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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有情风(鹤弈)(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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烛鹤第一次见叶清弈时,他十七岁,叶清弈十三岁。
他是个孤儿,机缘巧合之下被渡鸦族的一位前辈捡去,养到六岁。那位前辈说自己姓奚,而烛鹤是他那不知名的父母给他取好,写成纸条,放在他襁褓之下的。他是烛阴脉的火灵根,天品灵脉的天才。因而,六岁时,那位前辈就将他送往刃影阁,作为暗影培养。
“前辈,同样是暗影之道,为何不能跟随您学?”六岁的烛鹤问。
那位奚姓妖修摸摸他的头,语气温柔得像是哄骗:“因为别人不喜欢我。跟着我学,你就跟我一样人人喊打了。”
年幼的他尚没有正邪观念,只知道这位前辈对他很好。因此,刚刚前往刃影阁时,他对这些人怀着点怨怼和敌意。时间一久,阁中人心口不一的真面目暴露出来,他对这地方就更没好感了。他学得好,身手敏捷,又跟着奚前辈学过些渡鸦的身法,于是今儿去疏影长老那偷个储物镯子、明儿去掌刀长老那借了刀来耍个几下,这都是家常便饭。
阁中各位长老都不太喜欢他,无奈他是棵挺难得的好苗子,可谓是既看不惯、又干不掉。他也不急,安心享受着阁中被迫向他一边倒的资源,尽管修炼。
他十七岁上,瀛洲叶氏招募一名侍卫。长老们笑逐颜开,迫不及待地将他送了过去。在他们看来,这无疑是桩两全其美的好事——送走一个祸害,再获得瀛洲叶氏的青睐。他在叶氏的正殿上,第一次见到了那位威名远播的叶家家主——叶清竹。
叶清竹脸上架着单片的琉璃镜,危坐殿上,似笑非笑地看他。他只一眼便惊住了——叶清竹是他十七年来见过的最美的人,这无疑。但真正让他失语的,是他身上那种让人信服的能力。只一瞥,便足以洗去他对正道的一切偏见。
意料之中地,叶清竹录用了他。他冷眼看着长老们为他的离去弹冠相庆、满心妄想着鸡犬升天,有些想笑。但再度看向叶清竹时,这人却不笑了。
“姓名?”这是叶清竹对他说的第一句话。是温和的,却带着冷意。
“他啊,叫烛鹤,烛光的烛,鹤……”旁边的长老帮他说到一半,卡住了。谁不知道叶清竹喜欢竹、鹤这些风雅的事物。在他面前提这个,岂不僭越。
叶清竹善解人意地温柔一笑:“华亭鹤唳的鹤,对么?”
那长老连忙点头,奉承着:“是这个字!家主果然才高八斗,属下……”
“不必多言了。”叶清竹淡声道,“清章师弟,将这孩子带去送潮居。”
就这样,烛鹤被叶氏的坤位尊者叶清章一路送到了叶清弈的居所门口。那是片占地相当大的园林,在瀛洲岛北。叶清章人情练达,知道他是叶清竹安排给叶清弈的贴身侍卫,提前跟他交代了不少事情。烛鹤简单汇总了一遍,大致如下:
叶清弈,叶清竹异父异母的亲兄弟,叶氏少主。未生丧父,满月丧母,由兄长叶清竹亲自培养长大。自小体弱,常年病着,不过十三岁就攒了一身顽疾。但他从不服输,身虽病,志愈坚,天赋又摆在那,故自小钻研典籍,是个满腹学识的少爷。
烛鹤一面在心中勾勒着身残志坚的少年形象,一面为了这素未谋面的年少主人唏嘘。十三岁的少年,本该有个同龄的玩伴,一同游山玩水、摸鱼打鸟,度过无忧无虑的几年青春。但这位少主却是因为体弱多病,只能独自在偌大的园林中静养,可供消遣的不过书剑、琴棋。
送潮居门口对着个石园。他们到时,叶清弈正由人搀着站在一块植着重瓣海棠的太湖石旁边,抬手触碰正在凋落的花瓣。
