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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四季如冬(霁竹) ...

  •   瀛洲没有寒冬。世外仙源的四季,总由一代又一代家主维系着温暖,有风雪,却无寒暑。家主是叶家人的信仰——或者说神明。从未有哪位家主是真正的神仙,但神仙做不到的事,他们可以。

      这是一处绵延五千年的净土。这里没有鲜血和战争,也没有勾心斗角和谋权篡位。人们的神凭借一己之力,将纷争拦在先祖筑起的结界之外。少数人杂念缠身,多数人心向正义,但他们始终善良。

      本该一直如此,但在人们不知道的地方,总有着不被看见的血和泪。

      六十三年前,现任家主叶清竹的父母死于邪修奚霁之手。三十一年前,少主的亲生父母于秦域双双遇难。五年前,少主叶清弈身亡。三年前,少主联姻的道侣随他而去。两年前,现任家主的师弟叶清穹惨死狱中。

      叶清竹目睹过每一次死亡。他深知,这些事都是奚霁一手促成。从奚霁杀他父母、毁他经脉,他重伤奚霁幼弟后,他们便在血海深仇中互相纠缠了六十三年。他早已摸不清自己少时的初心究竟是何。本该光风霁月的人,却是满手的血。半是别人的,半是自己的。

      五年前,奚霁杀了叶清弈。当叶清弈被切成小块的尸身、满眼痛苦的头颅和被折磨致死的留影一齐被奚霁亲手交到他手里时,他眼前交错闪过刺眼白光,险些在仇敌面前不省人事。那段时间他恰巧旧伤复发,本就虚弱,交代过事务便称闭门休养,昏了七日,梦中尽是叶清弈死前的样子。

      那几日,他没让人照顾,只高烧着昏睡,隐约想着一死了之。但他没能死成。昏沉间,他感受得到有人扶他起来喂水和药,替他擦洗身体,帮他裹上保暖的被褥。他本该凭蛛丝马迹猜出是谁,但他的身体和心智都在这件事后大不如前,日渐衰弱下去。

      三年前,烛鹤悲痛过度,随叶清弈去了。烛暝谒主持葬礼,邀请了他。他站在烛鹤灵前默哀,不由得想,为何随叶清弈去的只有烛鹤。身为长兄,他本也该去陪他的。

      两年前,叶清穹谋反未成,被叶清竹关进秘狱。前去提审他时,叶清穹用私藏的残剑刺进了叶清竹腹部,刚巧伤了他本就不好的胃。他下意识拔剑,缓过剧痛、回复神智之后,发觉叶清穹已然被他一剑穿心。

      从前的他本不至于如此疏忽,让叶清穹有伤他之机。但他近些年越发不对劲了,总是疲惫得似乎随时能够昏睡过去。夜间多梦,尽是他不敢回首的往事。身体越来越差,时不时地头痛欲裂,如何去补也总是弱不禁风。

      某日的晨会上,他终于支持不住,像根绷得过紧的琴弦那样断了。他在起身时骤然失去意识,昏倒在地,随即便再也没有清醒过。

      叶清泽接了他的任,成为新一位家主。叶家在她手中蒸蒸日上,而他睡在从前的居所,身体每况愈下。

      医师来了一批又一批,皆是摇头,只道无力回天。心既死了,人也就彻底救不回了。况且这位前家主素来坚定,他认定的事,无人动摇得了。

      叶清竹就这么昏睡了两月。原本该解脱的那日是个落雪的冬日,因新任家主分了灵力维系他的生命而有些寒冷。他向来因为旧伤格外畏寒,却是行将就木,昏沉得毫无反应。

      ——但他在几日之后,奇迹般地醒了。

      疼,全身都疼。疼痛之外,还有渗进骨缝一般的寒意。整个人疲惫得不想动,也没有力气动。但他依稀听见有人唤他。

      “叶清竹。”那人轻唤。熟悉的声音,却带着陌生的温柔,“清竹,醒醒。”

      他费力地睁眼。房间很暗,只有一点微弱的烛光照亮他的面庞。那人似乎是担心他醒来后被光线刺到双目,又怕不能及时发现他苏醒,这才布置成这样。

      “感觉如何?”那人柔声问着,将手臂从他背后穿过,就要扶他起来。

      叶清竹终于辨认出了这个声音。这是奚霁。

      “拿开。”他冷声道。他一开口便发现自己的声音轻得只有气声,仅两个字便几乎耗尽了全身的力,让他不得不闭上眼,积攒气力。

      奚霁的手停了一会,随即缓缓抽了回去,又将他被自己弄乱的被子整理好。这人也不恼,没半分对待仇敌该有的样子,仍是柔声说话。

      “伤发作了?”奚霁轻轻握住他的手,给他送着灵力,“你看起来很疼。”

      叶清竹还是没力气说话,也没精力思考,只是下意识地抗拒回复奚霁的话。

      体内忽地传来刺痛,让叶清竹睁开了眼。他也终于攒够了一点力气,看着奚霁:“你不该救我。若要我回答,也不必如此。”

      奚霁却是出乎他意料地微微皱眉,仍握着他的手,对他的话充耳不闻:“怎么不接着休息了?是刚才那处受过伤,疼了?”

      “奚霁。”叶清竹冷笑,“不必如此,我知道你明白。救我,究竟是帮助还是折磨,你我应当同等清楚。”

      奚霁确实清楚。死仇归死仇,这个世界上,没有谁比他更懂叶清竹了,他们是一类人。如是被别人救了,叶清竹多半不会麻烦别人,会既来之则安之地顺从照顾,来日报答后再行寻死。但救他的人偏不是任何一位好友故交,而是一手导致他变成现在这样的仇人。

      面对他,叶清竹无从谈顺从。他也没资格让叶清竹接受他的照护。

      同叶清竹一样,奚霁也并不明白自己为何要救叶清竹回来。五年前,将叶清弈折磨致死并亲手送给叶清竹后,他看着昏睡的叶清竹,莫名其妙地心疼,但他将其压了下去。让他决定照顾叶清竹的是心中不想让他就这么死了的想法。三年前,烛鹤的葬礼上,他趁叶清竹日渐虚弱,杀了他的贴身侍从,自己替代了,站在他身后为他撑伞。两年前,他没能阻止叶清穹的那一剑,竟还感到懊悔。

      叶清竹只是仇人,不仅杀亲之仇,还是正邪两立。奚霁一次次地告诫自己。但现实却跟他开了个玩笑。六十多年的互相复仇中,他竟发现叶清竹与他相似得就像是同一个人的黑白两面。他们太懂彼此,每次复仇,都能精准地扎在对方心上。

      但终究是他对不起叶清竹要多些。叶清竹是仙修,虽然不是善类,却也不方便下死手。他却睚眦必报,叶清竹废了他幼弟一双腿,他便去将叶清弈活活折磨惨死,切碎了当面送给叶清竹。

      当时,他们已经纠缠了五十余年,是条狗都养出情感来了,更何况是思维相通的他们。伤害又不绝对,他恨着叶清竹又舍不得他死,最后还是去照顾了他。

      只是他没想到,数年未见,叶清竹竟已是强弩之末。他本以为,数年前还能在他手下伤了奚望的人,应当承受得住他的再次打击。但叶清竹没能受住,竟是日薄西山。

      奚霁那时候才真正感到不合时宜的心痛。复仇了太多年,他也说不清自己是为了什么了。或许早已不再是恨,只是数十年的执念与某种习惯。叶清竹是他生活的一部分,互相折磨是他们生命的支柱之一。于是他依旧下着狠手,却不料对方早已厌倦。

      这次救他,也是怕他真的死了。奚霁无法接受他的死。数十年的纠缠,知己般的仇敌。他知道,自己放不下叶清竹。

      或许不只是执念了,奚霁想。

      “对不起。”奚霁喉头干涩,下意识道,“我知道你不好受。”

      叶清竹无力地看了他一眼,眼神有些空,又有些疲乏。奚霁心下一沉。叶清竹已经连恨的力气都没有了。

      “我扶你起来,服点药吧。”奚霁继续柔声劝他,“能暖和一点。”

      “我不需要。”叶清竹强撑着开口,再次闭上眼。

      奚霁又劝了一会,意料之内地没能让叶清竹接受。于是他索性不劝了,强行掰开叶清竹的嘴灌药。叶清竹被呛了好几口,呼吸不畅,咳也咳不出来,为了不让奚霁看到自己发红带泪的双目,将头转向了另一边。

      床上传来一阵窸窣的动静,叶清竹没管。过了片刻,他意料之外地被拥进一个称得上温暖的怀抱。

      叶清竹一僵,随即感觉身后那人轻轻抚着自己的背,在用灵力替自己温养经脉。

      “我想过,你应该不习惯这样。”奚霁轻声道,随即忍不住苦涩地笑了笑,“你是不是没被人抱过啊。”

