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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中秋宴 ...

  •   大历六百二十五年,天下大旱。

      曲国位于盛国的西边,远离渤海,缺水少粮,受旱灾影响严重,饿殍遍野。曲国君王昏庸无能,听信奸佞之言,集童男童女祭祀雨神,使得国内百姓怨声载道、生存更加困难。

      八月,大量曲国百姓为了活命,纷纷涌入盛国边境的岫安城中,大肆烧杀抢掠、争盘夺地。

      盛国国君派使臣去曲国交涉此事。曲国国君一方面令人与之虚与委蛇来拖住使臣,另一方面却着人偷偷运送灾民。

      盛国公子肖乔装查探,识破曲王阴谋,报于盛王。盛王大怒,派公子肖出征伐曲。食国与盛、曲相邻,得知此事后派人往两边进谗言,欲坐收渔翁之利。

      公子肖拥有雷霆手腕,又有谋士季在侧,带领麾下率先吞灭食国。

      大历六百二十六年八月十五,已经继位为盛王的赵肖率下攻破曲国国都颖城。当日昭告天下,以昔日盛、曲、食国土为界,改国号为“周”。

      大历一零二六年中秋,适逢周国建国四百年的重要日子。周国国君大赦天下、税傜减半以庆。各城官民欢庆。

      现任国主赵准,字则之,时年四十有五。因得位不易,深知水能载舟亦能覆舟,故在治理国家中,他开明包容,勤勉执政,继位至今十八载,国盛民昌。

      周国皇宫依据传统设夜宴,一庆周国,二庆中秋。

      凌晖宫内人影幢幢。宫侍们或为半人高的青铜连枝灯添加灯油,或在席间整理盘盏碗碟,秩序井然。到了酉时,陆陆续续有贵客在宫侍带领下赴宴。

      皇宫门口车水马龙,同样井然有序。

      一辆车辕雕以三片柳叶为一圆环纹饰的马车缓缓停下。眼尖的小黄门殷勤地跑过去。

      “奴才给国舅、国舅夫人请安!”取马凳、安马凳、扶马凳,一气呵成。

      国舅柳醒,其已故母亲为当今陛下的姑姑明镜公主,其幼妹为周国皇后柳观蓉,年少时便为周王伴读,现官职为太尉,如今已到知天命的年纪,膝下一儿一女。众人都道他此生一应俱全,了无遗憾了。

      一位十四五岁的姑娘迫不及待地撩开车帘,无视马凳,一跃而下。发髻上的缠丝步摇垂下两只高低错落的碧玉提篮,在她耳边跳跃,明媚活泼。穿的是宫里皇后娘娘新赏的衣裙:一袭碧落色的曳地广袖曲裾袿袍,层层叠叠套着纱衣、无袖对襟、束腰等,最后一条庭芜绿的披帛从臂弯垂下。一身衣裳看似华贵,却与她极不相适,大大约束了她的灵气。

      “姝儿,不得胡闹!”

      早在国舅夫人轻斥前,就有婢女将她拦了下来。

      她捏着飘带嘟囔道:“那边是李家的马车。我想先和李家姐姐说几句话,进去后就没机会了。”

      马车内柳家夫妇并未回应女儿的话。

      很快,车帘再次被掀开。后下车的的妇人,妆容淡雅,年近四十。乌云般的发髻间零星点缀着翡翠发饰钗环。

      吴氏无视一旁不高兴的女儿,与柳醒一起向皇宫左侧门走去。

      柳醒悄悄在身后打手势。

      柳音姝才卸下忐忑,高高兴兴地跟在后面进宫了。

      柳醒携妻女走入宫门,沿着工字形砌的石板路往里走,跨过静立在内河上的雕花蟠龙桥,便到了第二道宫门博理门。过门后靠右行,不多时脚下的石板换成了大理石,再走半刻便到了凌晖宫。

      酉时二刻,喜公公待周皇赵准与皇后柳观蓉入座后,宣宴会开始。

      赵准祝词结束,皇后扫视宾客,在兄长后侧找到了嫂嫂吴氏及外甥女柳音姝,便朝旁边打了个眼色。侍女淋霜不动声色绕后移步至吴氏跟前。

      吴氏与柳音姝同案而坐,正在和女儿一起品鉴糕点。看到皇后侍女前来,她忙起身询问何事。

      淋霜向她行礼道:“回国舅夫人,皇后娘娘请您酉时四刻前往朝阳宫聊聊家常。”