“少主,这是家主为您新聘的贴身侍卫。”叶清章恭敬道,“姓烛,名鹤。烛光的烛,云鹤的鹤。”
烛鹤抬起头,对上一张与叶清竹三分相似的脸。但这人不笑,眼中也没有半点笑意,只是漠然地看着他,像是不懂,又像是早已看厌:“我知道了,让他跟我过来。”
叶清弈声线偏低,不沉,像是冷玉,相当悦耳。烛鹤训练多年,一下便听出他声音轻且无力,显然身体很是不好。甚至,现下就病着。
叶清章告辞后,烛鹤代那名侍从搀着叶清弈,一路走到他的住处。是处幽静所在,四周环绕竹林,雪白墙壁隐约可见。他扶着叶清弈进门、在椅子上坐好,这才有机会仔细打量自己这位少年主人。
与叶清竹一样,叶清弈也很美,甚至比叶清竹更增几分男女莫辨的美。不同的是,他美得清孤,像是冰川。同样是眼角微挑的凤眼、颜色澄净的瞳孔,叶清竹的看着似喜非喜,他的却没有半分情绪,像泓望不穿的秋水。
“你是我的侍卫?”叶清弈的语气也淡,让人在夏秋之交也能感受到几分冷意。
“是,少主。”烛鹤单膝跪下,快速道。
叶清弈静静看着他,眼中无悲无喜,像是古董铺出售的汝窑瓷器般清冷:“以后便住在我这。若有什么缺的,找管家说。”
“没有什么要我做的吗?”烛鹤急切道。
“兄长与坤位尊者交代了你什么,你照办就是,何必问我。”叶清弈语气依旧很淡。
烛鹤没再多问,起身打算告辞。抬头时,他注意到叶清弈只穿了一件单衣,便替他披上保暖的外衣。刚打算给他点个暖炉暖手,就发现他双手冰凉,又赶忙拿灵力暖热,才将暖炉捂到他手里。
叶清弈看着他做这些,无懈可击的冷漠表情露出了一丝裂隙。他身边还从没有过这么细心的人。别人从来都是满心敬畏又行色匆匆,开完药便离开,或只是搀他在园中走走。烛鹤却在帮他披衣时注意到他双手是冷的,帮他暖了暖。
烛鹤还在看他。叶清弈没有管,垂头看向自己手中的暖炉。他记得这个暖炉,是前年春节叶清竹送他的,铜制,有鹤鸣九皋的纹样,他还算喜欢。也难为烛鹤能给他找出来这个。
“少主,天快转凉了,您又病着,还是多穿几件,别冻着……”烛鹤絮絮叨叨。
叶清弈终于抬眸看他。方才松动了几分的神色再次凝了回去,眼中仍是淡漠:“我清楚自己的身体,不劳费心。只是让你跟着我,何必多话。”
烛鹤几番犹豫,终是将话咽了回去,安静站在一旁。他们就这么一言不发地度过一日。
几月后,二人渐渐熟悉起来,叶清弈话也多了些。烛鹤对这位少主也格外耐心——不只是拿钱办事,也是打心里心疼和爱护这名少年。他从前见过许多人,凭他的经验看来,叶清弈并不是真的冷漠。他第一日不过稍作关心就使叶清弈神情松动,仅凭此看来,叶清弈就当是个有情的人。
既有情就可感,既可感,便可……烛鹤没往下想。他只是尽心伴随叶清弈左右,应叶清竹的要求,照顾好他。但叶清弈还是经常生病,在院里吹点凉风、某夜失眠四更才睡……似乎无论如何去留意,他都还是会病。烛鹤无法,只得接着留意下去。叶清弈也习惯了这个念念叨叨的贴身侍卫,却也不敢与他亲近,怕他反被自己伤到,仍维持着那幅漠然的样子。只是他有时会不经意展露出几分柔和,尤其是在病得意识不清时,让烛鹤分外心软。
立冬那日,叶清竹第一次命烛鹤过去。烛鹤不太放心地让别的侍从照顾好叶清弈,自己去了瀛海殿。叶清竹跟初见时一样,仍是一身家主礼袍,正坐殿上,只是面上没了笑意。
见了他,叶清竹未加寒暄,直入主题:“明年开春,应弈儿的要求,我会送他去蓬莱阁学习六年。你跟去,照护好他。”
“是。”烛鹤应下。
“立冬了,注意好弈儿的身体,别让他病了。”叶清竹话中没什么感情。
“是。”烛鹤又应。
说完这句,叶清竹许久都没再说话。烛鹤抬头去看,却发现他正注视着自己。
“说起来,几月过去,你修为进境如何?”叶清竹轻笑,“还在出窍?”