      叶清竹不欲回驳,身体随着困意上涌软了下来,本能地靠进了奚霁怀里。爱恨都是太费气力的情感。不知奚霁是怎么回事,但他着实快没力气刻骨铭心地恨下去了。

      连对至亲的爱,都渐渐淡了。

      “当时是你……”叶清竹声音弱得不行,奚霁凑近了才勉强听得清,说出的话却让奚霁心惊。

      他知道叶清竹五年前本是想一死了之的。

      哪怕知道叶清竹对自己没什么好的印象,奚霁却还是没敢跟意识模糊的叶清竹承认这点。他担心自己一句“是”刺激到叶清竹。

      “睡会。”奚霁停下动作,抱紧了他,“你需要休息。”

      叶清竹又昏睡了数日。奚霁很懂他的喜好,连被单的颜色和安神香的浓度都把握得恰到好处。其实不熏安神香他也睡得着,但奚霁发现他一直在噩梦,从那之后就没断过香。

      叶清竹醒时,奚霁不在他身边。同他一样,奚霁是妖界邪修的领头人。不过邪修向来肆意妄为,连晨会都是八日一次,就正巧赶在了今天。

      ……难受。他想。内伤倒是没那么疼了,但一些被疼痛盖过的感觉翻了上来——譬如眼前的阵阵晕眩。

      他试着撑起身子,找了很久才勉强在发软的手臂上找到着力点,缓缓撑着自己坐了起来,靠在床头。周围有些暗,他又晕得厉害,下意识向床头摸去,试图找到光源,再感受自己周边的环境。

      但他看不清。触到烛台时,他几乎称得上是无意识地将其打翻。滚烫的蜡油滴在他手上,白皙的手背烫红一片。但更要紧的是,房中唯一的烛火,灭了。

      奚霁将遮光和隔音做得太好,以至于房间在烛火熄灭后彻底落入死寂。叶清竹不曾向任何人提及,但他清楚地知道,自己惧怕过度的寂静和不见底的黑暗。

      故人死于黑暗和沉寂。在这样的环境下,他们能找上他,怨他,向他毫不掩饰地表达自己对他的憎恶。

      叶清竹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他原本不该看得清的,但他就是能清晰看见,自己的双手浸满鲜血。血腥气充斥了他的鼻腔,舌尖似乎也尝到了铁锈味的腥甜。耳廓被东西蒙着,听不真切那些凄厉的斥问。

      “竹儿?”这是花镜梅,他的母亲,“跟母亲走,好么?母亲不怨你,但你原本也该随我们走的……”

      叶清竹睁大眼,想要拦住那个即将掉下悬崖的母亲。但她只是向他一笑,轻盈一跃。她甚至没有掉下去,她的身躯在空中就炸成了一团血雾。她美丽的头颅砸在叶清竹面前,被凭空出现的尖刀剁得面目全非。

      “母亲……”叶清竹喃喃,紧紧掐住手心。他的手是弹琴的,指甲修剪得圆钝,外加他没什么力气,抓不伤皮肉。但他抓得深,还是留了印子。

      “兄长,为什么……”这是叶清弈,声音嘶哑,像是嗓子里卡着棘刺,“你为什么……没来救我……”

      叶清竹想解释却又出不了口,眼前遍体鳞伤的叶清弈和被切成肉碎的叶清弈交替出现。他眼角滑下什么温热的液体,分不清是血是泪。他猜是血,因为他数十年没流过泪了。

      他喉中似乎也有什么卡着,说不出话,拼尽全力也只发得出嘶哑难听的吼叫。

      数十年受到的礼乐教诲在他脑中划过,让他克制着自己不再开口。没能救下他们不是他的错,他微弱地告诫自己。他本就不可能面面俱到,本就是个有极限的人。

      在他说服自己之前,新的幻象突兀出现,比之前的更加真实,毫不留情地敲碎了他脑中竭力保存的理智。

      “师兄,杀我做什么?”叶清穹将自己血肉模糊的心口掰开,五指抓着心脏给他看,奄奄一息地笑,声音尖利,“我们本来……本来都可能是家主……凭什么是你这个废人……”

      “师兄,成王败寇……”叶清穹话没说完,叶清竹眼前便彻底落入黑暗,声音似乎也渐渐远去。

      成王败寇。他若是落败,就也跟叶清穹的惨状没什么两样。而他现在确实算是落败,困于天地一隅,生死由人。

      叶清竹怔然,也支撑不住坐着的姿势了,不知什么时候便向旁倒去。床很大,他没磕碰到,但头部的撞击还是加重了眩晕。

      他开始出现幻觉。腹部在疼,似乎是叶清穹临死的那一剑。后背也疼,是剖开皮肉拿取经脉的剧痛。肺里似乎呛进了冰水,既冷又疼,似乎呼吸间都咳着血沫。

      叶清竹不知道这样过了多久,他已经疼到失去了时间观念。直到他模糊地感受到零星的暖意,感觉蜷缩的身体被人展开,这才渐渐恢复了意识。

      “清竹,快醒醒……醒醒啊……”那人声音带着焦急,又有着细微的哭腔,“别睡,别哭了……”

      他自救般地猛然睁眼。周围还是黑的。

      “黑……”他下意识呢喃,手还是攥着不放。

      “怎么会……”奚霁一边去掰他的手指,一边难以置信,“我刚把灯都点上。”

      “……什么?”叶清竹怔愣,随即将奚霁正在一根根掰开他手指的手攥住,跟掌心的血禁锢在了一起,“你说清楚。”

      奚霁从背后抱起他,声音还在不由自主地发颤:“你身上全是血……眼睛,让我看看,好吗?”

      叶清竹耳畔的血被奚霁擦净后,听清了他的声音。他这才意识到,奚霁似乎很急。他也才意识到奚霁在干什么。

      “我哭了?”叶清竹茫然地睁着眼。他能感觉到奚霁在用手绢擦拭他眼周的液体,但他分不清是什么。鼻腔里尽是血腥气,血和泪闻起来已经没什么分别。

      “也流血了。”奚霁轻声道,“眼睛是不是很疼?”

      “……承你吉言,全身都疼。”叶清竹有气无力道,“你什么时候能杀了我。”

      “你觉得我会?”奚霁噗嗤一声笑了。

      “不觉得。”叶清竹说着,忍不住又咳了几口血。奚霁也笑不下去了,忙给他灵力,又抚着背给他顺气。

      “刚才怎么回事?”奚霁询问,“怕黑?”

      叶清竹至此已没了跟他拌嘴的力气,又看不见,索性闭上眼,就当默认。

      奚霁了然,却是看着他一身的血有些犯难。他也不是没见过满身是血的叶清竹,只不过被情绪激到流血的还是第一次见。作为敌人,他也没有过需要帮他清理身上的血的时候。

      他其实挺想帮叶清竹沐浴的。但叶清竹醒着,他觉得叶清竹怕是很难接受。再者,叶清竹还在出血,他怕他疼。

      “打算带我沐浴?”叶清竹听他半天没有动静,轻笑,“倒是去啊。”

      “你不介意我碰你?”奚霁忙问,“而且,你还在流血,碰到水不疼吗?”

      叶清竹凭声音找到他的方向,转过头,用失去焦距的眸子注视他:“我全身你都碰过。”

      奚霁急道:“那是……”

      “比现在疼。”叶清竹又笑,奚霁很想让他不许笑了。疼成那样怎么还笑,说起这样的事有什么笑的必要。他这个始作俑者根本笑不出来。

      奚霁被他噎得说不出话,一时室中又静了下来,只剩下他在叶清竹身上倒上药、润开干涸血迹、揭下衣物的细微声响。

      “疼要跟我说。”奚霁柔声道,“我不知道出血点在哪,可能会碰到。”

      叶清竹没再说过话。兴许是真的没了力气,方才轻笑着说了几句身体就瘫软下来。他浑身是血的看着吓人,实则却无性命之忧,只是失血量大了些,导致肤色惨白。

      不过在别人看来就显然不是那么回事了。比如奚霁,第一眼看到的时候,险些以为叶清竹自我了断了。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可能,才意识到他还在呼吸,忙去抱他。

      奚霁试探性地托住他后腰,见他颤了下后没有别的反应,这才将他抱起。他回来之前就打算帮叶清竹沐浴,虽然是为了对方的身体还是出于私心尚且说不清,但热水跟药草都准备好了。

      浴池建在后山,跟瀛洲的药泉规模差不多。云雾缭绕中,奚霁抱着叶清竹下了水,扶着他在池边坐下。

      “暖玉?”叶清竹笑了笑,“咳……你们妖族,铺张。”

      “叶家主,这你可不该说我。”奚霁帮他清洗着身上的血,顺口回驳。

      叶清竹感受着奚霁的手从自己胸口移到腰侧,察觉到自己侧腰敏感之后轻轻掐了下。他喘息乱了片刻,没能发出声音,就被奚霁捂住了口。

      奚霁笑得温雅,带着点病态的快意用指腹抚上他的脸,另一手压着他前胸,缓缓将他的后背按在了池壁的弯曲上。叶清竹被他压得脖颈后仰,咽喉暴露出来,下颌扬起一个脆弱的弧度——

      “奚霁。”叶清竹轻声唤道。他的声音有些发颤,听得出极力抑制,却还是气息不稳。奚霁按着他没动,好整以暇地等他说下一句。

      叶清竹启唇数次,都没发出声音。他最后不得不由着奚霁压到自己身上,感受着失明的双目被人抚摸,而对方的吐息打在自己脸上。

      奚霁将指尖贴在他眼皮上,停下动作:“怎么不说话了。”

      “你先松开。”叶清竹轻声说着,抬手覆住他按在自己胸口的手,把话重复了一遍,“松手。”

      奚霁依言放开他,把他身体扶正,继续帮他清洗。过了一会,不依不饶地又问了遍:“刚才怎么不说话?”