      “还请淋霜姑娘转告娘娘。臣妇定准时赴约。”吴氏弯着眉眼回道。

      “母亲?”柳音姝担忧地看着母亲。从刚才淋霜离开后,母亲就一直盯着盘中的半块点心发起了呆。

      正与同僚谈话的柳醒,回过头看了看吴氏。

      吴氏动了动嘴角,笑着对柳音姝道:“没事。娘娘传话让我去她宫中聊天解闷儿。我在想近日家中有哪些喜事可以说与娘娘听呢。”说完又夹了块荷花酥到女儿的碗碟中:“入了秋,一天比一天凉。果子酒、瓜果这些凉的少吃些。”

      柳音姝点头应着,趁母亲不注意又让宫女倒了果子酒。

      “从小就听母妃说周国繁荣昌盛,舅舅更是一等一的明君。在翼城的这几天,春儿真是长了不少见识,知母妃所言非虚。春儿祝周国江山永固、绿水常青,祝舅舅洪福齐天、万岁千秋。”说话的是郑国七公主言瑞春,为赵准的三姐赵凝辰与郑国国君言付的独女,此次和郑国二皇子言席一起代郑国出席周国宴请。

      赵准端起酒杯饮下,道:“朕常常思念三皇姐。如今看你和二皇子如此出色,便知皇姐在郑国这样的宝地定不会过得差。不知她旧日喘疾可好多了?”

      “多亏了舅舅经常送来各类补品,母妃的喘疾已大好。太医言,母妃的病静养才是万全之法,应避免长途跋涉。只是母妃十分想念故国和舅舅,在春儿和二皇兄出发前一直坚持要同行。父皇心疼她,想了法子劝了良久她才作罢。”言瑞春将酒杯注满,再次向赵准敬道:“待春儿回郑国,一定将舅舅的关心和翼城的繁荣都说与母妃,缓解她的思乡之情。”

      “好好好,如此朕放心多了。”赵准看着柳观蓉满意道:“皇后你看,春儿这孩子比咱家几个闺女聪明伶俐多了,也不知以后谁家小子有这个福气。春儿,舅舅今日许诺,不论你今后嫁与何人,都给你添十担嫁妆,谅谁也不敢欺负你。”

      柳观蓉看言瑞春也是满眼欢喜,给赵准满上一杯道:“陛下得自罚一杯。春儿这样好的孩子,日后必得如意郎君。哪有像你这样盼着孩子不好的。”

      赵准听了哈哈大笑。

      言瑞春听罢拂起袖子遮住脸做娇羞状。她佯装喝酒,偷偷看了眼前方的周国太子赵元梁。

      对方正和申国四皇子凑在一起对着一把扇子讨论,并没有注意到她的眼神。

      “嗤!”旁边坐着的郑国二皇子言席冷眼嘲笑道:“虚情假意!”

      言瑞春忙收回眼神,又不敢对他动怒,只能正色道:“还请二皇兄谨言慎行。”

      “我说错了吗?这次父皇同意宸妃的请求,让我带着你出来,不就是想促成你和赵元梁的好事吗?”言席大剌剌地靠在桌上,满眼对她不屑:“若你的好舅舅与宸妃真的姐弟情深,你母女二人何至在郑王宫如此?可惜啊,从这几日看来,你母妃的算盘都要落空喽!人家周国太子没看上你呀。怎么办呢?我的好妹妹,你怕是还得回去嫁给刘家那个跛子儿子了!哈哈哈。。。。。。”

      言瑞春虽然生气但也知他所言不虚,攥着袖子缓了缓心神,才对他假笑道:“劳皇兄挂心了。我必不负父皇和母妃的期望。”

      言席嫌弃地看着她矫作的样子,“切”了一声。

      近两年郑国兵力渐稳,好几家武将都出了能人,朝内文、武两方的斗争中文官渐渐势弱,武官间不免多了些歪风邪气。定北侯刘卓祖父是跟着初代郑王打天下的,见朝中形势生了隐退之意。国君言付为了挽留他稳定局势,有意下嫁公主。此次联姻,郑国适龄的公主虽有两位,但因生母位份的关系,嫁言瑞春更能彰显诚意。