烛鹤低下头:“是。”
叶清竹沉吟道:“有些慢了。从今开始,每隔两日,与我拆招。”
烛鹤一惊:“家主,您不是……”
“化神前期。”叶清竹笑道,“那又如何?叶氏的敌人,可不乏化神期的。”
烛鹤还没来得及回话,就见叶清竹站起身,走到他面前:“愣着做什么,跟我出去。”
二人在庭中站定后,叶清竹向他抱拳。他怔怔回过礼后,叶清竹抽出长剑,手腕轻抖,直逼向他心口。
烛鹤为其速度之快所惊,却还是没乱,疾步后撤,将长刀往胸前一横,格挡住叶清竹疾刺过来的剑。叶清竹剑尖上挑,斜里一偏,削向烛鹤脖颈,是要将他脖颈削断的架势。烛鹤再退,举刀相格,被对方手上的力道震得虎口出血。
叶清竹徐徐后退几步,悠然道:“我方才没用灵力,试招罢了。”
烛鹤快速调息,闭了闭眼,再次举刀。
叶清竹这次用了一分灵力。威压放出,烛鹤尚能抗住,想要进攻却很难了。灵力用到三分时,烛鹤已然被压着跪在地上,调动全身的灵力也无法起身。
叶清竹剑锋横扫,烛鹤忙抬手去挡,手却被威压按着,无法动弹。他又试着侧身,右肩堪堪避过,但右臂被剑锋带到,大片鲜血从创口中涌出。叶清竹并未停下,手腕下压,又是一剑削向他右腕。烛鹤未能躲闪,被剑划中,好在叶清竹及时收力,剑锋离腕脉只差分毫。
又是几招过去,烛鹤失血渐多,需得一手支着地面才稳得住身形。叶清竹撤去威压,逼他站起,又过几招。烛鹤身上再添几处创口,已是摇摇欲坠。叶清竹在他跌跪下去的那刻收剑回鞘,托住他腋下。
“还能走吗?”叶清竹冷声问。
烛鹤满头冷汗,身体有些发颤,不敢摇头,也不敢点头。
叶清竹让人带他回去。末了,又道:“两日后,同样时辰,收拾好伤口,再来见我。”
烛鹤没什么力气,勉强点了点头。
烛鹤走后,叶清竹转向一边,收剑笑道:“清穹师弟。”
乾位尊者叶清穹从墙后走出,腰间悬着佩剑,脸上尽是看不清真假的笑意:“我刚才来找师兄,见师兄在与那孩子过招,就等了一会。说起来,师兄也许久没与我拆过招了。”
他跟兑位叶清泽两位尊者与叶清竹的关系,跟其他人又不一样。他们三人同是叶氏嫡系,都具备着接任家主的资格。若未立少主、家主退位,他与叶清泽就是家主之位的头号人选。因而,他们最受叶清竹重用,也最得信任。同时,他们更是叶清竹真正意义上的同窗,故叶清竹对他们也要纵容不少。
听了叶清穹略带埋怨的话,叶清竹一怔,随即轻笑:“是我的疏忽。师弟若是有兴,现在便过几招吧,也让师兄看看师弟的进展。”
剑光一闪,二人便拆起招来。他们境界相差不远,叶清竹天资高上不少,但少年时伤过根本,境界在化神前期。叶清穹紧逼其后,同为剑修,修为也到了合体圆满。他不曾受过叶清竹那般的重伤,哪怕境界略低,打斗起来也是难分胜负。
一炷香后,二人仍未分胜负,便分开来。叶清竹再度收剑,站定,笑道:“如今,是连我也敌不过师弟了。”
叶清穹一拱手,作谦卑状:“师兄高明,我亦只是堪堪应付。”
二人你来我往地推辞几轮,最后还是叶清穹没能推过,接下了叶清竹的赞美。没过多久,就有属下来找叶清竹询问事务,叶清穹被叶清竹道了声歉后晾在一边。他自觉没趣,将剑一收,就离了瀛海殿。
烛鹤刚一步入送潮居的门就脱力地跪倒在地,眼前发黑。叶清竹剑上淬了毒,让他伤口处血流不止,以至于他现在失血失得意识恍惚。
脚步声传入烛鹤耳中。他抬起头,眨着眼,在忽明忽暗的视野中捕捉到一袭碧衣。那人应该是跑过来的,他一眨眼功夫,便到他身前。
“烛鹤?”那人快速道,声音中难得地显露出一点焦急的意思,“把手给我,快些。”
烛鹤颤抖着抬手,立刻被对方握住。随即,一股带着暖意的灵力自掌心传入,很快流遍四肢百骸。他眼前的眩晕感很快好转,也看清了那人的面貌,彻底愣住。
“少主?您怎么……”烛鹤喃喃,“今日天冷,您该在房内暖着的。”
“我不该出来?”叶清弈罕见地表露出名为“怒极反笑”的样子,“是,今日冷,那么你穿着件单衣、带着伤跪在这里,就不冷吗?我知道兄长的性子,猜到你定然要带伤回来,算着你差不多该回来了,这才出来。我……”
叶清弈的话戛然而止。烛鹤正以一种可以归结为喜悦的眼神看着他,让他有些无措。
“少主,您说,您是算着我快回来了,才出来的?”烛鹤忍不住问。
“是。”叶清弈道。
“那是不是代表着,您……”烛鹤满怀期待地说到一半,被叶清弈打断。
“既受了伤,就别说这么多话了。”叶清弈冷然道,“回房好好休息,我稍后安排人送药过去。”
烛鹤望着叶清弈离去的背影,一时没顾上身上疼痛。他头一回见叶清弈卸下那副面具,而面具之下的少年,竟是这样温暖而柔和的。这让他忍不住笑起来,明明是冬日,也由衷感到暖和。
