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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白骨山(贰) “你喜欢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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围剿荒唐开始又荒唐结束,潇泉回到程门立雪的第一件事就是将其改头换面,让他们重新装饰宫园。还好带有邪气的旧老物件被收拾得一干二净,不然工程量可想而知。
刚被收复的魔修们不知为何她重登宝座还要彻底抹除过去生活的痕迹,又为何等到现在。一团团谜语留在他们心中,又随着拆卸的旧筑一同扔掉。
整装过程中,潇泉采用了民间最朴实的宫园装饰,颜色比从前光泽舒服许多,不再是紫到发黑的阴暗乌沉,更为简洁淡雅。哪怕没有阳光,走在园中细嗅花香也能让心情变得很好。恍惚看去,仿佛在过去的百年里,这座宫园从来没有历经黑暗血腥。
这样的程门立雪,大家第一次见,潇泉亦然。
不知是收尾平和的原因还是美景太过舒心,原先心有埋怨不满之人逐渐接受了身份环境的变化,勤勤恳恳加入宫园的重建。
照顾到他们刚失去领主另归新门的复杂心情,潇泉寻来阿幽在书房谈话,“现在我可能还脱不开身,如果可以,你帮我去酆都买一些回血丹回来。”
阿幽:“这可是一笔不小的数目,你剩余的钱够不够另说。这么好的东西给他们用,你不怕付出得不到回报?别忘了今早他们还跟着那两个家伙一起来讨伐你,险些害你出关不得。”
潇泉:“我存活在世的时间不多,等到他们有能力回报我的时候应该得五十年后了。我活不到那个时候。”
听到最后一句,阿幽的嘴角瞬间凝固。
对于生死,已经历经一次的潇泉不想多说,只平淡道:“你也活了百余年,知道江湖恩怨难了,最难辨别黑白,有时不能以对错相争,更多的是立场不同,身不由己。我不想因为这些所谓的是非对错耽误我的正事,只要肯做表面功夫,那便没必要管他们心中所想,反正他们也打不过我。”
闻言,阿幽扯开嘴角笑了,“好,我知道了。”
在他走之前,潇泉又嘱咐:“如果钱真的不够,烦请帮我经营一下店铺。放心,不会少你们辛苦钱。好不容易得了块金匾,可不能轻易浪费掉了。”
“行,我会代你转达的。”阿幽摆手去了。
“……这和你主子有何干系?”潇泉本意并非如此,然而少年已经走远,听没听到另当别论。
书房安静没多久,小乔便进来黏着潇泉不放。潇泉别无他法,只好随她胡闹,顺便教她念念书写写字。因过程乏味枯燥,小乔练着练着犯起困来,潇泉又只好背她到榻上休息,自己在案前看书打发时间。
窗前,有人为她捧来一朵黄泉花。
潇泉抬头,望着窗外的闻尘,“哪儿来的?”
“请他们送来的。”闻尘垂眼看花,“以防万一。”
这个“以防万一”是怕她闭关所用到的黄泉花不够,潇泉听出来了。
从过去至今,闻尘待她的细腻心思好像从来不变,一直如此。可是,潇泉依然想不明白,一个从小到大以仙君之资培养的少年,玉洁松贞、冰魂素魄,又知书达理,懂得分寸,怎会因为不该有的私情去杀李傅?
那个梦魇中的她,到底哪些话是真?哪些话是假?
潇泉敛眸,将黄泉花置于窗台之上,静语须臾,手指轻轻蜷曲扣弄着。这是她的动作习惯之一,闻尘见过多回,自觉没有打搅。
觉察窗前人未走,潇泉回神抛开杂绪,问他:“出去走一走?”
闻尘点了点头。
两人绕过复杂曲折的道路回廊走到山脚,一名看着上有年纪的魔修突然跳出来喊:“潇魔主、潇魔主……”
潇泉停足转头,狐疑道:“何事?”
对方显然忘记了自己,但老魔修仍是情绪激动地道:“两百年前你曾救过我妻子……”他将那日同闻尘所说的言语复述给潇泉。
潇泉在听的过程中没有太大反应,只在得知他妻子是寻常人的生老病死之后,眉目轻轻跳动,安静片刻道:“不必为一个世人所避讳的邪魔赴汤蹈火,这不值得。施舍相救只是我的一时兴起,不足挂齿。”
老魔修见她这般说辞,没再多言,问:“那大人可否宽免,留我在此?”
