桐雨脸上刚消下去的红晕又有点卷土重来的意思。
　　不知不觉中，她居然变成这场会议的主导者了。

　　吴桐雨犹疑片刻，露出的手指不安地搓了搓衣袖的折痕，然后把自己的笔记本推到长桌中央：“我随便说的，不一定对，大家也不要顺着我的思路来。你们先讨论吧，我去一下洗手间。”

　　说完，她站起身，身后的椅子“次啦”一声向后滑去。

　　看着吴桐雨近乎落荒而逃的背影，张梦尧皱了皱眉，然后转眼瞪向钟盛。
　　钟盛有些莫名其妙，冲张梦尧摊开手，嘴唇动了下，无声地抱怨了句：瞪我干嘛？

　　张梦尧知道吴桐雨不喜欢成为人群中的焦点，但是钟盛可不知道。
　　怪钟盛也是没来由。
　　张梦尧收回目光，伸出手把笔记本拉到眼前。

　　纸面上那句话被吴桐雨勾了几个圈，旁边还写了几个词。
　　吴桐雨的字有筋有骨，自成一体，但是落笔却相当轻，仿佛蜻蜓点水。

　　她的手好像没什么力气。
　　张梦尧想。

　　不觉间，他的思绪居然跟着这几个字飘了起来。
　　他想起她蜷缩在衣袖里有些泛白的手指，手背还有关节处都能清晰地看到皮下青紫色的血管。
　　如果按上去，血管会先消失，再出现，然后，那一片就会留下微红的痕迹。
　　这简直有种一碰就碎的惊心动魄。

　　“我觉得吴桐雨提到的时间点有点道理。”钟盛看向对面的张梦尧，“梦尧，最近是不是有什么事啊？比如你和谁发生了冲突？或者参加了什么比赛？”

　　张梦尧猛然回神：“没有。”
　　他拿起手机看了眼，刚才发过去的消息一下子就收到了回复——表白墙发了一个好友名片过来。
　　“这人，你们谁认识吗？”他把手机屏幕面向几人。

　　剩下三人都摇摇头。

　　“不过，谁干这种事用大号啊。不认识也正常。”钟盛摸了摸下巴，“你们说，要是这个人的小号加了他的大号，然后我们也加了这个人的大号的话，我们是不是能看见和他有共同好友？”

　　“嗯，我和他没有。”张梦尧说，“推荐给你们，你们也看看。”
　　“别一个一个发了，我拉个群吧。”钟盛手速飞快，“你们通过一下。”

　　看到推荐过来的名片，会议室又陷入沉寂。

　　“没有共同好友诶。要不要加了问一下？”
　　“你有小号吗？”张梦尧问。
　　“那必须有。”
　　“那你加了问问。”
　　“得嘞。”钟盛划着屏幕，“那我们等吴桐雨回来再继续吧。”

　　顾逸看了眼张梦尧，发了句消息：“能出去说几句吗？”
　　张梦尧低垂的眸子转过来，然后抬眼瞥了下钟盛和李图楠，直接站起来：“我也去趟洗手间。”
　　过了几分钟，顾逸也找了个借口走了出去。

　　两人一走，李图楠立即问钟盛道：“哎，盛哥，张梦尧跟你说过他劈腿那人是谁吗？”

　　钟盛手指一停，抬起头：“你怎么这么执着，这不是误会吗？顾逸都没急眼，你上什么火。”

　　“你怎么知道是误会？”

　　“看顾逸和吴桐雨那反应，还不明显吗？她俩肯定知道这是误会，不然谁跟渣男这么心平气和地坐在一桌讨论谁害的他？”

　　李图楠不服：“那他为什么不直说？难道还有事比被当成渣男更难开口吗？”

　　“那谁知道呢？”钟盛抖了抖腿，他并不是很在意这事。
　　等待那人通过验证的时候，钟盛伸手把吴桐雨的笔记本拿过来，随手翻了翻，看到她认认真真计算题目留下的草稿，忽然笑了声，然后剑指一弹纸面，“兔子一样，就是随口夸了句，怎么就缩到洞里了。”