      赵凝辰是作为周国大公主赵冰阳的陪嫁入郑国的。赵冰阳病故后,她的生活更不易,前期为了固宠,服用大量避子汤,等到妃位稳固,调理了多年也只有言瑞春一个孩子。因此她哀求了言付多日,侍奉时更是尽心尽力。恰好周国建国四百年之宴诚邀各国贵族使臣,宸妃便献了一计,既为女儿寻了好去处,又帮郑国添加了助力。言付才同意暂缓定北侯府娶亲一事。

      言瑞春木然地看着凌晖宫的众生百态——宫侍弯着腰低着头小心谨慎地服侍、舞姬浓妆艳抹身姿变换活跃气氛、王子贵女珠光宝气谈笑风生、坐在最上面的赵准与柳观蓉满面春风,看似一派祥和的景象。不期然与赵元梁目光相遇,她巧笑嫣然,端起酒杯隔空敬了他一杯。

      是了,出发前母妃给了她一对镯子,再加上自己这几天的奇遇,所有种种都在助她。日后,她必是周国的太子妃。再往后她更是周国的皇后,乃至太后。

      看到兄长目光贪婪地在舞姬和宫侍之间流连,言瑞春提醒道:“二皇兄,此次父皇让你我一同前来,除了助我嫁入周王宫外,未必没有让你联姻的打算。贵女们都在场,你注意些仪态。”

      “我最烦你们这些公主贵女们的性子了。一天到晚只会假惺惺地笑,实际上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郑周联姻有你不就够了吗?你母妃本就是周国公主,亲上加亲。”言席今夜观察下来,舞姬们风情万种,宫侍中也有几个水灵的,得让周国大臣们再给他送几个到凝辰公主府。

      赵凝辰出嫁时,周皇在翼城给她赐了公主府的。他和言瑞春这几日都住在那里。

      一位舞姬舞袖时动作太大,裙带不小心飘到了言席的桌上。他捏起飘带,故意握着不松手。那舞姬按之前的安排要转到后面去,只能焦急地瞪着他。直到美人满眼眶泪水打转,言席才慢慢松开手,得意地向她挑了挑眉。言席剑眉薄唇,一双桃花眼风流得很。古铜色的皮肤给他增添了一份威武不羁,让他在一众白皙细嫩的皇子分外显眼。美人羞红着脸跑了。

      “这样的才是我心仪的美人。”言席嗅着指尖,看向言瑞春:“周国未出嫁的公主,除了那个没桌子高的女娃娃,只剩那个出处成疑的瑰禧了。虽对外称是出自周后,可经父皇派人查探,此事有诸多疑点。即使生母是宫女,生下她后也该进个昭容的位份。由此可知,若非她生母见不得人,便是周国在此事上见不得人。我堂堂郑国皇后所生的二皇子,怎么能娶这样的人呢?”

      六年前郑国皇后刘氏去世后,言席的母亲冯贵妃被封为郑国皇后。

      先前那位丰腴的舞姬又转到了言席面前。言席一边与她眉目传情一边对旁边的言瑞春道:“再说,八年前周国最宝贝的公主逝去没多久,她就凭空出现在周王宫。周贺福芝,那可是被冠以国姓的公主,自出生起就福泽周国,死得这么突然。谁知是不是被这个瑰禧克死的。如此不祥的女人我能娶吗?”

      言瑞春看着他轻浮的样子,只觉得丢人:“皇兄看不上瑰禧公主便罢了。可申国和姜国的王公贵女们也在。还请王兄莫丢了郑国的颜面,也给自己留点颜面。”撂下这句话,她唤上侍女说要出去透透气。

      “假正经!有空不如多和你母妃学学。说不定人家赵元梁还能看你几眼。”言席对着她的背影讽刺道。

      宴席开始了快两刻,各国使臣都接见完毕,柳观蓉向赵准请辞:“陛下,臣妾有些乏了。”

