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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 17 章 代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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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月馆由远至近‘叮哐’响动个不停,王虎走到庖屋门前,张嘴丢进一颗花生米,瞄了几眼后揭帘入内。
池凌云听见身后动静,连忙转身掩饰,满脸心虚。
王虎瞧着池凌云面露绯红,问道:“小子,在这庖屋做啥呢?”
池凌云抿了抿嘴,艰难开口道:“没...没..诶你..”王虎忽然走近朝身后看去。
眼神又落到池凌云身上,王虎‘啧’了一声,池凌云一整个像是从面粉里滚出来的模样,手上还有干掉的面碎。
“饿啦?饿了让葛叔给你做呗,除了少主,最疼的不就是你了。”
池凌云拍掉手上面粉,支支吾吾说:“我...不是...别跟葛叔说...我...”
王虎逮到机会,嚼着花生米笑说:“中,那你说说你在做啥?”
池凌云眼神飘忽,神情纠结,半晌开口:“我...诶呀,我在做桂花糕。”
“桂花糕?”王虎张口恍然道:“给少主的?”
池凌云撅起嘴点点头说:“承蒙少主不弃,赐我池姓,又赐名凌云,待他归来,自要孝敬一番。”王虎觉着他说的有道理。
王虎皱眉瞧着眼前黑黢黢不知为何物的...说:“你管玩意叫桂花糕?”
池凌云抿起嘴,“......”
王虎撇嘴,看了看案上的黑团,又看看了眼前的‘白团’。
摇头道:“你这不行,跟走马街差远了。对了...”
忽然,王虎想到了什么,跑了出去。
池凌云神色茫然的看着一阵风一样的王虎。
不多时,王虎领着一个人进庖屋说:“俺给你带了个人,他叫孙正,前身是庖厨,让他教你。”
孙正一脸不知所措,张着口指了指自己,说:“我不行,我不会做甜糕,但我知道一个人,他绝对行。”
池凌云又见一阵风一样的孙正。
王虎掂了掂马勺,转身挥舞起来,说:“咱乌金箸都是大老粗,只会杀人,哪会干得了这个。”
‘嘿’‘哈’,王虎把勺当做刀使,一个转身差点栽进灶台。
池凌云懒得理他,椅门静候着。
不一会,孙正领进一人,说:“凌云,这人你见过,马良才是也。他婆娘曾经可是冠绝幽州第一甜糕圣手。”
马良才莫名被人拽来,一路风风火火,没来得及问。
马良才霎时反应过来,说:“我媳妇是我媳妇,我是我...”
池凌云忽然红了眼,双唇一颤一颤的,“我做的不好,你看。”
池凌云捧起‘黑团’,马良才难以置信的瞪大了双眼,余光不小心落在池凌云哀求的小眼神上,便心软道:“我...我试试?”
池凌云这才破忧展颜。
马良才还未上手摆弄,屋外响起杂乱嬉闹声。
“呦,池凌云为少主做甜糕呢?”
“很有孝心嘛。”
“学成了以后做给大家伙吃。”
“人家还是孩子,你们得了吧。”
“少主走了半月有余,待少主归来,你能做的成吗?”
“我先帮你尝尝味,行了你再给少主...”
池凌云恨不得当即找个地缝钻进去,原想悄声行事,这下好了,怕是百里之外的池术都要知道了。
葛叔在不远处,笑着摸了把胡须,摇摇头哼着小曲走开了。/*/*
“少主你看。”古晨指着代州巷子围了一堆的人。
池术跟程铮看了过去。
人堆里响起了争吵,妙龄少女高声说:“怎么啦怎么啦,我偏要贴我就要贴,做什么不让贴。”
巡防官差道:“你日日贴,我便日日撕。”
少女说:“我找我的人,你办你的差,咱们啊,互不干涉。”说罢又要去贴。
官差为难道:“高小姐啊...贴吧贴吧。”他已然没辙,便松了嘴。
这女子,一袭桃色妙衫,腰间系着红绸带,面若杏仁,眉眼明亮,气质活泼喜人。池术盯看着红色绸带瞧出了神。
程铮见他呆了神,晃了晃手,似是有些不悦:“喂,喂!看什么呢?喜欢啊?”