潇泉本不想留人,但见他跋山涉水不易,犹豫之后答应了。
山脚多为山石大地,少有河流淤泥,难寻潇泉所求之物。闻尘知晓过后,略一思索,唤来银龙,说可御剑飞行去寻。潇泉不想太过劳累,觉之有理,颔首应了。
看着稳站剑上的人朝她伸手,潇泉微微怔神,到底还是搭住他手腕踩了上去。无需她保持距离,闻尘自隔两步在后,开始施法御剑。
魔域终年阴云蔽日,往下太暗,往上又太冷,并不适宜常人久居。所幸闻尘御剑高度刚好,潇泉无有不适,低头往下探寻淤泥之地。
不知行到何方何地,下方意外出现青草绿地,细细溪流蜿蜒穿过,流向别方。潇泉偏头道:“往下看看。”
闻尘两手作势缓缓落剑,待剑稳稳悬于地面上方几寸,潇泉这才下来,等他收好佩剑一起往前。
溪流过去有一片澄澈浅池,潇泉在附近走走绕绕,总算在池边寻到所需之物。她撸起袖子蹲下,闻尘却先一步将泥中莲藕挖出来捧在手上,“是这个?”
“对,就是这个。”潇泉看清莲藕白白胖胖干干净净的模样,立刻转问,“这莲藕貌似是被灵气滋养长大的,不像魔域产物……”
闻尘第一眼就看出来了,“以前你来过这里吗?”
潇泉:“没近距离走过。魔域不是所有地方都暗淡无光,因为……”说到一半,她止住话语。
因为多年前白清鸣在魔域斩的那一剑弥足了仙气,使魔域意外滋生纯净之地,留下半阴半阳、明暗相缠的传说。
如果这儿真是至阳至明之地,那被一剑劈成的峡谷应该就离此地不远。道理如此,可一望无际的草地平原实在遥远宁静,潇泉有点觉得自己的想法过于天真。
闻尘洗净手,抱藕而立,“峡谷明暗界限清晰,或有仙灵常驻,或有妖魔盘踞……若你想去一瞧,等所有事情处理好了,我陪你。”
最后一句,无意激起潇泉心中涟漪。
自从怀疑他对自己是否存有不该有的心思,以及怀疑李傅是否为他所杀之后,他的所言所行好像于她而言,都存在着另一种不该有的感觉。
是想太多?还是错觉?
潇泉心情复杂,克制情绪不再深想,满脑子默念刻写“不该、不该、不该”。
于情千不该,于理万不该。
平复好状态,她转身走上来时路,头也不回道:“走吧。”
闻尘像来时那样御剑,等她上去站稳。不同的是,这次没有伸手,而是慢慢看着。
潇泉莫名松了口气,心情稍有弛缓,一脚踩到他面前,“好了,飞吧。”
原路返回程门立雪,潇泉接过闻尘手里的莲藕,带到曾经专门炼药的房间炼化,又托闻尘帮忙塑形,三日后总算达到预期,莲藕逐渐化成了人身体的某部分。
化形期间,潇泉没有全程看守,偶尔回到地宫静坐调息,稳定状态。同时,闻尘也会在这个时候问她要不要护法。潇泉再三思量,不敢笃定自己不会再被梦魇干扰,点头应允了。
一连多天下来,潇泉状态恢复良好。彼时程门立雪已重新整装大半,她开始明确分工这批魔修,修为较低的邪修则到山脚驻扎营地做点手艺活儿,打铁、削石、编制、雕刻,只要在制作规定范围之内,都可以做。
并非是潇泉偏心,而是山上寒风凛冽,加之正逢凛冬,修为低者易受摧残,久而久之会对身体有害,不如先在山下锻炼锻炼体力,等提升修为体能再说。
除白骨山上,不少邪修魔修开始在山下搭建房屋过日子,顺便感受一下神魔之力带来的安宁镇定,说不定还能吸收一点肉汤,那也算是好的。
山下经常有围成一堆的小孩,他们会趁父亲搬运原料建造房屋、母亲种菜洗菜炒菜的时候偷偷到附近戏耍,不是下河洗澡就是上树摘野果,到最后不是呛水爬岸就是被野果涩得说不了话,到处呸口水。
小有三四岁,大有八九岁,一个个你追我赶到处跑,跑累了便坐在河边的斜坡上歇息,没头没尾地聊着。
“为什么咱们这儿没有太阳?是被那个叫后羿的射完了吗?”