      “疼。”叶清竹又休息片刻才开口。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奚霁从他的一个字里听出点委屈。他没法找叶清竹求证,也不敢再对他做什么——对方完全倚靠在自己手臂上,闭着眼,面容疲惫且缺乏血色——于是他决定相信这种判断。

      “抱歉。”奚霁轻声道,抱他出来,坐在池边榻上帮他擦干身体,“弄疼你了。”

      “不必。”叶清竹声音极轻,不欲多言,仍旧闭着眼躺在奚霁怀里。奚霁自己穿了干净外袍,又用素白的软巾裹住他身体,没让他的皮肤直接接触自己。这让他感到舒适,困得有些睁不开眼。

      奚霁抱着他回房,怕惊扰他,放轻了脚步,不成想先说话的是他。

      “我不是了,对吗?”叶清竹轻声问。

      “不是什么?”奚霁一时没反应过来。

      “家主。”叶清竹缓缓道,“现下是谁?弈儿……我将他的权柄分给了清泽。”

      “是她。”奚霁看了一会对方微弱起伏的胸口,轻声道,“瀛洲很好,她和你期待的一样,有守成之才。”

      叶清竹动作轻微地点了点头,却似乎还是不愿睡去。奚霁见状,似是又想到什么,补上一句:“我上次去可没杀人放火,抱起你就走了。”

      “乘人之危……”叶清竹声音没带感情,让人分不清是不是玩笑。

      “你我,哪个算是君子。”奚霁轻笑,“讲什么不乘人之危。”

      叶清竹不再说话了。奚霁早知道自己这么说会让他不好受,但他就是喜欢看叶清竹偶然流露出的那点脆弱。

      叶清竹无力抵抗的脆弱模样让他心疼得难受又喜爱得狂热,知道叶清竹不舒服却还是忍不住想要再看。越不堪一击、气若游丝的往往越让人着迷,比如五年前叶清弈死后高热七日的那次。

      奚霁用视线描摹着叶清竹的面颊,静静回味那时的他。不需要言语,揽着腰按进怀里,对方便不得不依赖于他,后脑靠在他前胸,由他挑起发丝绕在指尖玩弄。

      叶清竹皱了皱眉。他总觉得有什么不对,像是在被人用某种渴求或是痴迷的眼神看着。身体缘故,他一向缺乏□□,而这种如饥似渴的眼神更让他不适。

      到了房间,奚霁帮他穿好中衣,陪他睡下,便去挑拣治疗眼盲的材料。诚然,他发现叶清竹暴盲时,是有过几分兴奋的。他也没见过眼盲的叶清竹,没准就有那么百分之一的可能,他眼盲后行动不便,能对自己多几分依恋。

      但叶清竹本来就无力行动,谈不上什么行动不便。至于依恋,他们结仇不是一日两日,不是这片刻能抵消的。更重要的是,奚霁不忍心再看到叶清竹茫然失色的眸子了,那让他感到心痛。

      他这算个什么,是不是爱,他能不能负责,叶清竹需不需要,他一概不知。妖族随性,邪修逍遥,他占个十足十。心痛就改,他跟叶清竹还有很久要纠缠。

      那天之后,他们也就互相适应着相处了下去。叶清竹没再提过赴死的事,只是对什么都兴趣不大,除了每天问奚霁一点时局的事外,再没提过别的什么。奚霁问过他喜欢看些什么书,他只说是无心去看。

      终于复明那日,令人意外地,叶清竹没表露出什么异样的情绪,像是视觉对他并不重要那样。奚霁问起,他说是看得倦了,奇珍异宝、鸟语花香,世间总是只有那么些,千年前就是如此。

      “清竹,下雪了。”奚霁某日忽然说,推开窗户,能隐约听见极远处夜市的喧闹,“今日除夕。”

      “我知道。”叶清竹轻声回道,“烦你把窗关上,我不喜雪。”

      “好。”奚霁应他的要求关上窗,忽然想起什么,问,“你的生辰,是在夏季吧?什么时候?抱歉,我不知道。”

      “四月廿二。”叶清竹淡淡道,“不怨你,我及冠后没再庆祝过生辰。若是没有那些势力每年贺寿的礼物,我也不会记得。”

      “他们一般送些什么?”奚霁问。

      “法器,丹药,字画,珍宝。翻来覆去,不过那么些玩意,都是些势力间的虚与委蛇。”叶清竹神色恹恹,看得出几分困意。

      奚霁见他困了,就不再追问,吹灭多余的烛火,在他身边躺下,搂着他入睡。耳畔的呼吸声不久就变得平稳,是叶清竹陷入了熟睡。

      叶清竹近来对他更接受一些了,已经能够在他怀中安睡。他正乐得如此,每晚非得抱着叶清竹睡不可。不止心理,叶清竹身体也好了不少。给他精挑细选的食物药品,他能够咽得下去,皮肤随着进补添了血色,让人欣慰。

      那日已是寒冬之末了。大街小巷的爆竹声响了几日,唤来阔别数月的春风。叶清竹随着春季到来复苏起些许生气,每日让奚霁将自己搀到桌案前,重新提起了笔。琴也让奚霁从瀛洲取了来,摆在房里,时不时弹奏一二。

      “怎么从不曾奏《长清》?”奚霁坐在一旁听琴,待一曲毕后忍不住问,“你从前说过,最擅四弄。”

      “郢人逝矣。”叶清竹停下动作,却没有回头,脊背依旧挺直。他的躯体清瘦,绫罗衣物松垮地挂在身上,能被轻易折断,却自是有种世外的孤傲,让人不敢去碰,也不忍心折。

      奚霁品着他的背影,忽然明白几分正道所言的风骨。卸去家主粉墨的叶清竹依旧清贵,消瘦的背脊依旧笔挺,愣是能从身上觉出那看不见摸不着的傲骨。

      “对不起。”道歉不经细思便从奚霁口中流了出来,“是我的错。”

      “敢于认错……我该称赞你?知错能改,善莫大焉?”叶清竹冷冷道,右手从琴弦上移开,下意识扣在腰侧——那里已没了剑。

      “不该。”奚霁语气诚恳,声音却低得没勇气说一样,还有些酸涩,“不要原谅我。手拿开吧……你知道的,我不做什么。”

      叶清竹经他的提醒,意识到自己的动作,慢慢放下了手。这会弹琴的兴致也没了,他就示意奚霁扶他回去。

      “弈儿葬在了钟山。”叶清竹靠坐在床上,看着帮他按摩身体的奚霁,声音不大,“我后来行动不便,还没去看过他跟小鹤。”

      “我可以……你想看看他吗?”奚霁不知道他想不想见叶清弈,话到嘴边,又改成问句。

      叶清竹极浅地笑了笑,语气苦涩:“我不敢去。半年前那次,我见过他……他问我为什么没去救他。他说他疼,说他一直在等我……”

      “别说了。”奚霁一待他说完,欲盖弥彰地制止他说下去,“我明白了。”

      “你明白什么了。”叶清竹轻笑,看得奚霁几分毛骨悚然,“他是你亲手杀的,记住。”

      “……好。睡吧……你该累了。”奚霁有些急忙地转移话题,随手扯拢床幔,又替叶清竹拿下披肩。

      叶清竹没有推拒,任由自己松散地靠在奚霁臂上,被他摆好入睡的姿势,再被裹入怀中。奚霁比他高些,身体匀称有力,那泓温暖刚好足够包围住他。

      “多谢。”叶清竹半梦半醒间就着暖意模糊地说了句。

      他在逐渐睡去的过程中想了许多,比如叶清弈,比如奚霁,比如自己方才的话。但他意识抽离得太快,思绪刚从脑海掠过就都流失,想法不及出口就泯灭了在困倦中。

      叶清竹不知道自己最后出口的是句什么,更不知道自己是否开了口。他无意识地说完那句话便彻底睡了过去,溺进新的梦境。

      奚霁却听得真切。他轻轻抚过叶清竹颈部,往下移到锁骨,便不敢再向下探去,在他锁骨处温柔摩挲。他心里有些堵得慌,抚摸叶清竹的肌肤并没有让他感觉好些,只是让他越发惊于对方的消瘦和苍白。哪怕补了一段时间,也还是副命不久矣的病重样子。

