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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9、一念仙魔(肆) 以其人之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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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进入魔域到现在,潇泉不得不承认自己已经前脚踏入魔道,无法重回仙门,除非与魔道断绝。可是走火入魔、以身献祭,哪能轻易回头?
浪无虚算过数人心计,知道她为何而忧,道:“你知不知道,有些事情就是命中注定。”
潇泉恢复几分冷静,“是我自己选择这条路的。”
浪无虚笑道:“人世就像一场戏台,你我由上天操控。你以为是你自己的选择,其实是老天暗中推助。你的身世、生活、性格、经历,都会影响你的选择,而你所拥有、经历的这一切,都是命中注定。”
他滔滔不绝,一如先前下棋时候运筹帷幄的模样,纵使潇泉提防再重,亦不免道:“你到底想说什么?”
浪无虚无力地偏着头,“我说,你一定会成为魔域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君王。”
潇泉有点不耐,“你再多一句,我割你的舌头。”
浪无虚狭长的眼睛微抬,“你的魔性,还真有脾气。如不收敛,日后怕会吃苦。”
“不用你管。”潇泉瞪他,转身离开刑房,似乎再晚一步就要听见让人抓心挠肝的话语。
浪无虚确实不再多嘴,反而说了一句无关紧要的话:“不是口口声声说要杀我?怎么不下手?”
闻言,潇泉顿住脚步,“与其便宜你,不如让你痛苦地活着。”
不等男人回话,她决然离开,紧闭刑房大门。
出来之后,潇泉首先找到知情妖魔询问绿衣的下落,前去亲眼确认她们无恙,她才沉沉松了口气。
绿衣正在厨房后院石阶之上坐着,旁边小殇还在抚慰阿弟,瞧见潇泉身影,她们俱是一愣。小殇将阿弟背在背上,不顾哄了,过来挺挺立着。
绿衣反应倒快,先是一愣,而后才快步上前,睛如明珠,闪烁璀璨:“你……没死?”
她急急围着女子打量,发现身上只有些许皮外伤,似无大碍。饶是如此,绿衣仍然神情繁复。
此处妖魔大多俱已知晓潇泉是弃仙成魔之徒,私下不免议论,绿衣她们夹在其中,就算被拘在后厨,也多少会听见一点。
绿衣神容可见沧桑,潇泉低了低头,复又抬头道:“这两日,白亏你们操心了。”
绿衣眼含泪花道:“你是……怎么回来的?我听他们说,你被血魔折磨,丢进蛊坑,埋到营外……”
潇泉脸色略微霜白,道:“我确实被埋了,但是没有死透,可以说是活埋。”
那里一片漆黑,不能耳目,尽管如此,她还是感觉有人在抚摸自己,拉着自己起身。
那好像一个人,又像一个影,从脚底钻进她的身体,让她变幻模样,增了力量。
潇泉把这些所感所受讲述出口,绿衣听完,眼泪止不住地流,“其实,根本就没有这个人吧。”
潇泉不是没有想过这个角度,甚至当初初见红衣女子,就认定她是虚影。而今讲述为人,可见她近日的转变,属实有点骇人。
好在,结果是好的。
“好了,不说这些了。我已经回来了。”潇泉屏住心情,简述将浪无虚和血魔拿下一事,又问她们想去往何处,绿衣垂首沉默,一言不发。
她不说话,潇泉只好将目光投向小殇。
少女被这么一瞅,支支吾吾:“我……一向是跟着绿衣姐姐的,绿衣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潇泉:“我知道了。”
正当愁眉之际,绿衣反问:“经此一事,你的事迹定会传至仙门,届时他们如何看待你,我想,肯定不会有好结果。你帮了这么多的妖魔回归自由,他们还会认你为同类?很难了吧?何况你身边还有我们……”
潇泉静默良久,道:“他们不待见是他们的事,我怎么做是我的事。虽然仙魔对立,但各有辜者,不该错杀无辜之人。”她的语气逐渐坚定,“我不会因为你们是妖就心存芥蒂。在我看来,好坏之分无关身世,而是本心。现今那个姓浪的和血魔已经被我制服,如今你们恢复了自由,可以想去哪儿就去哪儿。”
绿衣想了一想,问:“你想去哪儿?”