“唉,也许吧。”
“啊……”女孩双手捂脸哀怨,“我讨厌后羿。”
“得了,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还说这些,有什么意思?多出去走走看看,你们就会明白,只有咱们这里没有太阳,别的地方都有。”
“有太阳?哪里有?”
“人间啊!”
“人间?你去过?什么样的?”
“我想想啊……”男孩挠挠下巴思索,“我是前年我娘带我去采买东西的时候,顺便多待了一阵。那儿可贼热闹,什么吃的喝的玩的都有,就是费钱!最热闹的时候……大概是过年那会儿吧,很多人会聚在一起吃汤圆、饺子、鸡、鸭、鹅啊啥的。每个地方的习俗不一样,我吃的是鸡鸭鱼肉。当然,只要有钱,爱吃啥吃啥。”
“这么好?为何我们不去那儿待着?非得来这里?”
“你傻呀?咱们都是血统纯正的邪魔外道,要是出去被哪个仙门修士逮住了,不死也得脱一层皮,最好长大学会隐藏魔气了再出去。”
“哦……好吧。”
说话间,不知哪儿来的一名年轻女子站在他们身后,手拿红色匣子微微笑着。一众孩童坐也不是,站也不是,直愣愣看着女子发呆。
潇泉打开匣子递到他们面前,“想吃吗?珍珠糖,甜的。”
孩童们安静须臾,你看我我看你,默契地排队取糖。每人至少一颗,最多两颗,多的不要,拿完还不忘腼腆说谢。
有个女孩貌若精灵,皮肤白皙胜雪,白睫浅瞳,柔顺白发编成一条又细又长的辫子放在胸前,极是乖巧可爱。潇泉摸摸她的头顶,对大家道:“外面的世道对你们来说还有一定危险,等长大提升了修为再出去也不迟,不急这一时。外面的阳光虽好,却也刺眼。”
“是啊晚妹,你病还没好,不能晒太久的太阳。”大一点的女孩劝道。
晚妹听得蔫了吧唧,“啊,好吧……”
潇泉手中变出一条雪白长布,蹲下给她遮上双目,“如果实在喜欢,望月纱可以帮助你顶住刺眼的阳光。”
这条纱布柔软冰凉,晚妹舒服睁眼,发现眼前世景不再茫茫刺眼,所有颜色都瞧得一清二楚。她看着为自己戴上眼纱的女人,“可是我娘说,魔域不可能会有太阳。”
潇泉想了一想,道:“太阳之所以不来,是因为它还有别的孩子要照顾……会来迟。如果你长大还是没有看见它,那就离开这里,忘记自己出身魔域,去到更远更高的地方,它一定会在那里等你。”
晚妹仰面撅嘴,“当真?”
潇泉笑道:“当真。”
晚妹伸手勾出大拇指小拇指,“拉勾上吊,不许骗我。”
潇泉笑得无奈,伸出手指与她拉勾,“好,不骗你。”
结束约定,晚妹抚摸眼上纱布,喜乐过后又是惋惜:“不知道能戴多久……魔域风这么大,肯定会被吹丢……”
潇泉有点意外她还担心这个,两指施法一转,望月纱便如小小白蛇般灵活来去,游过晚妹脸庞,划过细细手腕,缠着雪白长辫轻轻柔转,转到发尾,自然而然绑成了一个蝴蝶结,不再动了。
潇泉温温笑道:“现在可以了。以后不管有多大风,都吹不走它,只有你能摘下。它叫望月。”
晚妹如有获灵宠之感,雀跃而又腼腆地说了声谢谢,然后躲到同伴身后偷偷盯着蝴蝶结,喃喃:“望月……”
潇泉一直知道魔域有半大不小的孩群,这次抱着试一试的心态下山找到他们。也不是有什么要紧事,只是好奇想看看。
送出珍珠糖,潇泉回到宫园书房,刚一坐下,便瞥见一只小木偶人抱着一根拇指大的绿色竹筒坐在书堆上敲敲打打。
小木偶人看见她,“蹭”的一下站起,唧唧歪歪地用手比划。潇泉正要问话,激动高昂的声音在不远处打断了她:“苟富贵,勿相忘!我来是也!”