也确实。十三岁的年纪,原不该冷漠至此。烛鹤想着,支撑身体站了起来,向住处走去。他的伤对他这样身体素质过硬的修真之人不算很重,无非是血流得多了些,休息片刻便能恢复。毕竟,两日后他还得再去见叶清竹。
光阴飞逝,转眼便开了春。寒潮刚去,叶清弈也刚从病中恢复,能独立行走了。这些天下来,鉴于烛鹤实在忠于职守,让人挑不出一点错处,叶清竹对烛鹤的态度渐渐缓和。拆招时开始留有情面,时常的鼓励也被提上日程。而烛鹤,本就对叶清竹心存敬慕,几月过去,竟是对其越发忠心,再不动摇。春节家宴上,烛鹤受邀参加,与兄弟二人及八位尊者共用了从出生起的第一顿年夜饭,更对叶氏生出几分家的归属感。
这日惊蛰,是叶清弈原定启程去蓬莱阁修行的日子。叶清竹早已向蓬莱交代周全,烛鹤也替叶清弈打点好了行装。一切顺利,二人便即出行。方便起见,叶清弈身边只跟了烛鹤一个随从。蓬莱与瀛洲皆在三仙境内,蓬莱阁的股东又是瀛海行,若有什么需要,往返都算不上麻烦。
烛鹤带着叶清弈走出传送阵,迎着初春微寒的冷风,给叶清弈披上一件纯白貂裘,系紧。蓬莱阁已安排好接应的书侍,一面带他们去往建在后山、直通白云宫的独立住处,一面向他们介绍蓬莱阁的地点风物。据书侍所言,他们的住处设计结合了华域园林与秦域庄园的建筑特色,是蓬莱阁最奢华的一处居所,一般用作接待外宾。其中安排了数十仆从,日常起居,应当与家中区别不大。
“卷潮居?”叶清弈轻声念出了门牌上的名称。这处居所临海,风要比别处大些。他颈项尚露在空气中,被风吹得有些冷。
烛鹤从储物戒里取出条狐白围脖,给叶清弈围上,余光瞥见门牌,笑道:“跟少主您的送潮居很是相称。”
叶清弈笑起来,伸手拢了拢身上貂裘:“确是相称。”
他们前后进了门,安顿下来。还有几日才开课,二人便先在居所休息。居所门口设置了信箱,每日辰时,都会有人前去检查,若收到信件,就在他们用早餐时送过去。五日工夫,单叶清竹就写了三封信,事无巨细地将方方面面都问了个清楚。
开课时,烛鹤获准随叶清弈一同听讲。叶清弈修为只在大乘,比烛鹤低了两个大境界,却也够高阶学堂的资格。他身体不好,承受不住打斗类的常规修炼方向,故另辟蹊径地选了门傀儡。该门没有成熟的课程体系,他就清闲下来,每日尽是泡在藏经阁里。烛鹤仍是刀修,又选了个丹道辅修。叶清弈身体好些时,也会陪他去试炼场和炼丹房练习。
蓬莱阁的日子,说不上有什么新意,也是不断重复着前一日的样子。二人资质一般的颖悟绝伦,修炼路上并无阻碍,时间便流逝得格外快。弹指间,六轮春秋就不知不觉地行过。烛鹤没有大的改变,叶清弈却长高不少,从十三到十九,身量变了,却越发像座终年不融的极地冰山。
烛鹤始终陪在他身边,看着他一点点长大,心中的感情也不自觉变化几分。他自问,一开始对叶清弈的感情,纯是爱护与疼惜。现在还是爱护与疼惜,却多了点什么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他是暗影出身,任务中见过不少情人花前月下的模样。细细评估一番后,他想,这大抵是种情愫。
除了情愫,还有什么情感能够这般?春夜里悄然渗入少年人的梦中,无声润物,又不声不响地扎下根。像是飞扬的蒲草,被杨柳岸的风轻轻一吹,就沾上衣袖,随着人的动作播撒在更辽阔的原野,开出清香的蘅芷来。
人们眼中的心上人,总是宜嗔宜喜的,烛鹤也不例外。在他看来,叶清弈就是青山,他见着深觉妩媚,也暗自渴望对方怀有同样的心思。再渺茫的,只要未曾定音,他便还是心向往之。
又是一年春日,到他们返程的时候了。二月春暖,叶清弈与烛鹤并排走着,踏进瀛洲的御阵。六年未见,叶清竹还是那样,笑着迎他们进去,带他们前往瀛海殿参加家宴。
坐定之后,侍从便开始布菜。杯盘碰撞间,他们自然而然地聊起前些年的事。
“说来,少主与烛兄弟也许还不知道,清泽师姐两年前刚被授予了副家主一职。”离位的叶清罗道,语气拿捏得恰好,似是衷心替叶清泽高兴。
烛鹤故作惊讶,跟着祝贺一番,闷头吞了口酒。这么多年下来,他对叶氏这无一人不是人精的家族文化已然麻木,念叨都念叨烦了。如果说他十几岁时还怀着颗远离纷争的纯真少年心,现在却早已是见过太多,厌倦了。估计这家宴又得成为一场八位人精尊者和一位绝世人精家主的巅峰对决。对他跟叶清弈来讲,就是无聊透顶中勉强能看出几分精彩。
“两年前的事了,师妹也不必再向少主与烛兄弟提,倒让家宴显得太过严肃。”叶清泽温声道,向叶清罗举杯。
“清泽师妹的意思,是说清罗师妹所言不当?” 叶清穹笑问,随意把玩着酒杯,眼睛却没离过叶清竹,“但这确是事实,向少主与烛兄弟说说也没什么。少主,您说呢?”