      “皇后今日辛苦了。”赵准体谅她大病初愈,让喜公公送她回宫。

      柳观蓉按住他的手臂婉拒:“喜公公还是留在此处侍奉陛下。臣妾身边有淋霜她们足够。”又对右下座道:“有劳贵妃妹妹了。”

      贵妃李虹虹起身行礼:“皇后娘娘不必如此客气。今日宴会散得晚,臣妾明日再向您请安。”

      谢恩后,柳观蓉由淋霜扶着离开了凌晖宫。

      一行人回到朝阳宫的时候,吴氏已在门口等候。她跪下行了个大礼:“参见皇后娘娘。”

      “嫂嫂不必多礼,平身吧。”侍女梳雪上前扶起吴氏。

      柳观蓉亲热地牵起吴氏的手往双绛殿走去:“我病了有月余,不知近日家中可好?”

      “谢娘娘记挂。家中一切都好着呢。半月前,律儿媳妇生了个丫头,五斤六两,粉雕玉琢的。世人都说隔辈亲,臣妇之前还不信。谁知老爷对这位孙女喜欢得紧,这几日到处给她搜罗上好的玉石,说是压邪。若是抱在手里,那他更是合不拢嘴,宠得不得了。托这孩子的福,府内最近都有生气了不少。倒是臣妇瞧着娘娘您比前段时间瘦了些。您可要保重凤体。”吴氏不知周后究竟要问什么,只能先顺着她的话,尽量捡一些好聊的话题说。

      “这是律儿第一个孩子吧。添丁可是大喜事。恭喜兄长与嫂嫂。孩子总会带给大人一些希望与欢乐。”果然,柳观蓉听说后,眉梢动了动。

      她入座后抬手招来秋嬷嬷,喜道:“我记得库房里有一把金嵌彩色多宝的长命锁,还有一副红宝石头面,你一并取了来。再命人去太医院多拿些滋养补气血的。待会儿让国舅夫人一齐带回去。”

      秋嬷嬷带了几个宫婢出去准备了。

      梳雪给吴氏上了茶点,端给周后的是一碗黑漆漆的汤药和一小碟腌渍的乌梅。

      “这么晚了怎么给国舅夫人上茶?小厨房不是熬了梨汤吗?再让人多拿些荷花酥。我刚才瞧着姝儿吃了两块,应该很喜欢。”柳观蓉搅着碗里的汤药,不紧不慢地吩咐其他人退出了正殿。

      “臣妇代孩子和万氏向皇后娘娘道谢。”看柳观蓉将侍女都打发了出去,殿内只剩她二人,吴氏越发坐立不安。

      “殿内没有其他人了。嫂嫂还如此客气,倒显得生分了。”柳观蓉出言,吴氏才坐下不动。

      “时间过得真快,咱们都老了。本宫记得姝儿也到了定亲的年纪了吧?”柳观蓉用手背试了试碗壁的温度,继续拿汤匙搅着药,抬头看向吴氏。

      “可不是嘛。臣妇感觉这孩子昨天还在怀里抱着呢,没一篓炭重。一晃眼,明年就十五了。老爷也在说这件事,把朝中年龄合适的后生盘算了个遍,尽挑那些世家贵族子弟问臣妇。臣妇只觉得他眼光太高了。就怕最后人家看不上小女,臣妇还要劳烦娘娘出面帮姝儿定个好人家呢!”吴氏算是个机灵的人,说话时的嗓音里头带着笑,让人听了觉得喜庆。可她心里直打鼓。

      “咱们柳家的女儿,配谁都够格。这一点嫂嫂与兄长放心。”柳观蓉一口喝下汤药,却没动旁边的乌梅。

      吴氏笑着回道:“是,有娘娘这个姑母在,是姝儿的福气。”说完意识到什么,她慌忙跪下:“臣妇失言,请皇后娘娘饶恕。”

      “是本宫对不起那孩子。你起来吧。”柳观蓉摩挲着腕间的佛珠,复又看向吴氏:“这几日倒常常梦见她。可是无论本宫怎么哀求,她都不肯转过头来再叫本宫一声‘母后’。”