一道白影掠过,少年从天而降,动作利索得还没瞧清,转眼就一屁股坐在了窗台之上,“哎呀,某人过上好日子后也不晓得回来看一眼。我呐,在忘川河畔等天等地,等了五百年,竟还是没能等到你……”
他幽幽转过脸,甚是深情,“所以啊,我只好来找你喽。”
潇泉翻开一页书压在他的脸上,把人往后一推,“你来得正好,我刚想去酆都一趟。”
“真的假的?我不信。”小明歪歪咧咧,抱胸睥睨,“我们可是在酆都等了好久,听到你出关的消息,可激动坏了!我都想着你能大摇大摆闯进酆都接我们出来呢,谁知道这么多天过去,你来都不来,还不写信报平安。我看你就是翅膀硬了,不想还报恩情!”
“哪有?”潇泉解释,“程门立雪刚正式开启,需要我及时打理。何况我还没稳定状态,自不敢贸然去酆都自找麻烦。”
小明见她神情认真,心知吓唬起了效果,心中窃喜,但面上却是一派淡漠,“咳咳,那我就勉为其难地……原谅你吧!”
潇泉何尝不知他是在故作冷脸吓唬自己,只是她不想马虎解释,没有必要。
见少年似乎是一人来,她问:“阿幽呢?”
“他?”小明一脸得意洋洋,“他因为上次来过,所以这次得在阁内帮我们大人算账待客,换我过来找你。”
潇泉扶额叹气,“我看是你自己想出来玩,把人家推回去了吧。”
“是又如何?”小明大方承认,“他都来过一回了,为何我不能来?而且本来就该他当值,轮到我休息。”
潇泉略微失笑,“你开心就好。”
闹完,小明恢复正经道:“你不是叫阿幽带东西给你吗?我给你带过来了,就放在后园。不知还差多少,不如你叫人清点一下?之后再看着搬。”
潇泉:“走吧,现在就去看看。”
穿过重重叠影的白墙黑瓦来到后园,一批紧密严实闭合的黑色长箱安躺于地。潇泉开箱查看,一眼看出这些回血丹暂时无法照顾到所有人。
小明看货看多了,亦是火眼金睛,知道这批丹药只能够上一半,道:“钱倒好说,就是供不应求,很多丹药是偷偷掏了很久收集来的,不太好买。酆都每人每月购买药类的数量有一定限制,店铺不会供应大量药物售卖。这些已经算多了。”
潇泉由衷道:“我知道。谢谢。”
酆都历来管束严格,不仅规定出门安寝时间,还有部分售品的价格、数量、购数由宫廷内部统一规定。任你是富商世家还是金元宝转世,想买健体强身的丹药,都不可能打破规矩买到想要的数量。
每当这时,总有脑瓜聪明的人钻研地下交易,今儿拉一个人进来买,明儿送一个人出去卖,同时立好道上规矩,可不就成了人人都能浑水摸鱼的黑市?
这些丹药有的明显是从黑市买来的,且不谈品质药效,光是价钱,潇泉就得花一阵子好好消化,想着该怎么还回去。
也罢,出来混总要还,天底下没有吃白饭的道理。潇泉语重心长地拍了拍小明左肩,“不如我把我那家店铺抵押给你们如何?你们想怎么挣就怎么挣。”
小明眨巴眼,“这可不是我说了算,得看我们家大王意愿。这是他出的钱。”
潇泉撇嘴。
小明看她吃瘪的表情,大笑道:“哎呀,非要那么划清界限作甚?都是一条绳上的蚂蚱,爱咋咋地。我家大王又不是斤斤计较的人,你一分不还都没关系!”
潇泉好笑道:“这要是被你家那位听到了,我看你屁股得开花。”
小明哼道:“他才舍不得打!”
潇泉陪他闹了两句,招来路过的几名魔修,吩咐道:“把这些回血丹一一发放下去,每人一颗,不可多拿。若让我发现私藏者,唯你们是问。不够的先等着,待我忙完要紧事,日后会补偿他们。可听清楚了?”