潇泉有点意外:“我?我还没想好……”
绿衣点头,又问:“他们都死了?”
潇泉摇头,“没有死透,半死不活。”
绿衣看她半晌,应道:“好。”
两人交谈来去,皆没拿定到底去往何方的主意,于是再不多提,先顾眼下。
潇泉一把火烧光宫殿,刑房那处也放了不少妖魔,零零散散一齐聚着放走,竟有数千人头。
有人选择留下,有人选择离开。
那些妖魔,或健全或伤残,离开之时无不回头,看那立于山巅之上的红衣女子,不知她此刻到底是在发愁,还是怅然,抑或冷漠。
从仙门而来,她会留在这处妖魔遍布的地方吗?
还是说,她会成为魔域的新一任君主?
众魔不得而知,拖着沉沉的身体远离这方适才溅血之地,再不回头。
山巅之下,另一批妖魔远远眺望那群愈走愈远的背影,直到彻底消失,方才醒神,仰望山上那人。
那是一名气势倨冷而又孤独的女子,她一头长发如墨,踩着薄薄绣鞋而下,凝望他们片晌,问道:“你们不走?”
众魔神色各异,面容难掩凄苦,其中几人说道:“我们本就在这儿长大,出了魔域……就没地方去了。”
有人开头,些许妖魔试着壮胆道:“是啊,那浪无虚和血魔带着他们的手下闯入,杀了我们这方几位霸主,反叫我们为奴。他们原是要杀光这儿原来的居民和所有霸主,但计划还没完全实现,就、就遇见了你们……”
潇泉皱起眉头,然这时绿衣从旁过来,压低声音:“我做工时打听过了,情况确实如此。他们口径统一,没有误差,想来实情如此。”
潇泉心觉疲惫,转问众魔:“也就是说,就算没有浪无虚,魔域也还是会有霸主之争?”
争霸不止,争战不休,苦的何止是兵将,还有黎民。
潇泉不是没听过魔域情况,但亲自当面了解细况,还是小有吃惊,冥思顷刻道:“没有别的办法止戈了?”
众魔面面相觑,俱想不到其他法子。
绿衣:“魔域不像仙门那样秩序严规,谁有实力,谁就坐得一方霸主。若要止戈,除非天降能人,可以坐稳主位,打消那些想要侵凌而入的大妖大魔。”她的眼神忽明忽灭,“这样,他们才有安宁之日。”
潇泉张唇欲言,忽在魔群瞥见一个身影,是那日深夜葬她之人。她干枯的心像得到了滋润,不知怎么,感觉这天无晴日的魔域渐渐有了暖意。
“绿衣。”潇泉突然开口叫她,但偏首看向女人的那刻,想说的话却说不出来了,化作寂寂无声。
两人相顾无言,下方众魔不知何意,尽看她们。
许久,潇泉背过身去,衣袂在风中微舞,“我不回仙门了。”
她抛下这句,消失于魔海。绿衣微诧,紧追而上。
一言既出,如同立誓。潇泉将身心投至新的生活,封闭魔域所有通道,烧光那座座陈旧的宫殿,除净暗无天日的酷刑之地,唯余一间重兵把守的牢房。
浪无虚再见潇泉,她穿着新衣,长身立于牢狱门口,携着一股阴柔之香,可以让人沉心安稳,又能催人心生敏锐和忐忑。
看着这名完全蜕变的女子,他似乎异常高兴,抬了抬头道:“伤都好了?”
潇泉近到他的跟前,看着他道:“不劳你挂心。”
浪无虚轻笑,没有应话,见她皮囊似无破口,心知对方已将蛊毒排除,养好了伤。他微微收心,定神道:“曾经我游说各国时,总跟他们说,成王的代价很大,如同浴火重生,要付出比别人百倍的努力,承受比别人千倍的痛苦,不然成王只是无稽之谈。”
“我没有想过成王。”潇泉打断他,“我是不得已而为之。拜你所赐。”
“你确定是拜我所赐?”浪无虚追问。
潇泉突然安静,不说话了。
浪无虚接着说道:“你知道为何我会猜你会留下吗?从你我的赌注开始,我就知你会被心软裹挟。尽管我的预测有点可恶,但我觉得这是好事,既对自己人保留善心,又对外敌杀伐果断,何尝不是一位合格的君主?”