叶清弈原不想开口,却也不得不回句什么。他轻咳一声,看向对面几人:“多谢离位尊者将此事相告,也祝贺兑位尊者升任副家主。乾位尊者方才所言,亦有道理。”
他轻描淡写地端了个水,每人各打半瓢,让谁都不太满意,也让谁都没法直言不满意。
“三位,少主刚刚回来,身体又弱,且一向喜静,我们不妨先静个片刻。安心用饭,也让少主好生休息一会。”叶清章出来打了圆场。
“清章师弟所言甚善。”叶清竹不动声色地用灵力提高音量,盖过殿中众人的对话声,“下午是瀛海行年会,还请各位准时到场。清泽,烦你宴后随我回去,我有些事要交代给你。”
“是,家主。”叶清泽温和道。
烛鹤注意到,叶清穹在衣袖遮掩下握紧了拳。待再看时,叶清穹却已笑着看向自己。烛鹤赶忙收回视线,重新掉头去看叶清弈。
叶清弈食欲不强,只用了半块藕粉桂花糕,这会正一点一点地抿杯中加了药草的茶,看上去很是无聊。烛鹤也没什么事做,索性细细观察他的动作,将对方的剪影刻入脑中。
小半个时辰后,那九个人的交锋告一段落,家宴也进入尾声。照例,尊者们拜别家主,回到各自住处为瀛海年会做准备。叶清弈跟烛鹤正要告别,就被叶清竹先一步叫住,温声道:“弈儿,小鹤,你们随我过来。”
他们不明就里地同叶清泽一起跟着叶清竹进了偏殿。叶清竹又从侧面用灵力打开一道暗门,进去后又开了两道,这才到达一个极尽私密的会客室。
“坐吧。有些事,我不方便在外面说,只好到这里来了。”叶清竹先坐了下来。
叶清泽打量着房间,感叹:“我在叶氏七十余年,竟也不知这么个地方。”
叶清竹笑了笑,并未回答,自行切入主题:“弈儿,你跟小鹤六年未归,也许还不知道,但师妹应当察觉到了——有四位尊者对我颇有微词。其中,清穹为首。”
叶清弈一怔,忙问:“乾位尊者?但他身居要职,一手掌管半个华域的商路,仅次于兄长和副家主。他若是有二心,想要自立门户,瀛海行势必受到损伤。到时,兄长您……”
“我想的情况,或许更绝对一些。”叶清竹神色严肃,又带着几分无奈,“叶氏内部的人都知道,我重伤难愈,而弈儿先天体弱。这般下去,叶清穹想要借此掀起一场动乱不难。更何况,我修为难有进境,而他不一样。假以时日,待万事俱备,他势必要联合三位尊者吹一场成事的东风,一举根除我这一系。”
叶清泽不语,凝望着桌几出神,脸色越发凝重。烛鹤在叶清竹让自己旁听叶氏生死攸关的大事这件事上嗅到一丝不对,但又说不清楚,也不能挑明,只得集中精力,听了下去。
几人又谈一会,叶清竹将该说的交代完,让叶清泽送叶清弈回去,将烛鹤留下。叶清弈途中回了次头,烛鹤捕捉到他脸上那抹稍纵即逝的担忧,心中不由得软了下来。
几道暗门都被关上后,叶清竹许久都没说话,只是凝望着烛鹤。他的表情中看不出一丝情绪,让人全然捉摸不透他的想法。
“小鹤。”他忽然开口。烛鹤猛一抬头,看向他。察觉自己姿态太过随意之后,又赶忙调整了自己的坐姿。
“若是叶清穹一派行动,比起我,他们或许更倾向于拿弈儿下手。”叶清竹冷静道,“我不能时刻在他身边。替我保护好他,不论付出什么——这是我的命令。”
“家主?”烛鹤一惊。
叶清竹猝不及防动手,扣住他的手腕,瞬移到他身侧。烛鹤还没来得及反应,就感觉心口一阵不容忽视的绞痛,逼得他差点弯下腰。
“家主……这是?”烛鹤忍着心口剧痛,咬牙挤出一句完整的话。
“很疼?”叶清竹微微挑眉,手下加了几分灵力,“现在呢?还承受得住吗?”
