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撩》苍梧埋骨

16、第 16 章

　　第十六章-

　　周末一过，田柾国起了个大早就去医院报道了。首尔纪念医院，金色的大字在朝阳下晃得他睁不开眼睛。小时候经常光顾的那家紫菜包饭竟然还在，买了一个，边走边吃，果然还是小时候的味道。
　　他拿着一沓子资料往人事科走，说起来，这医院都算他半个家了。小时候他哥住院时，他就经常陪着，哪个科室在哪，他门儿清。当时在这儿实习的好些个实习生，现在都成主治了，没想到自己也成了实习医生。
　　老田昨晚有手术，早上没来上班。他拿着人事批的条子，领了自己的白大褂和储物柜钥匙，就先去找自己的带教老师了。还没等他敲门，就听见里面的人在讨论病例。
　　田柾国敲了敲门，推门进去，连声打招呼，“师兄们好。我是新来的管培生田柾国，叫我小田就行。”
　　“吴泽，实习医生。这是邱茂。你来得正好，全膝关节置换用PS假体更好还是CR假体更好？”吴师兄说着就搭上田柾国的肩膀，举着片子给他看。
　　田柾国仔细看着片子，“两种假体各有优劣，但是根据这位病人的交叉韧带功能良好，CR假体会不会更好一点？”
　　邱茂撇撇嘴，立刻就上来反驳了，“从操作的稳定度上当然是PS假体了。”
　　吴泽抽回片子放在观片灯上，满意地咂咂嘴，“老邱，2对1，2对1，晚上请我们新来的小师弟在食堂加个鸡腿怎么样？”
　　邱茂笑着点点头，伸手握住田柾国的右手，“师弟好眼力，一下就选中我们魔鬼刘带教，以后要一起在魔鬼刘手下苟延残喘，多多关照多多关照。”
　　没想到自己刚登门还没见到刘教授的面，就知道了他的外号，真是罪过。
　　“邱师兄多多指教。”
　　“还没问你是哪个学校的？”
　　“卡罗林斯卡的，今年毕业。”
　　两人一起抬头，“名校啊。”
　　“哦，没有没有，能在这里实习的都很厉害的嘛。”田柾国笑笑。
　　办公室正好还剩了一个空桌子，就在吴泽旁边，教授虽然还没来，但吴泽就先让他坐了。
　　“快拿上病例本！魔鬼刘查房！”门砰地打开，冲进来一道白色的影子，边跑边喊。
　　“oh no！”两道哀嚎。不过两人不敢懈怠，赶紧抓起本子往外跑，还不忘喊上田柾国。
　　田柾国拎着白大褂和口罩，一边跟着跑一边套在自己身上。他还没工牌，也没病例，身上甚至连根笔都没有，于是站在三个人的后面。无奈比别人高半头，格外突兀。
　　刘宏瞥了一眼光速冲过来的三个人，还带着个不认识的，于是问，“这位是？”
　　“刘教授，我是田柾国，参与脊柱课题的那个。”
　　刘宏哦哦了两声就往病房的方向走了。田柾国松了一口气，生怕刘教授来一句，院长的儿子啊什么鬼的，可要把他尴尬死。
　　看着师兄们如临大敌的样子，看来刘教授查房那是相当严厉。迎面又来了几个教授，也带着几个学生，队伍一下子变成十几号人。教授们脸上都挂着见病人的亲切笑容，学生们脸上都挂着见阎王似的屁滚尿流。田柾国在学校时经历过几次，他当然也是紧张的。
　　教授们对病人的提问都是，
　　“老李，今天感觉怎么样啊？来转一下脚腕看一下。”
　　“老王呢？”
　　对学生就是，“他的伤口你来评估一下。”
　　“你来汇报一下病史。”
　　“骨筋膜室综合征的表现是什么？”
　　好不容易查完房，四个人坐回科室办公室的时候竟然已经过去了两个小时。