      “娘娘莫要多虑。这一切怎会与娘娘有关?”吴氏哆嗦着身子爬到皇后座下:“都是臣妇的错。是臣妇愚笨失德,未能及时告知娘娘,才会生了那些事端。这些年老爷每每想起此事都愧疚难耐,跪在祠堂请罪。还有乐君山,臣妇每逢初一、十五都会去风灵寺给主子添香油。她的长明灯八年来从未灭过。今早上香的时候,住持还夸殿下的长明灯火簇旺盛呢!万请娘娘放宽心!”八年前,柳府围墙内不为人知的屠杀,那些带着风声的血,又一幕幕浮现在吴氏的眼前。

      柳观蓉看着下首的吴氏不语。未得言,吴氏不敢起身,伏在地上,只盼此次不要再生事端了。

      秋嬷嬷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娘娘,您吩咐的东西都取来了。”

      “拿进来。”柳观蓉噙着笑理了理腕间的珠子:“罢了,都说是本宫年纪大了,觉少梦多。嫂嫂动不动就下跪,不像样子,快些起。别让旁人看了笑话。”

      等吴氏坐稳了,秋嬷嬷领着宫婢们推门进了双绛殿。四位宫女从左往右分别捧着如意锁、头面、药材还有一个楠木食盒。

      “娘娘,老奴在库房看到一对如意镯很配您提到的如意锁,就做主都取来了。还请您过目。”秋嬷嬷搀着柳观蓉一一看过面前的物什。

      “不错,确实很相配。宫中很久没有孩子出生了,本宫都忘了还有这一对镯子。多亏秋嬷嬷细心周到。嫂嫂快看看,这些可还合意?”柳观蓉满意地看着匣子里的东西,邀请吴氏过来。

      皇后宫中的东西都由各掌事精挑细选后才送来的。更何况眼前这些都是皇后身边最得力的秋嬷嬷着手的,怎么会不好?只是,那一副红宝石头面上,颗颗宝石鲜红地仿佛淬了血,刺着吴氏的眼睛发疼。

      淋霜端着梨汤走进来,分别给柳观蓉和吴氏奉上。

      “国舅夫人满意的话,老奴就放心了。娘娘,那老奴就差人将这些送到宫门口柳府的马车上了。”秋嬷嬷见她二人对这些东西都没意见,笑呵呵地让人把几个盒子都盖上了。

      “嗯,去吧。”

      于是秋嬷嬷带着众人又退了出去。

      吴氏沉默地喝着梨汤,等着柳观蓉发话。

      “刚才喝了药,胃口不大好。嫂嫂不用拘礼。柏儿知本宫胃口不佳,特地托人从西南采了崖蜜。这壶梨汤就用崖蜜替换了砂糖,尝起来比一般的更清甜可口。”柳观蓉见吴氏跟着自己放下了碗匙,劝道。

      “臣妇尝着是比平时吃的更清香些,还以为宫中御厨手艺又精进了,没想到是因为太子一片孝心才让梨汤如此味美。太子挚孝恭顺,虚怀若谷,将来必定像陛下一样是位明君。”提起太子赵元梁,吴氏就更害怕了。

      柳观蓉当年再生气,但为了太子,还是给柳家留了条活路。

      可赵元梁是个疯魔的,手段毒辣,丧心病狂。若不是陛下,柳府此刻是一座荒园也不可知。

      虽如今大家都默认柳醒作为舅舅与赵元梁是一边的,但赵准从不担心他们联手搞出什么大动静,因为他深知太子与柳家的龃龉。

      “听说近日柏儿又顶撞兄长了?柏儿年轻气盛,身边到底没个正经的妻子劝诫,免不了受旁人的蛊惑做些糊涂事。本宫身体又不中用,不能时刻教导他。还请嫂嫂向兄长代为转达本宫的歉意,莫让兄长放在心上。不管柏儿如何,兄长尽管教训,总比日后在别人那吃了亏强。”柳观蓉言语上仿佛恨铁不成钢,脸上却没有半分责怪,只是带着笑目光幽幽地盯着吴氏。

      吴氏恭敬道:“臣妇不懂朝堂之事,近日也并未从老爷处听说此类事。想必应该是有人听错了,累娘娘担忧。况太子与老爷,虽是舅甥,更是主下,就算有些意见不合,也不存在顶撞一说。娘娘宽心,臣妇今日既在娘娘这听说了此事,回去后必详问老爷,给您一个交代。”