潇泉眼神凛冽:“你到底是何人?”
浪无虚耐心回道:“我说过,我是亡国之人。”
潇泉:“王朝时代结束已久,你不可能活到现在,不是吃了仙丹的凡人,就是修为低级的修士,又或说是身死百年、修成妖魔的孤魂。”
浪无虚叹道:“你说是什么就是什么吧。”
他不愿表明,潇泉也不废话,手指他的眉心,闭眼感受。
一股微弱而坚强的力量徘徊在男人体内,散发着丹药的残息,一看就知是吃了丹药、苟活于世的肉/体凡胎。因药之怪,这具人身不再纯粹,有如行尸。
潇泉冷笑道:“你真觉得世上有长生不老药?”
“也许吧,”浪无虚微微偏头,“至少我现在活着,不是吗?”
潇泉:“为了寻找期望中的统治者,做到这种地步,何不自己亲自尝试?也好省得一番功夫。”
浪无虚眼含凄愁,唇却弯道:“像我们这种出生低贱、被打惯了的人,就算有机会成王,也不一定能比肩真正有本事的人。再说,成王的压力那么大,稍有不慎,就会成为局中迷者。与其迷失自己,不如做距离天下最近的旁观者。”
或许是处理事务繁忙,潇泉听完这些并没多大反应,一脸麻木不仁。
浪无虚心情倒好,道:“是不是不能理解?正如我不能理解你一样。”
终于听见对方初次表达不解,潇泉神思稍定,道:“你的事情我不想了解,到此为止吧。”
浪无虚摇头笑道:“像,真是太像了。”
潇泉蹙眉,回想他之前提过的那名君王,问道:“到底有多像?”
浪无虚:“就是很像,性情、身姿、手段……哪里都像。”
“我是我,她是她,没有谁像谁之说。”潇泉声音冷淡,“你不要活在自己的幻想中,没有任何意义。”
“意义?”浪无虚笑出了声,“对我来说,我只有活在幻想当中,才有活下去的动力。意义是什么高尚之物吗?我觉得它能支撑我活着,那就够了。”
潇泉张了张口,发现自己突然词穷,讲不出甚么道理。半晌,她道:“血魔说你因为统治者无能,所以才广集能人……我有点好奇,既然那名女子德不配位,为何你还扶持她。”
“因果错了。”浪无虚纠正,“相反,她治世能力出众、德才兼备,奈何老天胸怀狭窄,夺走她的寿命。三十不到,年纪轻轻。她有子嗣,但不争气,领着国朝直滑坡底,自然而然走向了灭亡,也是鸠占鹊巢的方式。”
原来他的执念因此而出,所以不惜把自己作为试棋,哪怕结局身死,只要对方强大,能承受他的托付之心,就会死得心甘情愿。潇泉恍然明了,却不理解,也不尊重。
潇泉:“这不是你伤害别人的理由。不论如何,你都会得到应有的惩罚。”
浪无虚丝毫不惧:“我说了,你赢了,可以随意处置我。”
此话不假,但潇泉还是有点不适。为避心烦,她索性决定退出牢狱。在此之前,浪无虚喊住她:“血魔现在如何?是死是活?”
潇泉止步,“我想你应该懂得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的道理。他怎么对我,我就怎么对他。”她回头一眼,“你心疼了?”
浪无虚:“说不上心疼,只是有点感慨他那种自持凌傲之人,最后居然落得这种下场。”
潇泉无情道:“你不也是?”
浪无虚耸耸肩膀,没再说话。如今的他衣衫褴褛,毫无昔日风光,胜似乞徒,连端正的样貌也被毁灭殆尽,满身伤痕,血迹斑斑。
但他不悔,顶着这么一头糟糟乱发,望着潇泉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