　　“这位师哥还没来得及打招呼，我叫田柾国，是新来的管培。”田柾国对着最后才进来的那位招了招手。
　　“哈哈哈哈，小田，这位是师姐。长得是帅了点儿。”吴泽边笑边解释道。
　　见田柾国有点不好意思，边星洙忙打圆场，“没关系，边星洙，咱骨科确实是女人也当男人用哈哈哈。”
　　田柾国刚来医院，给他的活儿都还比较简单，基本都是些缝合，打石膏，拆石膏之类的。忙活着忙活着，一天很快就过去了。临下班，教授拿了几篇文献让他带回去看，田柾国背着沉甸甸的知识和比知识还沉重的脑袋回到家。
　　果然，老田两口子还没下班，他自己倒腾了一口饭吃。此刻仰在沙发上，才忽觉得身上有点疲累。不一会儿，玄关响起开门的声音，田柾贤放下包，走了进来。
　　“哥？”田柾国回国时，田柾贤还在出差，不想这个时候回来了。
　　“听说你回来了，我就提前回来了。”田柾贤温和地笑了笑，从包里拿出一袋烤栗子递给田柾国。
　　田柾国接过来拨了两颗，放嘴里嚼，“论坛不是还有两天才结束呢？我一时半会又不走。”
　　田柾贤在他旁边坐下，狡黠地笑笑，“论坛多没意思，有你做借口，不怕老田絮叨我。”
　　两兄弟其实长得不很相似，田柾贤从小是个药罐子，人都三十了，也还是一副瘦弱的样子。田柾国随爹，长得也硬朗些，性格也偶尔有点倔驴脾气。哥哥是真心喜欢医学的，现在已经是正经的精神科的医师了，不像他叛逆了好一阵才决定学医。所以父母才偏爱哥哥多一些吧，哥哥是他们第一个孩子，又乖，学习用功，不叛逆，从不让老两口操心。自己却干了那么多的荒唐事，换谁都会更喜欢哥哥的呀。好在田柾国早就习惯了，他也不是那么计较的孩子。
　　田柾国递了两颗栗子给田柾贤，“挺甜。”。
　　“在医院习惯吗？”田柾贤问
　　“还好。”
　　“实习怎么安排的？”
　　“五个月，四班倒，急诊值班两次。然后回瑞典毕业，看看要不要读博什么的。”田柾国回答得有点心不在焉。
　　田柾贤的手指绞在一起，像是要说什么难开口的事，“不想回来读博吗？”
　　“没想好。”
　　尽管是亲兄弟，但田柾国已经是个大人了，长久的分别让他即使身为哥哥，也做不到无话不谈。“之前你走的太突然了，一直不肯回来，柾国，我们都很想你。”田柾贤轻声说，“爸爸其实很关心你。”
　　“我知道。”田柾国的声音低低的，有些事情，他只是不说，并不是不懂。
　　田柾贤看着弟弟黑沉沉的眼睛，已经没有当初的戾气，而显得尤为沉静。不知何时，在田柾国独自长大的岁月里，已经悄悄地学会了克制，学会承受一些事。不只田柾贤，他的父母，也同样错过了这一切。这样的对话模式田柾贤有些不习惯，微微顿了一会儿，才说，“那时候，我们也都有错。”
　　田柾国看着眼前散碎着的栗子壳，迎着哥哥的目光，说，“哥你知道么？这个家里，好像你们三个永远是一伙的。”田柾国说这些的时候，语气没什么太大的波澜，他只是在叙述这些事，而不是在埋怨这些事。他们说起彼此的时候，都是我们。
　　“有时候，我真的很想活成你们的样子，显得更像一家人一点。”他一点一点把栗子壳收进垃圾桶，包括他的洁癖，也是一点一点模仿着父亲而逐渐养成的习惯。是因为他小时候调皮父亲总嫌他身上一身脏，就不肯先抱他，他学会了干净，而父亲始终也没有先抱他。
　　偏爱是永远讨不来的拥抱，是永远不用分辨的对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