      “没有就最好了,本宫明日便让人好好治治宫里的风气。这几日翼城来了多位贵女。陛下的意思,是要从中为柏儿选一位正妃。若成了,柏儿日后行事必定成熟稳重些,也能让兄长轻松些。在那之前,还要麻烦兄长管教了。”须臾,柳观蓉又问道:“今日座中不乏青年才俊,不知姝儿可有相中的?她也算在本宫眼皮子底下长大的,模样、品性都没得说。嫂嫂与兄长也莫把眼光局限在周国男儿中。本宫瞧着郑国、申国几位皇子都不错。若你们有中意的,只管告诉本宫和陛下。咱们姝儿嫁过去为妃为后都不输任何人。”

      “姝儿对男女之事还未开窍,整天只知道和闺友赏花郊游。老爷最近看几个年轻后生资质不错,想提前为她做打算,才早早留意。臣妇也在思量这件事。过两年若还是如此不成体统,倒要让娘娘费心。”吴氏中衣微湿,不想柳观蓉又把话题绕到了柳音姝身上。

      “想让姝儿嫁在身边照应着”、“小女年幼不放心远嫁”这些话是万万不敢说的。谁都想过太平日子。古往今来为平息战事,各国之间和亲的公主数不胜数。若现下哪国的王公贵子看中了自己女儿,或是柳观蓉有意让姝儿和亲,她说这些话只会给柳家带来更大的天子之怒——公主嫁得她柳音姝怎就嫁不得?柳家比皇家还尊贵吗?

      “到底是要成家的。咱们又陪不了他们一辈子。你看律儿娶亲后,贤妻在侧,又有了女儿,多好,给柏儿和姝儿做了好榜样。“

      “娘娘说的是。姝儿那性子,让老爷宠得随性无边,还需再教养两年,方不失娘娘和柳家的体面。”因宴会时间长,她出门时让人将面上的粉压实了些,此刻出了汗也不显。现下虽觉着脸上闷了些,好歹不会落个失仪的差错。她勉强地笑着,不知柳醒与赵元梁为何事闹分歧,严重到让柳观蓉要在今日敲打她。

      柳观蓉不介意吴氏的战战兢兢,又说了几个翼城有名的纨绔子弟荐与吴氏,似乎铁了心今晚就要将柳音姝的亲事定下来。

      吴氏不能都回绝了,就重点挑着两个聊了聊,然后把话题扯到柳律和新妇所生的小孙女身上。柳观蓉没有拆穿她,偶尔还问一两句。

      两人又聊了会儿。估摸着前面的宴席将散,吴氏起身告退。柳观蓉见快到戌时了,便不挽留。

      出了双绛殿,吴氏与瑰禧公主赵钰蘭迎面碰上,行礼道:“臣妇见过四公主。”

      瑰禧公主为赵准第四女,去年已及笄,暂未定亲。刚才宴会上,她瞧着有一两位邻国皇子与父皇透露出与周国联姻的意思。赵准倒是暂未表明态度。

      作为一国公主,赵钰蘭并不排斥这些,只是想着找一个对周国、对她自己都有利的夫君,是以先离了席来朝阳宫找柳观蓉。

      赵钰蘭命身边的念朱搀起吴氏,道:“舅母快些起来。母后喜静。我常常担心她一人闷在朝阳宫里心情不爽。今日有您陪着聊一会儿,甚好。瑰禧在这多谢舅母了。”

      “这都是臣妇之幸。臣妇多日未见皇后娘娘,聊得兴起一时忘了时间。四公主过来,可是宴会已散?”到底在她手里照顾过些日子,吴氏心底对这位公主有些亲切。

      “舅母若有空,可时常过来。”赵钰蘭站近了些,亲昵地拉起吴氏的手:“凌晖宫的宴席约莫再有一两刻便要散了。我出来前,看到舅父和姝儿表妹还都算尽兴。天黑路滑,舅母慢走,让宫婢们把路照亮些。”方才吴氏起身时,隐约闻到了熟悉的味道,但时隔久远,赵钰蘭并不十分确定。

      吴氏连声称“是”。

      赵钰蘭站在正殿门口,嗅着指尖若有若无的花香,直到吴氏出了朝阳宫,才进去见柳观蓉。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中秋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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