烛鹤险些被越发剧烈的疼痛刺激得跪倒。他发不出声,强撑着点了点头。
叶清竹又加几分灵力,直到烛鹤疼得全身发颤为止。他撤去灵力,将一个小瓶递给烛鹤。
“刚才结的是你跟弈儿的死契。瓶中是镇痛药,口服。”叶清竹像是占据绝对主导地位的捕猎者,语气傲然,丝毫不吝于向年幼的猎物展现出自己最狠厉的意图,“你若是死了,他不会有事。反之,当他受了致命的伤,你若是不在他身边,便会像刚才那样。他若是离世,你也会陪他一起。”
烛鹤怔在原地。不论见过多少次,他都还是会被叶清竹的冷酷无情所惊。每当他以为自己已经获得了叶清竹几分重视,就会被那居高临下的当权者一盆冰水泼醒,让痴人说梦般的幻想彻彻底底地消散。
他爱叶清弈,他愿意为叶清弈付出自己的一切。但叶清竹的死契,让他的生死真正挂在了叶清弈身上,又不能算是同生共死。给不了海枯石烂,连海誓山盟都尚且没有,身份又全然不称,他没什么爱的资格。
见烛鹤发愣,叶清竹松开他手腕,问他是否需要休息一会。烛鹤下意识点头,他就被叶清竹纡尊降贵地扶到椅子上,手里还被塞了杯不知道哪来的温水。
叶清竹突如其来的温柔,让烛鹤莫名联想起那位妖界的奚姓前辈——他幼时生病受伤,那位前辈也是这样。同样温和有礼,同样眉目清俊,连身形都差不多,只是叶清竹瞧上去更清瘦些……
但真正相像的,是这些浮于表面的东西吗?他们二人,总让烛鹤觉得有种不合时宜的相似感。那种相似,往往出现在故交或是分隔多年的有情人之间。太过熟悉、太过牵挂,便时时刻刻念着想着,最后竟是趋于一致了。
可他们两人没理由会有交情。一个是光风霁月的世家家主,一个是叱咤风云的混世妖魔。这么两个人,若是真有私交,民间早该传得沸沸扬扬。
如何也想不清楚,心口又还在作痛,烛鹤索性停下,不再去想。现下,他该应付的,是不知为何突然间温柔起来的叶清竹。
“还疼吗?”叶清竹等他回神,又恢复了惯常温和的语气,“若是好些了,便回去吧。”
“是。”烛鹤起身,恭敬地行了个礼,告别叶清竹。他收拾好心绪,将瓶里的药一饮而尽,有些恍惚地向送潮居走去。
方入青阳,日光和煦,却照得他如坠冰窟。微风拂面,吹过刚刚开放的海棠花。芳香鸟语,却似是迷了他双眼,又蒙上他双耳。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见,无处可去,无路可逃。只余下一张口还能言,却灌了铅一样,没法对自己最珍视的人开口。
月白衣袖忽地撞进眼帘,没待烛鹤反应过来,便望进一对雪一般泠然的眸子。
“启阳。”叶清弈轻声唤道。他唤的是烛鹤的字——蓬莱阁六年,他与烛鹤越发亲近。于情于理,他都该换个亲近些的称呼。烛鹤早已成人,以表字相称,不显生疏,也不过分亲密。他们之间,终归应该保留几分距离。
“少主?今晨才从蓬莱阁回来,您不回房休息吗?”烛鹤看着站在门口、显然在等自己的叶清弈,问。
“等你回来罢了。再者,我不是很累。”叶清弈淡声道,随即神色一变,问,“不过,兄长留你下来,是为了什么?”