魔修们低头互看两眼,齐齐应道:“听清楚了。”
潇泉淡淡应了一声,又道:“看紧地牢那两只妖王,只许送饭,不许送药。如果被我发现擅动手脚,休怪我不客气。”
几名魔修登时跪下表忠,“不会……我们只求潇魔主能够放我们一条生路,哪怕做牛做马,我们也毫无怨言。”
潇泉心中冷笑,晓得他们是迫不得已,心中不见得有几分真诚,但若是做好表面功夫、不行背叛之事,她确实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她不想听太多虚情假意的话,摆手让他们叫人来搬箱子发放回血丹。
小明在旁边百无聊赖,感觉她身边少了什么,四处张望道:“喂,你徒弟呢?怎么不见他人?”
潇泉这才想起今日除了清晨便没见过闻尘。怕前天他为自己护法出现后遗症之类,不由担心道:“我去他房间看看。”
严格来说,这种可能性不大。她打坐调息那几日并未被梦魇缠身,也没出现失控,闻尘护法应当不会受到干扰,但潇泉觉得自己理应抽空去探一探。
不知是太忙还是没太在意,她居然忘了这茬。这下经小明无意提醒,潇泉转身就朝东南的楼阁走,甩下一句留给小明:“你帮我叫人把药箱抬进库房,我待会儿就来。”
小明看她散漫中带着几分急切,努嘴道:“一听不见人就急着去找,不知找到要聊什么到猴年马月,还待会儿就来?谁信啊?鬼才信吧。”
上一刻他还嘟囔抱怨,这一刻便转身笑着去其他地方疯玩了,全然忘记方才潇泉交代的事。
东南这边冷清,一般鲜少有人经过。虽离潇泉寝殿不远,两地气氛却有显著差别。
潇泉不自觉放轻脚步,顺着记忆来到他房门口,想敲门又不太想,来回踱步思忖,打算另辟蹊径,去扒窗户偷瞥一眼。
窗门没有关死,她轻轻扒开窗缝伸长脖子往里打望。
半遮半掩的云雾屏风之后坐有一人,两手来回穿动,动作娴熟,不知是做什么。潇泉蹙眉,学着他的手法在空气中一来一回,像是猜到什么,表情更古怪了。
她迫不及待走到房间门口敲了两下,“是我。”
片晌,里面传来声音:“进吧。”
潇泉推门而入,朝着屏风方向靠近。
模糊的身影渐渐清晰,闻尘坐在案前,低眉顺眼,手中针线灵活穿过叠合成形的布料,缝制的针脚匀称精致得不像亲手缝制,倒像是装饰在布上的小小图案。
他缝制认真,潇泉不忍打断,刚想靠着屏风静望,闻尘已然收手停工,起身开窗又倒茶给她。
“你在缝什么?我看那衣服巴掌大,不像是孩子能穿的,还是说……”潇泉有点惊讶,“你养小猫小狗了?”
闻尘搬来一把椅子到她面前,回到原位重新坐下,“没有。我在缝你的。”
“我的?”潇泉挪椅过去,确认自己没有看错,更加吃惊,“这么小的衣服你确定?我穿里面都穿不……”
还没说完,她觉得这话太不像话,即刻噎住,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继道:“衣服真小,怪可爱的。”
其实她这人说话有时还看情绪和气氛,适才和小明聊得太轻松自然,刚才那一下没有忍住。
老实说,现在还算好的。以前潇泉不喜世人对女子贤惠的管教,醉酒打架时常发生,但都在白清鸣的底线之内,因而受罚不重;另外,她常常穿行于红尘世俗之间,对风花雪月之事从不避讳。曾有女子跟她聊男女,聊完还不忘调笑回味,这时潇泉就会说一段更为风月的故事,听得女子脸红心跳不止,嗔笑叫停,而作为始作俑者的潇泉,自是勾完人就跑。
这样的不正经倒不会时时都有,潇泉会挑心情,有兴致就给对方添柴加火,没兴致就一笑而过。有次她被人挑起兴趣,恰逢少年闻尘撞见,直接脚踩风火轮似的溜了。回过神来,潇泉甚是懊悔。不说在徒弟面前败坏师风,还有可能教了什么不该教的。想到此处,她决心悔改恶习,在逍遥快活的人生中压制了这一乐趣。
至少,不会在他面前如此。
庆幸的是,闻尘装作没有听到,看着她道:“给你木偶做的。”
潇泉愣住,再问:“何时做的?”