      这人……究竟不是他抓得住的。

      奚霁止不住地想。

      ……

      四月廿二,这是叶清竹的生辰。

      但他的旧伤又疼起来了。也许是昨夜那场瓢泼的夏雨,也许是庭院里微小无害的光虫。不管怎么说,他又没能度过一个像样的生日。

      这日格外闷热。墙角的冰块兀自散着寒气,却驱散不了半分暑意。窗外的每束阳光都让室内添一分更浓郁的金黄,和着深绿的树叶,越看就越觉烦闷。

      奚霁手足无措地站在床边看着他压抑地颤抖和喘息,连怎么让他好过一些都不知道。

      可今日是叶清竹的生辰。

      他本该替对方筹划一个完美的日子,亲手捧上他喜欢的礼物,再送上自己最诚挚的祝福。

      他曾经觉得自己和叶清竹是一类人的,他们曾经比谁都明白对方。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他连叶清竹喜欢什么都不再知道,也越来越看不懂这个人了。

      “我接任家主那日的留影,你拿去了?”叶清竹稳住声线,问。

      “是在我这。”奚霁从储物戒里取出一枚雕刻着金丝竹纹的留影珠,托在手心。

      “给我看看吧。”叶清竹扯出一个笑容,让奚霁帮他播放影像,“就当是你送我的生辰礼物。”

      几月后,又是某个有晨会的日子。那时刚刚入秋,火红的枫叶泼洒了满天,和被日光照成灿金色的树丛一并,在窗里明晃晃的一片,刺得人双眼生疼。奚霁嫌金红刺眼,叶清竹却意外地感兴趣,不常让他关上竹帘,总要看着窗外。

      “很像火焰的颜色。”叶清竹曾如是说,眼底蕴着杏雨般的笑意,“我不反感火。”

      奚霁伴着秋光进了门,背朝叶清竹解下沾了尘灰的披风挂在一边,边挂边说:“今日,有人来看你了。”

      “谁?”叶清竹眼中的讶异一闪而逝。

      “淮国那位女帝。”奚霁净过手,快步走到叶清竹床边,倒了杯温水递给他,“她去瀛洲面见叶清泽,被告知了你下落不明的讯息。”

      “让我见她。”叶清竹果断道。

      “不行,你现下需要静养。”奚霁拒绝得也很果断,转身要离开床前。

      叶清竹顾不上头晕,猛地撑起身体,在奚霁将他按回枕上前抓住奚霁手臂,猝然将身体重量全部交付给了他。

      奚霁忙用另一只手稳住他后背,承托住他,皱着眉问:“怎么了?”

      “咳……让我单独见她。”叶清竹加重语气,强调了“单独”,又软下声线,不甚熟练地恳求,“你想让我做的……我可以做。”

      奚霁看着他不知何时被泪浸得通红的眼眶,不由得心软下来。又看他抓着自己手臂的手发颤,更提不起半分脾气,掰开手指,叹着气扶他躺下。

      “好,我用旁的身份亲自联系她。”奚霁柔声道,“想在哪里见?”

      “瀛竹阁。”叶清竹低下头隐去自己唇角不自觉流露的笑意,语声依旧拿捏着恰到好处的一点惊惧,“其他的……你想做什么,我都答应。”

      他掐准了奚霁看不得他委屈,纵容自己的眼眶蓄上泪水,以弱势的姿态仰望奚霁。同时,故作生疏地恳求他,主动让步,进而让奚霁心软动摇,换取一次与故人相见的机会。

      “不用答应什么,去吧。”奚霁微笑,“我今日就联系她,晚些告诉你日子。”

      “劳烦帮我取一套我的家主服饰。”叶清竹喘着气,忍着头晕说,“……我不能就这么见她。”

      或许是此生最后一次见面了,也或许,是他最后一次穿上那身服饰了。哪怕它带给他的尽是权力与责任,无论他是否情愿,这都是他一生最好的代表。

      “好,我联系完她就去取。”奚霁见他脸色不好,担忧地搭上他的腕脉,“晕吗?”

      “没事,有些累了。”叶清竹闭上眼,“休息一会就是。”

      叶清竹在安神香和被褥的温暖包裹下睡去,却像是极北之地的寒玉,从表及里,怎么都暖不起来。奚霁将他的手拿出来握着,用灵力帮他补上病体缺失的温度。

      几日后,雍晏明回了消息,说十月初四赴约。其时是九月二十九,叶清竹改完了一本三十岁时写的丹道教材,又当场撕开,不顾奚霁阻拦将书页放进手炉,极具耐心地看着沾了笔墨的纸页一点点被火苗吞噬,笑得兴味盎然。

      “不必留它。”叶清竹轻声说,“上月那本琴书,也帮我烧了吧。”

      “怎么……”奚霁欲言又止,见他眼中带笑地看着自己,心痛着明白了他的意思,“我稍后就去。”

      又是个特别的日子——似乎也没那么特别。

      这是中秋。

      奚霁深夜回房时,叶清竹觉察到一股似有若无的酒气,清醒过来。他的中秋总是跟酒联系在一起,举杯,却邀不到月。

      房间是典雅华贵的陈设,跟叶清竹以前的居所差不太多。那段时间他重伤难愈,全身疼痛的同时受不得半点凉,又被禁了酒,跟现在也没什么区别,让人更容易触景生情。

      “刚从宴会回来?”叶清竹撑起身体,让自己靠坐在床头,微微皱着眉问。

      奚霁身上酒气算不上重,但他常年应酬,对此极是敏感。本来昏昏欲睡,却在察觉到酒气的那一刹没了几个时辰积攒的那点困意,身体下意识地强行醒来。

      “你不喜欢酒气?我去清理。”奚霁很快明白过来,照例搭过叶清竹的脉确定他无事后就准备去沐浴。

      “梅定妒。”叶清竹声音极轻,听不出什么意味,“妖界的宴,总会饮这种酒。”

      “别族所创,其味清冽,确是颇受欢迎。”奚霁赞同道。

      “还有么?”叶清竹默然片刻,突兀开口。

      “有,但你……罢了,我去拿。”奚霁不忍心扫他的兴,还是帮他拿了一坛,用披风把他裹得严实,应要求抱到院里。

      “少喝些,我陪着你。”奚霁帮他斟上一杯,推到他面前,又顺手拢了下他的披肩。

      秋日的夜晚已经有些冷了,即便拢着披肩,叶清竹还是能感受到丝丝冷意从缝隙中侵入,让他既难受又厌烦,还有几分道不明的迷恋。肺部因为凉气发疼,他忍不住咳嗽。

      叶清竹将酒液一饮而尽,把杯子放回桌上,缓缓倒进奚霁怀里,仰望着远处的一轮明月。惨白的月光看着萧然,月照花林,像是真正存在着千万颗碎冰雕的小珠。

      奚霁不舍得扰他的兴致,也心疼他咳得难受,将手探到他胸口,贴着肌肤用灵力暖着。叶清竹的呼吸轻了些,听得出不再那么费力。

      “中秋谁与共孤光,把盏凄然北望。”叶清竹轻轻笑着,坐在那里,就极自然地念了出来,“真是熟悉……”

      “酒不贱。”奚霁哀求似的,掩饰着去碰叶清竹的指尖,将胸口的手贴紧了些。

      “我知道。”叶清竹被他说得忽然间没了兴致,怏怏地敷衍半句。

      奚霁看出他不快,补救般斟上酒,送到他口边:“若是想喝便喝吧,困了就靠着我睡,我抱你回去休息。”

      “不必,我累了。”叶清竹摇头,示意他拿开酒杯,“回去吧。”

      奚霁顺着扶他靠在自己身上的动作抱起他,尽快帮他收拾好了床铺,换上新的被单,安抚着他睡去。

      酒贱常愁客少,月明多被云妨。

      这似乎就是他的中秋,本该“千里共婵娟”的日子。

      十月初四,叶清竹寅时惊醒,便没再睡着过了。奚霁帮他穿了礼服,扶他坐在镜前梳发。叶清竹持着琉璃镜,放在自己眼前,几近苛刻地审视镜中的人,纠正奚霁对发型细节的处理。

      “有胭脂吗?”叶清竹凝视自己白得灰败的面容半晌,低声发问,“要淡色的。”

      “有,我帮你拿。”奚霁一手捏着叶清竹未梳起的发丝,从身侧抽出一只妆奁,挑拣一会儿,拈出盒淡红的,端详片刻,忽然愣住。好半天,才小心翼翼地将瓷盒放在叶清竹面前的桌上。

      叶清竹瞥到盒上的金丝竹纹,没悲没恼,平静地轻轻笑了:“我记得这个,是我十二年前以个人名义跟魔界媚阁出的胭脂。意外地销路不错,我离任前魔界仍有出售。你也买了。”

      “我去年让属下采办了些妆饰,应当是那时买回来的。”奚霁回神,收好发尾,放下手中的梳,“好了。”

      “一点就通,资质不差。”叶清竹调侃,端详片刻,“不错,没有疏漏。”