烛鹤轻车熟路地换上副嬉皮笑脸的样子,只管理直气壮地胡诌:“跟家主也许久没见了,他让我去跟他说说蓬莱阁的事。少主,别担心,他只是关心您,问了好些您身体上的事,问完就让我回来了。”
叶清弈淡淡“嗯”了声,也不知道信是没信,不过烛鹤察觉他的肢体放松了一些。
“说起来,下月是您生辰了吧?有什么想做的吗?”烛鹤活动了一下手腕,跟叶清弈并排往住处走着,边走边问。
“我这副弱不禁风的模样,能做什么。”叶清弈语气释然,“不过,我倒是想去钱塘看看。东南形胜,三吴都会,自古繁华——我却是没能去过。”
烛鹤喜形于色:“我这就去跟家主说!您这些年身体也好些了,家主应当会同意的。”
“当真?”叶清弈自语,“但我……”
烛鹤看着他,忽地心里一疼,下意识伸手揽住。叶清弈一怔,不自主地拍开他的手,往后退了一步。
“……对不起。”烛鹤被烫到似的,意识到自己刚才实在逾矩,忙向他道歉。
他道歉后,叶清弈便没再说什么了,二人一路无言。回去后,叶清弈便真的累了。烛鹤服侍他沐浴、睡下后,独自走到临海的观潮处,找了块石头坐下,猛灌几口冷风,这才清醒一点。
他似乎看到自己跪在瀛海殿阶下,而堂上端坐着那位他既敬又怕的家主。那双锐利的凤眸扫视他全身,审慎地批阅他每一句话。当他横心道出自己对叶清弈的心思,那人便带着怒意低笑一声,将佩剑掷到他的面前——
立时自尽。自你心生非分之想,便已负尽叶氏栽培之恩。此话幸未让少主听见,没的污了他的耳朵。
若叶清竹觉得他过往还算忠心可靠,或许还会允许他向自己说明遗言,由自己代为转达。
烛鹤脑中转了好几转,只觉左右一个“死”字当头,无非饮鸩、白绫、佩剑——赐佩剑自刎已是最好一种。叶清竹的佩剑乃仙手倾尽心血所铸惊世之作,天下至尊,无双无对。若不是自尽之功,他恐怕一生也摸不上剑柄一下。
如此说来,赐自尽也不是件坏事。烛鹤自我宽解。
不过,无论如何,清醒过来的烛鹤并不觉得叶清竹会饶过自己。叶清竹今日早些时候看自己的眼神不对劲。那不止是严厉与审视——褐色瞳孔深处,分明有提防。烛鹤不知自己如何值得叶清竹这样操心。他只好回顾自己的言行,竟然无果。无奈,他又回想自己身世。
翻来覆去想了半夜,除了隐约觉得跟奚姓前辈有关之外,烛鹤什么也没想出,如何也想不出怎么有关。不过,所幸凉风灌了个饱,头脑彻底冷静下来,不算白站一晚。
天色破晓,烛鹤活动几下僵硬的身体,转身往住所去。
当日辰时,叶清弈还睡着,烛鹤便去向叶清竹问了出游一事。叶清竹神色中几分带着欢喜的讶异,交代过诸般事宜,便同意了。
烛鹤喜形于色。回到送潮居时,叶清弈还没有醒。他放轻手脚走进叶清弈的卧房,听他气息轻缓,身上锦被裹了好几层,微微蜷着,似乎是冷。
“少主?少主,醒醒。”烛鹤轻声唤着,也没敢摇他,“巳时了。”
叶清弈缓缓翻了个身,兀自未醒。烛鹤想了想,白日没什么事,索性搬了把椅子在床边坐下,一边看书,一边等叶清弈醒。
他的书是从叶清弈房里随手拿的。取时没有留意,展开一瞧,竟是本前朝诗集。烛鹤不常看这些风雅文字,但书上勾画批注不少,显然是叶清弈的字迹。他跟着看来,竟也读懂了八九成。
烛鹤刚看得入神,便听耳边有人轻唤:“启阳?”
烛鹤忙把书放下,恭恭敬敬地站好:“少主。”
“好好坐着。我是什么洪水猛兽不成,非要你这样拘谨?”叶清弈坐起,探身去够烛鹤放在床头的书,“我也看看。”
烛鹤把书递到他手上,要扶他坐好,被叶清弈伸手推到一边。叶清弈就着烛鹤看到的那页瞥了一眼,微笑:“怎么对这些感兴趣了。可还喜欢?”
“喜欢。只是……总觉得有些泣血的意味,悲伤了些。”烛鹤沉吟道。
叶清弈赞许地点头,抬手,凭空召出一只傀儡,幻成平板形状,写了些字。他令平板悬在烛鹤面前,将字展示给他。
“这便是作者的名字。他是前朝诗人,天纵奇才,却因奸人陷害而无法应试入朝。纵凭父荫得官,终也只是九品末的小官,牢落长安,一腔热血,付诸东流。加之爱妻早亡、奔波劳苦、体弱多愁,不足而立病故。”
烛鹤唏嘘片刻,随即捕捉到什么:“可为何您偏爱这部——”
“他文采斐然。不少其他诗集,我也一样做了批注。”叶清弈淡淡道。
气氛一时冷下来。二人都不再开口。不久,叶清弈穿戴整齐,邀烛鹤同去岛西赏花。两人走在路上,渐渐又说起话来。
“对了,少主,我今早问了家主,他同意您出游了!”烛鹤雀跃道。
叶清弈脚步一顿,转过身,压着声线:“当真?”
“千真万确。家主还说,若您一时打不定如何游赏,他会替您将一切打点周全。”
叶清弈笑起来。他周身的冷意都融化了,伴着不加压抑的笑声,尽情洋溢着喜悦的气息。不等烛鹤道喜,他便提气发足,向岛西目的地奔去。
“启阳!快来,看我们谁先碰到清虚境的界碑!”