闻尘将半成品拿给她看,“今日。”
潇泉轻抚衣角缝线,不禁心叹他的心灵手巧。摸了一会儿,她把衣服还他,“还要做多久?要我帮忙吗?”
闻尘:“不用多久,快了。”
“行……我来看看你,顺便说件事。”潇泉坐正身子,“这两天我看宫园无事可理,可以考虑去酆都了。我打算今晚就去,你呢?要留在这里还是……”
闻尘手中针线微顿,“我跟你去。”
这个答案在潇泉的意料之内,她点了点头,想帮他缝制木偶衣服,低头一看,案桌干干净净,没有多余布料针线,根本没机会帮忙。
她莫名有点尴尬,起身背手四处在房间转悠,“感觉住这儿如何?”
闻尘继续穿针缝制,“挺好的。”
正厅有一面铜镜,潇泉坐靠软椅照了一下,发现妆台放着类似于女子用的瓷罐,精致小巧。她眼神微亮,问:“我看一下可以吗?”
闻尘:“可以。”
潇泉不再客气,打开瓷罐上面的小圆盖,里面盛着一面淡红胭脂,可以用手轻轻揉开,点在唇上。
望着镜中一点唇红的自己,她忽起兴致,拾起木梳开始顺发绾型,捻着细细发丝左缠右绕,却怎么都绾不出曾经喜欢的发型,开始有点郁闷。
这时一只手从后方伸出,勾住她的两缕发丝往上盘绕,与发顶的半扎发型完美相契合,远看如同夜中昙花。
潇泉屏住呼吸,僵直身体,定定看着镜中之人。
只见闻尘伸臂从梳妆台上的某一妆匣里取出一支红玉发钗,小心翼翼别在她的发间,收手那时,指尖无意掠过钗下珠帘。
珠帘晃响,闻尘抬眼对镜,恰巧与她对上视线,两人都猝不及防,双方眼神都各有异情。
整个房间如同陷入死寂沉潭,师徒都在某一瞬同时止住呼吸。
潇泉的视线不自觉从铜镜上移开,缄默良久,“只有这一支钗?”
闻尘:“只有这一支。”
潇泉:“自己做的?”
“嗯,在酆都开店那时做的。”
“我怎么感觉你好像很乐衷于做这些?”
“喜欢便做了。”
潇泉有点意外闻尘会坦白承认自己喜做女子的胭脂装饰,但又想起去酆都打听租地开店时了解到他会做嫁衣胭脂,其实就变相证明了他是喜欢的。
回过神,潇泉将注意力转移到瓷罐上,“这罐胭脂也是你刚来那几日做的?闻起来有点像梅香。”
闻尘颔首,“它颜色较淡,远看不易看出,可以试试勾唇。”
“勾唇”是女子用染脂的画笔对唇勾线,并非是做勾唇表情。这点潇泉还是理解的,毕竟她也曾画过。
“好,我先试试。”潇泉拿起旁边搁置的细软画笔照着铜镜对唇描线,而后再叠一层脂色,远远望去,好像当真含了一瓣粉梅似的。
她回头指着自己的红唇,眉梢轻扬,“如何?”
闻尘未应,用方帕擦去她唇角多余的口脂,然后认真添上几笔。
轻柔的触感落在唇上,挠得潇泉心里痒痒。她身体后倾,撑着妆台,耐心等待唇上画笔离开。
一笔太短,两笔刚好,三笔太长。潇泉尽情感受着这份闲雅之情,心自悠悠,双目游离。从画笔到手,再从手到脖颈,最后目光落在那张专心投入的面孔上。
似是窥视过于明显,闻尘眼皮动了一动。
在他回视前,潇泉垂下眼帘看向别处,不再乱看。
片刻之后,闻尘终于停笔。
潇泉想去照镜子,闻尘仿若不知,继续掌住她后脑,拾起另一支笔在她眉上轻描。
……还要继续画?
手掌的温凉温度轻轻印在潇泉脸上,她忍了好久,终于等到笔停手离。
闻尘看了一眼,“好了。”
一声话音拉回潇泉的思绪,她慢慢对镜端详,夸道:“不错。”
闻尘默然收下赞美。
潇泉望着望着,倏然想起一件事,“还记得小时候过年我带你上街吗?那时我也帮你梳妆打扮过。”
闻尘素来喜净,这事放在他的身上属实有点割裂,然他只是一句带过:“记得。”
潇泉轻咳一声:“当时什么想法?”