      他一手拿着瓷盒,对着铜镜细细点染自己的面颊。奚霁看着,没忘记让人端来清水净手,自己拎着块帕子,等着替他擦手。

      叶清竹放下胭脂,透过镜子看拿着手帕严阵以待的奚霁,轻笑:“给我吧,谢了。”

      奚霁小心递过帕子,握着他手腕确保他接稳了才松开。叶清竹唇角自始至终弯着一个精妙的弧度,足够温暖又足够自然,牵得奚霁不由得也愉悦起来。

      二人在室中岁月静好般坐了许久,直至天光渐亮。当第一缕晨光从窗棂泄入室内,奚霁方回过神,替叶清竹裹上氅衣,与他一同踏进了前往瀛洲的传送阵。

      叶清竹站在自己的居所门口,在奚霁施了隐身术的伞下,心生几分契阔的陌生。草木窗阁都与他去时无异,然人非当年之人,心亦离了当时之心。

      再次跨过雕刻祥纹的木质门槛,如春暖冰消,熟悉的摆设与气息一点一点沁入身心,他方才在这一年中初次觉得放松。似乎只有回了这里,他才找得到能够喘息的罅隙。

      “就送到这吧。”叶清竹缓步走上二楼,在走廊中央站定,温声让奚霁止步。

      “好,打算回去时用法器告诉我。”奚霁不放心地看了他几眼,终于依先前承诺离开,自己出了瀛洲,给瀛竹阁补上一道对外的屏障结界。

      ——久违的、新生般凉爽清澈的自由。

      他如是感到。

      叶清竹往里走去,推开书房轻掩的门。书架前站着个人,身量跟他相似,锦衣龙纹,不怒自威。

      “子鉴。”雍晏明开口。她声音低沉,有着帝王的威仪,让人禁不住聚精会神地听,不敢遗漏她的任一个字,“你确是来了。”

      “如你所见。”叶清竹笑着,支撑着身体极缓地走到榻边,慢慢坐下,“景尧,别来无恙。”

      雍晏明见他坐下,料得他身体不适,走到他身旁,也跟着坐到榻边,“我无恙。你近些日子过得如何?上月代你联系我的,可是你那位死敌。”

      叶清竹仍在笑,自然而然避开了她的问题:“奚霁用这个身份也不是一次两次,我早提醒过他你看得出来。显而易见,他没听进去。”

      “子鉴,你在回避问题。”雍晏明无奈道,“告诉我,你怎么样?”

      “一年多前,我于殿上昏倒,又于冬季濒危。奚霁将我带回了妖界,拘于府邸,调养至今。”叶清竹渐渐笑不出来,轻微摇了摇头,转到一旁,不欲直视雍晏明双眸。

      雍晏明无言,半晌,替叶清竹倒了杯茶,递到他手中。这倒是她已猜出七八成的,但真正听叶清竹说,哪怕只说了一半,还是不由自主地感伤。

      坐在她身侧的叶清竹似乎已经是个故去的人了。语声如旧、服饰未改,却看得出淡妆掩盖下憔悴的面容,觉得到更清减下去的身形,还有他周身了无牵挂的释然。

      叶清竹又抿了口茶,将杯子放下,淡淡开口:“多谢。”

      “我让御言跟着来了,他现下在瀛海殿应付你的师妹。”雍晏明道,“你从前说过,他是你看重的后生。”

      “果然是你最懂我。”叶清竹微笑,“我正巧有些事要交代给他。景尧,借我些灵力。”

      雍晏明没有追问,缓和下灵力,给他渡了不少。叶清竹没有动经脉中的灵流,只是把周身残余下的部分注入法器,静静等虚影浮现。

      他轻点虚影,拨弄片刻,直至其变为书册的样子。又借了点灵力后,他将书册平摊,开始填补内容。

      雍晏明凝神看去,意识到那是本琴谱。有古曲,也有叶清竹作过的曲。旁边加了注解,极尽详细,却又不像是只一个人提得出的见解。

      “另一半,是清弈的?”雍晏明问。

      叶清竹在凭记忆复原琴谱的过程中分出一缕意识,开口回道:“是。他走时才二十余岁,从前与我说的那些,都还未编辑成册。”

      他是他的兄长。他幼年丧了父母,他亦是他如父如母的师长。于势力间游刃多年,却教得出玉鉴琼田般的赤子冰心。

      叶清弈是个善极的人。他与烛鹤,均是纯善的痴儿,天造地设般一对璧人。完璧沾血仍是完璧,碧染的玉,是凤凰见了也要泣上几滴血泪的。

      一个时辰后,半部琴谱已然完整呈现。叶清竹收过上半册的尾就没了力气,因灵力透支过度止不住咳嗽,肺腑间尽是旧伤带起的血腥气味。雍晏明忙又渡给他灵力,帮他压□□内失控翻涌的灵流。其实那很微弱,但显然叶清竹更为虚弱,自己无法抑制。

      “……景尧,你是否方便让御言过来?”叶清竹咽下喉头涌起的又一股血,说,“后半部琴谱,还有些杂谈传记,我或许只能口述。”

      雍晏明蹙着眉,停了灵力:“你先休息。我这就传音给他,再让人按奚槐之给的药方煎碗药来。”

      叶清竹听到“奚槐之”三字,轻哂:“他是当真生怕我死了。”

      说来好笑。两人均在刚见面时就知道叶清竹是必死无疑的,雍晏明刻意绕开提及,命不久矣的那人却毫不避讳,还有戏谑的闲情。

      “景尧。”叶清竹忽然开口,“我听闻,文清先生前些年定居在了淮国。”

      “他不喜京中明枪暗箭,更不喜权贵,我只知他尚在雍淮,却也不知他近来如何。”

      叶清竹想起什么般怀念地笑了笑,道:“我少时曾与文清先生有过几面之缘,那时我还管他叫‘任兄’。他那时候就以‘任游月’的大名云游四方,我较他年轻几岁,便兄弟相称。我们以诗词曲赋相知,夜谈数次,引为知己。只是出于种种缘故,六十余年已过,竟是没能再见一面。”

      他说完这句就没再接着这个话题说下去,似是无心,又有些似是有心。雍晏明记下他这番话,算着时间,权御言也该到了。于是她解开书房门口的禁制,留下让人进门的示意。

      “陛下。”权御言一揖,转向叶清竹,又是一揖,“先生。”

      叶清竹状态较之前些年更不好了,权御言看得出来。他知道叶清竹已不是家主,也不爱以前辈自居,及时改口叫了先生。

      “我去外间。”雍晏明抛下一句,就转身合上屏风,自行在书房外间等候。

      权御言在叶清竹口述下记住那些书册的内容,打算告退,回去抄录。这时叶清竹柔声唤他,让他靠榻边近些。

      “挽星,你能走得比我更远。”叶清竹语气是少见的温柔,带着不该属于他的悲戚,“待你化神之日,不妨去方壶胜境寻清虚之地,我备了些能助你羽化之物。若是有什么无法应对的难题,也不妨将那处留的字文一阅,或许能有些帮助。”

      “但先生,您会帮我,何必……”权御言话说一半,就噎住般停下,无法再说下去。

      “是,我会帮你。”叶清竹笑着,尽力将身体撑起,手揽住权御言臂膀,似是不舍般紧了紧,“但我……总会离开你们。你知道的,我已不是家主。我会去向何方,现下尚无从定论。”

      “我明白了。先生……保重。”权御言终于不得不面对叶清竹将离去的事实,在叶清竹松手后极庄重地一揖,语声严肃。

      “好。”叶清竹笑得双眼微眯,挥手作别,“挽星,保重。”

      待权御言一步三回头地关上门,雍晏明这才从外间踱回,坐回榻边,一时找不出该说些什么。

      打破寂静的仍是叶清竹:“我该走了。若再不走,奚霁该不悦了。”

      “一定要回去吗?”雍晏明轻声问。

      “我答应过他,就该言而有信。”叶清竹语气轻快,取出那件传信的法器。

      雍晏明心下百味杂陈,注视着叶清竹手里的法器,声音仍然很轻,像是不想惊扰到谁:“如是我问你,一甲子后可否再见一面,你能够答应吗?”