　　李图楠瞥他一眼：“吴桐雨比较内向，你收敛点，别那么吊儿郎当的。”

　　“我什么时候吊儿郎当了？今天很绅士好嘛。”想起刚才吴桐雨发间露出的红透的耳廓，钟盛又笑了声，“而且，我倒没觉得她内向，说话一套一套的，挺好玩的。对了，她怎么和张梦尧分手的？”

　　“知道这些事，就分了。”李图楠撇撇嘴，“钟盛，我怎么觉得你是来看热闹的。”
　　“诶诶诶，有事叫盛哥，无事就直呼其名了是吧？”钟盛把左脚腕搁到右腿膝盖上，上身倚着椅背，看着纸面，“张梦尧是我‘儿子’好吧。出这么大的事，我这个‘爸爸’不出面行吗？”

　　“切！”李图楠嘟囔着，“看热闹不嫌事大。”

　　*

　　张梦尧从洗手间出来洗了洗手，看到在安全出口等着的顾逸，走过去，和顾逸隔着两臂的距离，后背轻轻倚在墙上：“想说什么？”

　　“刚才图楠……不好意思，我之前和图楠说的含含糊糊的，只说那人是你亲戚，我没告诉她别的。所以她又追问你了。”

　　张梦尧点点头，淡淡道：“直接告诉她也没关系，我原本就打算今天说的。她要是再问的话，就告诉她吧。”

　　“你……”顾逸看向张梦尧的侧脸。
　　他没表现出什么情绪，一如往常，仿佛并不在意这件事被别人知道。

　　以前在一起的时候，他通常都是这幅样子。
　　不论是多难的问题，多大的压力，在他面前，都不值一提。

　　当时，她摊开她听说的事情，他平淡地讲出他的秘密，然后她提出分手。
　　他没有挽留，甚至没有思考，就答应了。
　　接着，他就完全退回了他原本的位置，没有丝毫留恋。

　　顾逸曾经很喜欢他这幅“稳如泰山”的样子，这让她安全感十足。
　　但是现在，她却只觉得内心隐隐作痛。

　　“你没事吧？”顾逸问。
　　“能有什么事。”张梦尧半垂着眸子瞥她一眼，“隔着网络，不痛不痒的。”

　　“虽说是谣言，但…可能会影响大家的印象。如果找不到那个人，你下学期的面试……”

　　“能找到。你别瞎操心。”
　　“是嘛。难道你已经有思路了？”
　　“没有。不过，吴桐雨也说是我认识的人了，应该不难找。找到之后，得让他背个处分。要是学校实在不处理，高低得拉到小巷子里揍一顿。”

　　“揍？”顾逸一愣，然后忽然松了口气，笑道，“还第一次见你这么……”
　　“锱铢必较？”
　　“也不是，你计较是应该的。只是，你这么意气用事…有些少见。”

　　“意气用事？”听到脚步声，张梦尧瞥了眼洗手间的方向，“我是挺生气的。”
　　说到生气，张梦尧静默片刻，看着地面上的一个点，眼神没有聚焦：“我一个人就算了，还把吴桐雨卷进来了。”

　　顾逸感觉垂在身侧的指尖忽然有些发冷，她双手交叠，捏了捏指腹。
　　这话当然没什么问题。
　　但入耳却有些不是滋味。
　　最后，顾逸暗暗自嘲一笑，轻轻“嗯”了一声。

　　吴桐雨从洗手间出来往会议室走，听到说话声，又重新往洗手间走。
　　张梦尧和顾逸看到她匆匆而去的背影，对视一眼。

　　“这是怎么了？”
　　张梦尧的目光落到吴桐雨的肩头，然后对顾逸：“让李图楠去问问吧。看她是不是有什么不舒服，要不要去医院。”
　　顾逸刚抬起的脚慢慢落回原地，扭头问张梦尧：“为什么不让我去？”

　　张梦尧静了一瞬。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让李图楠去，明明顾逸离得更近。
　　沉默半晌，他才吐出一句：“没什么原因，她不是和李图楠更熟悉点？你要是觉得方便，你去问也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