闻尘一时住语,暂且不答。
那次过年,潇泉为他梳上过年红妆,扮成女孩模样带出去闲逛,逢人便说这是她的小师妹,极是可爱。如今想来,还真是有点令人不堪回首。
闻尘:“忘记了。”
潇泉意味深长道:“记得我带你装扮上街,却不记得当时装扮是何想法,我怎么听着感觉有点奇怪?”
闻尘:“……”
潇泉有点憋出内伤,略一思索,决定还是及时收敛,“好了,不说这个。今晚好好准备一下,准备出发去酆都了。”
“好。”闻尘送她出门,接着回房缝制衣服。
潇泉回到房间,跟小木偶人没聊多久,白衣少年再次扒窗,“呀呀呀,舍得回来了?哟,还画了个妆回来!”
小明挤眉弄眼道:“啧啧啧,师徒关系挺不错啊,我都羡慕了。”
潇泉:“羡慕?那你自己收一个。”
小明摆手,“算了,没心思教养。”
潇泉笑道:“挺有先见之明。”
“嘁。”小明托腮看她,忽而一脸认真,“你不觉得他对你有点……好过头了?”
潇泉脸色微变,低头看向别处,“我用心栽养,他用心报答,这不是很正常?”
小明的指尖搭在小木偶人身上,“可你有没有想过,他已不再是少年,而是与你年龄相仿的异性。便是修行路上的师徒,也不该好成这样……”
潇泉摘下红钗放到桌上,“他几岁就到我手里养着,除开师父身份,叫我一声继母也不过分,如何不能亲近?何况我们好像并无过分的亲昵举动,我对他也没有别样的感情。”
面对她少有的认真,小明不知以何言相对,顷刻后道:“在你们仙门,规矩和名声是不是很重要?大过所有?”
潇泉微怔,而后启唇:“不。在昆仑眼里,苍生大过一切。”
小明尴尬挠头,“那喜欢同门这种事情……是不是得遭雷劈啊?”
潇泉稍有无奈,“不会,但在一起十分困难。”
小明嘀咕,“难怪。”
潇泉预感不妙,“……难怪什么?”
小明没觉自己所言有错,道:“难怪百里仙君那么克制啊。”
眼看越描越黑,潇泉觉得没有必要再聊下去,准备起身关窗送人。
小明无辜躲到一旁,“喂,你怎么说着说着还赶人呢?有点无理取闹了啊。”
潇泉一语不发,关好窗门,避免跟他碰面。
不过须臾,安静气氛又被外面的人打破,不是这边喵喵叫就是那边汪汪叫,接着那人出声:“其实我很好奇,你喜欢他这样对你吗?”
潇泉止住刚要抬起的脚步,噤声没有回答。
小明天真发问:“在你们世人眼里……啊不,应该说在你眼里,喜欢应该是什么样?”
潇泉敷衍道:“不知道。”
小明像是没有听见,“你喜欢他吗?”
潇泉:“不喜欢。”
“那你还留他在身边作甚?”
“他是我徒弟。”
“可你前世不是跟他断绝师徒关系了?”
“……谁会对一个看着长大的小屁孩产生男女之情?我没病,更没疯。”
“喂喂喂,你说这话就不对了,人家如今两百岁,已是高大个了,哪里是小屁孩啊?”
“你要是没事干,就去后园帮我喂鱼。”潇泉觉得跟这种故意找茬的人聊天简直是在浪费时间,索性直接打发离开,“我累了,要休息。”
“啥?”小明又气又委屈,“我才不帮你喂鱼,你得付工钱给我。”
“自己去拿。”
“诶,我不拿。我叫百里仙君帮我喂,他心肠好,肯定会帮忙。而且这是你家,不是我家,嘻嘻。”
“……”
少年嘻嘻跑开,潇泉却无半点反应,坐在镜前一点一点卸去妆发,望着素面朝天的自己发呆。良久,她颤手用笔重新画上口脂,然后擦去又添上,反复几回,终于疲倦,最后搁笔闭眼静坐,拖着沉沉身体倒在了榻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