      “无论艰险,定赴此约。”叶清竹一边传着信,一边郑重道。

      “我信你……”雍晏明不自觉地有几分哽咽,又及时控制住,只流出一点细碎的滞涩尾音,“六十年后的十月初四,淮都皇宫,我等你赴约。从前总是你邀我来,但我毕竟是一国之君,该尽一次地主之谊。”

      叶清竹在雍晏明帮助下站起,走到瀛竹阁门口。回头看去,雍晏明站在阁内的阴影中,龙纹泛金,恰到好处地隐去微红眼眶,仍是帝王威仪。

      他又看向门外。奚霁撑着伞,白衣广袖,眉目清俊。那人笑着看他,一双与他相似的凤眼含情,缱眷如绵长春风。

      半身沐浴着阳光,叶清竹不再犹疑,从门口光影的交界处走向奚霁面前,以同样温暖的笑容回报了他。身体被奚霁拥入怀里,揽着肩,带着一同走入离开瀛洲的传送阵。

      阁内,雍晏明终于支持不住,随意坐在椅上,无声地不住流泪。她将脸埋进双手中,哭得微微颤抖,放任自己的情绪决堤一回。

      她与叶清竹曾是彼此照应的两盏孤灯,快熄灭时就从对方那里借一簇火,继续燃烧。从今往后,他们都没了能彼此支撑的人。命定要独行的人,注定无法拥有一位足够长久的朋友。

      叶清竹如此,她亦然。

      不应回首,为我沾衣。若是叶清竹见到她这般,大抵就该如此说了。

      那日过得很快,叶清竹与奚霁刚回到妖界不久天便黑了。叶清竹提出想去院里坐坐,奚霁笑着依了,看着他服过药就陪他出去。他们在星月辉映下看着对方,叶清竹忽地笑了起来。

      “奚霁。”叶清竹一手支着头,轻唤,不知正看向哪里,“你似乎是真的喜欢我。”

      奚霁望着他的侧脸,想去触碰,伸到一半又小心翼翼地缩回手,没了底气。

      “我……对不起。”

      “都过去了。”叶清竹声音轻得像风,带着他捉摸不透的愉悦。

      “……什么?”奚霁彻彻底底地错愕了,深以为自己是听岔什么。

      “从前的事,我不再计较。你既然喜欢,我就给你次机会。”叶清竹抚上奚霁面颊,缓缓靠近,直至近得与对方交换着气息,“做我的第一位情人,该是你的荣幸。”

      奚霁已顾不上叶清竹话里的“第一位”和“荣幸”,他的呼吸被叶清竹温凉的吐息冲散,脸颊在微凉手掌的抚摸下渐渐滚烫,情不自禁地渴望吻上那对唇。他确实这么做了,只是仅仅舍得含住唇瓣,力度很轻地用最无害的舌尖舔舐,像对待什么易碎的工艺品。

      叶清竹闭上眼,不知在想些什么,但放纵着身体倒入奚霁怀中,任他抬起自己下颌,方便继续这个轻柔的吻。

      奚霁很有分寸,缓过那阵汹涌的情欲就松了口,把叶清竹抱紧,拭净唇部。他深知叶清竹的身体受不住别的什么,能做到这般,他就知足。

      “困了。”叶清竹声音虚软。

      他靠在奚霁肩颈,被小心翼翼地抱到床上,理好被子。奚霁这会比一年来的温柔多了几分庄重,手臂只揽住他腰,并未强势地将整个人圈进怀里。叶清竹许是真的累了,刚合眼不久就睡去,室中便只余下清浅的呼吸声。

      奚霁看着他,一晚未眠,近乎贪婪地摄取他的气息。又忧心呼吸声太重,刻意压着。他现下颇有些患得患失的意思,得到叶清竹的一点准许就奉为甘霖,万般仔细地捧着护着,生怕少了一滴。

      他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变成这样的。一年之前,他似乎还怀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感情,会强迫自己把叶清竹当仇人看待,也会恶趣味地施与他零碎刺激,捕捉他的片刻失神。

      但他近来似乎越发珍视叶清竹了,他总觉得这个人越来越需要悉心照护着,越来越触碰不得。

      ——像是活不长了。

      奚霁心里狠狠一痛,浓重的窒息感刹那间涌上头脑。他暗自叹着气打消了这个想法。怎么会是活不长了,叶清竹近些天分明不再那么易病,分明轻松了许多,分明少了那么多难受得无法睡去的夜。

      但愿是想得太多。叶清竹是在好转,只不过日久生情,自己真喜欢上他了。

      那些日子,他们过得轻快。晨起,奚霁在叶清竹额上落下一吻,扶他起身,替他梳洗。他们会在庭院里对弈,作画,吟诗作赋。下午,奚霁命下属备上合叶清竹胃口的茶点,他们对坐,品茗,不时调侃。晚上,他们或者是一同逛些夜市,或是坐在一块儿,扯点闲话,品味星光。

      一晚,大抵是在十一月上旬,风雪萧瑟,屋舍俱白。叶清竹坐在点着暖黄碳火的炉边上,从温酒的器皿里给自己倒了半杯,慢慢品着。奚霁坐在小几对面,放着手边的酒不喝,支着头看他。

      “酒不错。不过,怎么忽然同意我喝了?”叶清竹放下酒杯,笑问。

      “天冷了,你身体又好转不少,喝些无妨。”奚霁回答,依旧支着头,目不转睛地看他。

      叶清竹抬首:"你有话想说?"

      "我……"奚霁顿了顿,"想问问你少时的事。"

      叶清竹终于直视他了,他不知道自己该不该感到欣喜。

      他想叶清竹大概会说:数十年前的往事,何必再……

      "说些也无妨。"叶清竹说。

      于是他们望着纷纷的落雪,两个不再年少的人,就这么讲起数十年前的旧事来。叶清竹轻声讲着,奚霁听着,满室暖黄,一怀静好。

      那天叶清竹难得精力不错,讲了许多,从幼时到及冠,都提及不少。奚霁听着听着便入了神,似是亲眼见了神采飞扬、俊逸无双的叶清竹,与他把过盏、对过诗,惺惺相惜。或是同他并肩战过,眼看他剑斩邪魔,洒脱笑着回身望向自己。

      曾经的叶清竹是什么样的人,旁人都是借由他人之口听闻一二,大抵只有他自己清楚。又或者,连他自己也算不上清楚。但那无疑确实是个光风霁月的磊落者,是惊才绝艳的倜傥少年。

      数十年的时间足以改变许多,又不足以动摇他的本性。哪怕蒙尘再久,他与奚霁也还是完完全全的两类人。他原本无邪,他懂赤子。奚霁不曾稚嫩,不懂天真。

      “我的事,就讲到这里。”叶清竹给自己斟了杯酒,壶桌相碰的声响惊醒了沉浸在思绪中的奚霁,“何时了?”

      “亥时四刻。”奚霁伸手夺走叶清竹手中的又一杯酒,略带埋怨,“第二十三杯了,这酒性烈,多饮易醉。”

      “醉不了的。”叶清竹心间怅然,“……我若是能醉,那时就该醉了。”

      他忽然不再有精力,也不再有饮酒的兴味了。醉不了的,饮酒又不能醉,还为何要饮。那年父母走后不醉,接任之后未醉,弈儿死后也没醉成——那为什么指望着现下可以。

      “槐之,我有些累。”

      “好,我陪你去休息……”奚霁起身,搀他回床上躺下,从背后抱着他,等他入眠。

      “好梦。”不知是谁轻声说。

      中旬,叶清竹似乎又好转了。他变得轻盈,少了不少挂怀似的,常常在笑。奚霁几乎是开始彻底顺着他的意思,若他要风绝不给雨。他也忽然明白,为何别人对他忠心,为何他是那么多英豪心中难以忘怀的一眼惊鸿。为何他胜友如云,能居至尊之位,而属下无人有怨。

      ——若不是他的教唆和他的操纵,叶清穹本也不会谋反。他曾最敬爱他的师兄,除叶清竹外,谁都镇不住他。

      那是个清晨。他总是醒得比叶清竹早,有时间在他身边坐起,细细描摹他的面颊。自从叶清竹噩梦变少,他的睡颜就宁和起来。奚霁喜欢注视着他,直到第一缕阳光照在他的眼睑,他带着困意微微睁眼,再在捕捉到自己时欣然微笑。

      “几时了?”叶清竹低声问他,困得又合上了眼。

      “辰时……二刻。”奚霁说到一半,忽然发现他又睡了过去,无奈笑着压低音量。他替叶清竹拂去面颊上沾的发丝,又将他的长发细细铺散在枕上,自言自语,“好好睡吧。”

      奚霁放轻动作下床,去炉边热水。他盯着火苗在炉中跳跃,仔细留意着壶口冒出的蒸汽,忽然有些想笑,摇了摇头。

      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带上宜室宜家的意味的?好好一个妖界邪修首领,竟然还真就在仙修曾经的领袖面前用心侍奉,将他认真捧在心上。奚霁不太明白是为什么,觉得好笑又觉得荒唐,转眼又将念头打消。邪修在乎什么荒唐不荒唐,他们行的事,在他人看来本就荒唐得没边。

      “奚霁。”语声带哑,像是刚醒。

      奚霁方才意识到,自己出神太久,叶清竹已经醒了。叶清竹刚才只是浅眠,不到一刻钟便醒,精神已比第一次醒时好了不少。他撑着自己坐起来,懒懒靠着,静静往窗外望。

      “今年似乎下过许多场雪……”叶清竹轻声感叹,“好像从未晴过。”

      “前几日晴过一回,只是格外寒冷,你没能出去看到。”奚霁端着沏好的茶走近。

      叶清竹接过茶盏,颇感兴趣地笑:“是么?下次天晴,记得让我出去看看。”