受了他的感染,烛鹤也不禁放声长笑。他深吸口气,轻了身,运功飞奔起来。
“少主,您当心了!”他笑着呼喊。声音随着早春的风,送到叶清弈耳边,又送往更加遥远的大海。
他的小主人本就该是这个样子。若没有疾病压身,他就该像风一样飞扬,无忧无虑,恣意地驰骋在广阔无垠的天地。
三月十四,行装备齐,烛鹤与叶清弈踏上旅途。叶清竹亲自送别,嘱咐烛鹤照顾好自家少主,为此还停了他一整个月的特训。
“弈儿,玩得尽兴。”叶清竹站在二人对面,牵了叶清弈的手,声音轻柔,“小鹤也是。客栈我已吩咐好了,若住得不若家里舒适,或是哪里不顺心了,都只管跟我说。”
叶清弈沉声谢过,颇见疏离。叶清竹叹了口气,松开他手,示意烛鹤帮忙暖着。半晌,他似是想起什么,再次开口:“只要身体无恙,盘桓多久都无妨。”
叶清弈一时没有应答。烛鹤忙替他谢过,又道了别,在叶清竹的注视中,与叶清弈并排出了瀛洲御阵。
结界之内,叶清泽立在叶清竹身侧。她偏头看叶清竹,只见他维持着与二人作别的站姿,似在出神。颊侧发丝被风拂到脸上,他恍若不觉,竟连眼也不眨。
“清泽。”叶清竹哑声道。那一瞬,叶清泽惊觉,他似乎正被一种浓重的落寞笼罩。
“我是不是……太苛责他了?”
叶清泽不知他指的什么,于是她选择沉默。叶清竹也没有要她回答的意思,自言自语般说了那话,又在风口站了一会儿,打道回府。
“少主,您今日是否有兴致夜游西湖?”
客栈内,烛鹤坐在茶几旁边,阅读叶清竹交给他的竹简。那竹简由灵力绘制,上面记录着余杭名胜,其中历史风俗乃至最佳游赏之时节,事无巨细,交代得清清楚楚。只要注入灵力,便可以将行程写入,动态分析,实时定位,是个相当精巧便利的法宝。
叶清弈赤着足,蜷在软榻边上,正裹着貂裘看书。听烛鹤发问,他头也不抬,“嗯”了一声。
“您同意了?”烛鹤再次确认。
“嗯。”
“那我让他们将湖畔游人清走,准备好船只。”烛鹤说着,便要起身出门。
“且慢。”叶清弈搁下书册,抬眼看他,“为何要清走游人?这不是你能想到的主意。”
烛鹤向他解释:“这是家主的吩咐。他担心旁人扰了少主清净,让我记得事先清场。”
“兄长之命不可违抗,我的意愿就不作数了么?”叶清弈皱眉,微见怒意,“他便是不愿让我……罢了。”
他平静下来,温声道:“启阳,今日不必清场,往后也不必麻烦。你我今夜就作寻常兄弟打扮,泛舟西湖。”
烛鹤一见他高兴,便什么吩咐都顾不得了。他连忙让人备好了船,又回房里陪了叶清弈半日,只待入夜。
夜幕降临,二人登上游船。余杭乃繁华之地,民生富裕,又得瀛海行千年荫蔽,商业繁荣,即便夜间,也是灯火通明,热闹一如白昼。船划至西湖湖心,放眼望去,只见湖上画舫、扁舟,星罗棋布。岸边游人成群,槐柳参差,欢歌笑语,不尽美好。
叶清弈没见过这样的盛景,一时看得痴了,扶着栏杆边缘,怎么也不舍得移开目光。烛鹤与他站在一处,也恨不能将脖子伸出画舫,尽收好景于眼底。
“少主,您看那船。”烛鹤指着一艘雕刻凤羽的画舫,“这羽毛便如真的一样。”
“确实精巧。余杭匠人,手艺当真是不同流俗。”叶清弈赞叹。欣赏一会儿,他转过头,凝视烛鹤。
“今夜,莫要再当我是叶家少主。”他轻声说,“你若不介意……我便做你弟弟,好么?”
烛鹤一愣:“自然不介意。可是,你我主仆,这不合规矩……”
叶清弈双手握住烛鹤右手,恳求般晃了晃。他抬起头与烛鹤对视,眸中分明盛着星光:“就唤我清弈,好不好?”
“清弈喜欢,那就可以。”烛鹤被他携着手,又用这样清澈的眼神望着,心下软成了一汪水。鬼使神差地,他笑起来,抬起未被牵住的手,抚上了叶清弈脸颊。
叶清弈没有抗拒,甚至将头往他手上靠,由着他抚摸了好一阵子。双方终于放开手时,叶清弈已站得累了。烛鹤把他扶进船舱,叶清弈靠在烛鹤肩上,被烛鹤揽住,带着浅笑睡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