      “好,我记下了。”奚霁坐下,不自禁地笑着,同他一起观雪。

      早上的雪不大,凝神才能瞧见雪花,一落到雪地上就被吞没,看不到了。过了一个时辰,纷纷扬扬的大雪落下,便给屋舍镀了更厚的一层洁白。院中那颗桃树也是,叶子上挂满霜雪,春天会开得灼灼的鲜艳花瓣,早凋谢了个无影无踪,只余下枝。不得已,以那用来盛放春色的美丽枝条,在雪里模仿着梅花的骨气。

      下旬。

      叶清竹病了。

      那年的冬格外冷,快结束的时日,偏偏不遂人愿,比前些日、前几年,都冷了许多。甚至可以说,那是数十年来最冷的时候。

      于是,就像是注定好的,不论如何暖着,叶清竹还是病了。他从降温的第一天开始咳嗽,整夜无眠。第二日发了高热,第三日就烧到昏迷,病情进展之快,令人防不胜防。

      他不再只是咳了,开始真的咳血,艳红触目惊心地摊在他没了血色的手心。后来他连自己抬手的力气都没了,只好难受得蜷缩身体,一边无助地咳,一边因为那些太过痛苦的回想落泪,苍□□致的面上交织着血迹与泪痕,每每看着揪心。

      奚霁请了妖界最好的医修,甚至去别界找了正道的医修。他本该跟正道势不两立的,结果也是如此,正道人不愿为他开门,一看到他,就戒备起来,生怕他做出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可他甘愿为了寻医不顾一切。起初倨傲,后来随着叶清竹病情愈重,下跪,求恳,抑制修为——直到对方愿意听他的请求,在知道他要救的是个仙修以后,本着医者仁心,半信半疑地随他回府诊治。

      叶清竹让他不要事事想着杀人,他就不带着兵刃打上人家大门。他心里存着点念想,或许他愿意多付出一点尊严,就能换叶清竹回眸一顾。

      正道的医修曾为叶清竹治过伤,在叶清竹年轻时就与他相熟,比他年长不少。他没想到这位病患就是下落不明的叶家前家主,更没想到十数年前还独裁着华域商业的人年纪轻轻就病入膏肓,受了次寒就变成如今这般。他不由得唏嘘,但看在叶清竹面上守口如瓶,不打算告诉他人他还活着。

      诊治完后,医修请奚霁出去,凝重道:“叶家……公子病入脏腑,又心气郁结,只怕活不长了。”

      那一瞬。奚霁悚然。一切都好像某个局,一张捕鸟的网,都是为了骗他进去,乱箭射杀。叶清竹不该病得如此快。就算是身体不好,也不该心气郁结。心病很深的人不该装得出正常样子,能那样轻盈愉悦地笑。

      可他不信叶清竹会骗他。那人没理由这么做,对他自己没半点好处。他会因而逝去得更快,更痛苦,而若是他接受奚霁的好意,他活得下去,或许没有颐养天年的机会,但总之不用死得如此年轻。

      叶清竹分明有那么多理由活着。所以,他定不会死,只是现下病了而已。

      奚霁暗自决定。只要叶清竹陪他活着,愿意配合着调养身体,他可以带叶清竹去旁的任何地方,做他曾想做但未做的那些事。

      “奚霁啊。”他好像听到叶清竹笑着叹气,“你知道我不喜欢这些。”

      可他真的不知道叶清竹喜欢什么了。似乎什么也留不住他,就像叶清竹说的,奇珍异宝,千百年都是那么些花样。

      时下最流行的首饰是一种掐丝的桂花耳坠,小而精巧,坠在姑娘脸侧明艳又清丽。

      梅定妒,菊应羞。画阑开处冠中秋。

      叶清竹。

      梅定妒。

      零落成泥碾作尘。

      奚霁猛然站起,一手抓向叶清竹脖颈。将要碰上时,他生生扯回神智,将原本要掐着那人咽喉拽近他的手放松,轻轻抚了抚叶清竹的皮肤。

      他深深看了叶清竹一眼,往门口倒了几步,耐下心把门缓缓关上,跑进雪地中央,站在冒着热气的温泉旁边。

      奚霁喘着气,掐着心口。心痛得缓不过来,每一次跳动都沉重而酸涩,被刀刺穿般疼,又闷热着,没有贯穿后冰凉的风。

      他跟叶清竹的恋情刚刚开始。刚接过吻,逛过街。看过月,同眠,共浴。可他还没跟叶清竹尝过情事,他们原本该有那一天的,情人间哪有不欢爱的道理。

      ……原本该吗?

      他不知道。

      叶清竹似乎还是处子。

      奚霁苦笑。谁敢相信,当年风流倜傥、容色昳丽的叶家主竟没跟人做过哪怕一次。

      叶清竹病了,病得很重。

      早就病了。所以他没有□□。

      甚至没有喜欢的东西。连他所谓挚爱的文,比起喜爱,都更像是已经揉进了骨血,成了自己的一部分,自己的代表,用自己的血肉浇灌的花。是分不开了,不是热爱。

      奚霁想把他扯下床,逼迫他睁开眼,回复自己的话。他在脑海里想象着那副场景,刚刚掀开被子,就被他形销骨立的身体惊醒,被烫到一样缩手。

      仅仅是想着,他都意识到叶清竹禁不起自己折腾了。当年的三个日夜就足够毁他一生,这会若是再那么折磨下去,叶清竹这个人就真的灰飞烟灭,连神魂都不会给他留下一缕。这人如今没有那么多念想了,要是让他彻底没了生志,一心自绝,奚霁未必拦得下。

      奚霁没能出神多久。仅仅过了半个时辰,他就得回房喂叶清竹服药。这几日药用得太频,各类的药材,流水般往他府上送。叶清竹服药时是顺从的,数十年来服得惯了,不费多大力气就能让他吞咽。但这些药物收效甚微,分毫没能缓下叶清竹生命流逝的速度。他就那么躺着,每日都离死亡更近一点。奚霁已经能从他身周感受到无可逃避的死气,和他刀下千万冤魂死前的没什么不同。

      所以,这样惊才绝艳的人,在阎王面前,都和凡人没有区别,和弱小的动物也没有区别。真正关心的人要离去,他也只能眼睁睁地看。最多是握着对方的手陪着他,让两人手心的薄汗相融,像暖化一块冰那样暖他。

      又过了三日,便是腊月了。那日奚霁一早就去正殿商讨春节事宜,叶清竹那特地安排上几位信得过的侍从,时刻照顾着他,及时向他汇报叶清竹的情况。巳时三刻,一位侍从跌跌撞撞地往殿里跑,礼数全没顾上,上气不接下气地冲他喊:“尊上,您内院那位公……”

      奚霁站起,也没不悦,蹙眉道:“请诸位稍候我片刻。出去说。”

      “尊上,叶公子醒了。”侍从好容易喘匀了气,语速很快。

      “清竹?”奚霁大惊,“你是说,他……”

      “公子今晨便醒了,瞧着病好了不少。药是自己接过服的,接药碗时还笑着,说要等您回去。”侍从道。

      奚霁顾不上别的了,天知道叶清竹什么时候会再次昏迷。他匆匆让人往殿内传话让族内长老自行拍板,自己往内院去,不到半刻就抢进了叶清竹房间的门,正正撞上那人熟悉的、美丽的、温润的、含笑的眼。

      “槐之。”叶清竹轻声唤道,“过来……抱住我,好吗?”

      榻上的人面色白得近乎透明,身体因缺乏力气微微颤抖。深红寝衣很好地勾勒出身形,太过消瘦,以至整个人看着没什么厚度。奚霁怔怔地跟他对视片刻,去衣橱里取了件外袍,细细裹住他,随后轻轻让他靠进自己怀里。

      “放松。”奚霁耳语。

      叶清竹没力气了,奚霁从未像此时一般感受得真切。那具身体绵软地倚着他,若是他此时松手,似乎就真能像棉絮一样被刮到地上。

      “我要走了。”叶清竹虚弱笑道。

      奚霁急切道:“你不会——”

      “我会,也能。”怀里的人笑着,轻佻地眨了眨眼。

      奚霁不敢妄动,不自觉将他揽得更紧。叶清竹知道自己无力挣开,就没有动,只是收了笑意。

      叶清竹默然许久。奚霁也没说话,生怕打破这份暴雨前的平静。半晌,叶清竹换上较方才平静的声线,止住颤抖,用不算快的语速开始说。

      “我幼时起,家人就告诉我,我是家族千年来唯一能与先祖相提并论的天才。少时身量渐高,四方游历。见到我时,人们往往先是惊叹于我的形貌,然后是我的身份。最后,是我年轻有为的奇才,我身上所谓的慈悲。”

      “我是谁,比我重要得多,向来如此。我知道自己是怎样光鲜的人,也曾因此自傲。因而,二十岁根骨尽毁时,我一度濒临绝望。从那时起,我方知道,没有什么是永恒的。”

      “三十年后,就是属于我的时代。我上位,整顿整个家族。那时家中积弊许多,上届尊者皆顽固不化。于是我挨个面见了每个人,遵从者留,不敬者黜。如今八位尊者,多是我一手提拔。原先那些人中,随清穹谋反的,我都杀了。余下几位,皆在方壶境内闭关,不被允许踏入瀛洲。”

      叶清竹说到这里,笑了一下。

      “我那些时日常常在想,有我这般的长兄,弈儿怎会是个善良的人。他是我教养长大的孩子,亦是美玉,只是不及我的天资。他的善不是我教得出的,我不是个善人。或许,美玉生来就是纯澈的。”

      “我给他取字子清,在我看来很衬他。他就是那样清澈的人,我将他视作是自己精神的依托,从俗物中抽离的寄身之所。他死之后,你也看到了,我险些一病不起。”

      “我惊于自己的脆弱,发觉自己早已不是曾经的自己。我手上沾满了血,却还是恐惧一个人的离去。可那仅仅是一个人而已。”

      奚霁等他接着往下说,可他好像力气不够,闭眼歇息起来。奚霁犹豫着开口,声音放得很轻:“你是很好的人。”

      “人有许多种好法。我非传奇中人,事既纷杂,就难断臧否。”叶清竹叹道。

      叶清竹终于养足了一点精神,睁开双眼。

      “史书上定会有我的那页。待那时候,替我看看吧。”

      奚霁根本摸不清他这些话是什么意思,他究竟想说什么。他真正的意思似乎是,他其实什么也没打算说。

      叶清竹往他怀里靠得更近。这是个很亲密的动作,一人依偎在另一人怀里,双腿屈起,头枕在身后那人肩上。

      “我快要离开了。在此之前,我已享有一年,不受家族制约,也没有什么期许要应对。作为,爱恨,可以不以家族为先,只凭我的心意而发。虽重病缠身,却也不比从前的数十年差。”

      “我不曾忘记我那些被人称颂的完美。我珍爱自己的天资和容貌,悉心养护。我一贯善于利用它们,知道人之天性好美,就索性以姿容取胜。知道世上英豪惜才,就以文才武略与之相交,博其知己之情。”

      “那么,你曾经的那些朋友,皆是为了利益交的?”奚霁问。

      “总有那么些例外的。淮国的女帝算一位,松下客文清先生算一位。钟山山神、琳琅会长、乌斯圣女……许多。都是不求利益的故交。只不过是不逢机缘,以至数十年未见一面。”

      叶清竹让奚霁替自己换了个姿势,能够面朝着他。随后,向前探去,用颤抖的唇碰上奚霁的唇,含进口中,没什么力气地啃噬。

      他整个人的重量都交在了奚霁身上。或者说,整个人都依附着他,完全靠他撑着这副支离的病骨。

      “你也可以算是一位。”叶清竹松口,伏在奚霁耳边,轻轻地笑,“我认识你……比认识许多人都要久。”

      “我原以为自己会走得……更风光些。身旁会有我的亲人,朋友,下属……我会立下遗嘱,在注视中合眼离去。我会有一场葬礼,以历代家主的规格葬在家族陵园。那里将会立一块碑,由某位博士题写,记载我的生平。”

      奚霁眼眶不知何时就湿润了,庆幸叶清竹伏在他肩上歇息,看不到他的脸。他缓和了许久喉头的哽咽感,颤声道:“你如今也才八十余岁,还很年轻……不该走的。若是你走了,我不知我如何才能……”

      哪怕叶清竹未必想在黄泉路上见他,他也不知自己该如何独自活下去了。

      叶清竹倒是没有哽咽,甚至还在微笑。

      “所以你更要活着,带着我活下去。”

      奚霁的手有点发抖。叶清竹在他怀里,感受分外清晰。这人在颤,抱着他的手连带着颤。大概是真的感到悲痛,控制不住了。

      叶清竹合上了眼。身体像是不再属于自己,心跳和呼吸都慢慢减缓,停下。身旁奚霁的触感也离得远了,那些温热也都不属于自己,向不知道哪里飘散。只剩下思绪,随魂魄一同剥离,牵着他回望自己的过往。

      他看到父母和叔父母,站在彼岸向他微笑。他的弈儿站在父母身边,一同等着他。师弟也在,看着有些做错了事的局促和愧疚,却又仿佛觉得他一定会原谅自己,眼中饱含期待。

      叶清竹恍惚觉得像是到了某个没有变故的时空中,他的亲人朋友都在那里,安然无恙。他依旧是那位少主,万众瞩目。叶清弈在父母和伯父母的呵护下长大,有他作为兄长,还有叶清穹陪着一块玩闹,叶清泽站在一旁笑着用留影珠记录。

      奚霁也进了这幅画面。他是叶清竹游历途中认识的朋友,和任游月、烛暝谒他们一样,是他的好友。他们常能相聚,赌酒品茶,论史谈经。天文地理,文韬武略,尽能谈上一二。

      后来叶清弈也长大了,随他弹琴作画,初学数年便能作山水长卷,用笔颇有名家风范。他喜欢那幅画,替叶清弈带给了许多人题跋——他有许多朋友,无一是为的利益——最终,将长卷收于叶氏书阁。

      叶清弈跟他关系很好,虽说是兄弟,却也跟朋友差不太多。他们常常一同论些事情,彼此都有能借鉴的思想。叶清穹往往也会来,难得不插科打诨,随他们一同探讨,提供些其他角度的想法。

      他有可以依靠的人,父母、叔父母,都是他的后盾。也有人依靠他,叶清弈、他的师弟和师妹,都是被他爱着的人。更有知交无数,倾慕者无数……

      那无疑是极完美的一世。清明如他,也放不开那样动人的诱惑。

      叶清竹的胸口不再起伏。身体还有余温,被奚霁紧紧抱着,不敢松开分毫,生怕散去。不过现下他不会再开口了。

      这具身体的最后一点温度也散了。奚霁怔怔地松开他,替他整理好衣物,让他如生前一般躺好,裹上被褥。他又盯着叶清竹不自觉地掉了会泪,如梦初醒般抬首,小心地在院周围布好结界,去让下属找人帮他定一副衬得起他身价的棺木。

      下葬之前,奚霁没再动过叶清竹的身体。他在桃树下的雪地里站了一宿,一动不动地望着那些光秃的枝条,脑中尽是叶清竹的形象。但当他凝神去看,却像是从他心中消逝,全然看不清楚。

      他忽然觉得,今年格外漫长,格外冷。四季都和这不逢时的寒冬没什么分别。

      半月后,瀛洲。

      今日是叶氏前家主叶清竹下葬的日子。

      没有许多人来参加,只有数人抬着棺木,几人站在一旁。其中有叶家的现任家主叶清泽和叶清竹生前的死敌奚霁。

      如他一年前消失那样,他走得也无声无息。讣告已在报上发过,却没掀起太大波澜,就仿佛当年叱咤风云过的人已经淡出视野,不足以挑起人们哪怕一丝感伤。只有他曾经的几位朋友表示了哀痛,真心悼念着他。

      而其中一位,为他写传,最终刻在了他的墓碑上。

      叶清泽指着墓碑。奚霁随她的手看去,细细读来,试着了却一桩故人的心愿。

      叶清竹,字子鉴,为瀛洲叶氏一百零五代家主。才艳,堪比屈平陶潜之辈。貌华,甚于檀郎宋公之流。少丧父母,伤及根本,惜终身形羸。而其志不移,能通处穷,终起于鬱。五十又七而丧诸父,承家主任。子鉴善言,优游浸渍于六界之间,且善决断,才识俱备,故能举叶氏为仙家之翘楚、通际之饶者焉。

      竹之体,瘦劲孤高,枝节凌霄。其人也如竹,自清于淤沼之中,独立于九重之外。其为商也,尽摒孅猾。为人也,不思矜伐。故其诗、文、书、画,不屈俗世之流,和而不媚,敏而不锋,如孤月悬林薮之际、河泽入江海之深也。且夫天地之色,浊然悚然,易移性折骨。子鉴则自牧以琴,音起夏逆寒回,是碎玉之声,铿然而惊燕雀,锵然而泣鬼神,世所罕见矣。

      子鉴生负大任,迫而入世,难遂其志。生前不以才鸣于世,物称其貌、就其修,独泯其风流倜傥之才华人品矣!是以君年八十余而以积鬱遗世。闻者扼腕,言又一大才逝矣,此世之憾矣。至于汹汹之口,则是人不能容卓然之辈,猜度妒忌而然也。

      子鉴嘲曰:“君为陆离人。”其真陆离者乎?其真不群者也。

      署名是“松下客文清”,是这位叶氏家主死前提过的知交。

      就如他自己说的,总有些朋友不是为了利益而交。也如他自己说的,他为人难断臧否,如以善恶而论,是说不清楚的。

      他自己的事,他仿佛都已预知好了。就连生死,都早已押注在了这个寒冬,平常之日,最薄的礼。

      ——瀛洲没有寒冬。

      哪怕是一位惊才绝艳的领袖离去,也不会影响这个世外仙源分毫。总有人继续维系这里温和运转的四季,让一切都和从前一样。美好,无瑕。

      这里是仙界都见不到的、没有血雨腥风与阴谋阳谋的净土。

      因此,这里没有一个冬天是严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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