池术掩面笑了下,说:“殿下多虑,谁人能胜过世子这般剑眉星目,明眸皓齿好似那‘城北徐公’一见便喜爱不止呢。”
“场面话。”程铮道:“还是放在场面上说。”
“我就随口那么一说,你也随耳那么一听。”池术打马前行道:“当真可就没意思了。”
程铮低声道:“妖言惑众。”
孟扬凑上来说:“少主只惑世子一人,算不得‘众’。”
“怎么哪都有你啊。”程铮转头斥道。
孟扬点头道:“对啊,只有我啊,殿下只带了我一人啊。”说完左右环顾片刻,“没有别人啊。”
程铮:“......”
程铮直起腰身,驱马到女子身侧装腔作势地问道:“你这是在贴什么呢?”
高乐之回头望见如此标志男儿,当即红了脸道:“我...我在贴寻人告示。”
程铮抬手问她要了一张,瞧了瞧:“没见过。”说罢,便要走。
高乐之追了上去:“公子公子,你多带几张,万一遇到了呢。”身后丫鬟赶忙跟着。
池术拦下程铮道:“世子招惹完人家姑娘,这便要走,不好吧。”
程铮微微扬起下巴,顿了半刻道:“跟你学的。”
池术手心发了汗,蜷进指缝的发丝湿了少许,说:“世子求知若渴,学也得挑着学。”
古晨拦下高乐之,高乐之识趣地没出声。
两匹马挨得太近,程铮的马脖侧去,与池术的马交颈厮磨。
程铮拽着缰绳往旁边拉,道:“学什么自是不用你教,本殿全凭心意。”
池术被程铮拽缰绳的动作,弄得原地颠了一下,道:“管好你的马!”
“马房不在本殿禁军管辖之内。”马脖被程铮抽了个狠。
池术瞥眼程铮,抬手招来高乐之。道:“何事?”
程铮抢在高乐之前面说:“无事,她在寻人。”将手中画像递给了池术。
池术盯看了许久,似是见过,但很久远,与程铮对视下,道:“不曾见过。”
高乐之瞧着惊为天人的二位俊俏公子,不知先看哪个好。
池术见此女,方才与官差斗完嘴,后又小跑追马,翻身下马说:“姑娘,此处可有歇脚酒馆?”
高乐之看着池术,不由自主的笑了。
程铮给孟扬丢去马鞭道:“别看了,家中已有妻室,是位名动郢都的,美娇娘。”
池术僵硬地转去脖颈,看向不以为意的程铮,僵硬地对他笑了笑,含糊地说:“我何时有了妻室。”
程铮不理他,对高乐之说:“对,不算妻室,只是眉来眼去,暗送秋波,好事将近。”
高乐之随口问:“谁啊?”
池术打圆场道:“你别听...”
“哦,他意思,不要道听途说那些虚言,听我的准没错。”程铮道。
高乐之一头雾水,眨着明眸道:“所以,是谁啊?”
“——楚王府,啊...”程铮被池术一肘击中,程铮叩着脑门道:“楚王...偶...得...爱女,对。”
高乐之仰头道:“原来位金枝玉叶的贵人啊。”
“混世魔王还差不多。”池术供礼道:“姑娘先请,一路多谢姑娘带路,不如在下请....”
高乐之玩着辫子,眸若弯月抢声道:“好说好说。”
程铮抽出椅,按下池术坐他边上,池术一眼看到桌上的烧茄子,只要池术在,程铮少不了点这道菜,不等池术起筷,茄子已经在他碗里了。
古晨学着程铮的样子,也偷偷夹了一筷子放在孟扬碗中。孟扬望着他笑了笑。
池术剔去茄皮,道:“此处便是代州界内?”
高乐之点了点头,发髻上的朱钗跟着一晃一晃。
馆外人声鼎沸,桌上的气氛变得奇怪,高乐之瞄了瞄程铮池术二人,又转首望了望古晨孟扬二人,根本没听见池术的话。
池术看她心不在焉,道:“敢问姑娘如何称呼?”
高乐之倏地回头,钗上流苏挂住了发髻,道“小女高乐之,是高家独女,不对,我还有个姑姑呢。总之就是高家最小的。”
高乐之一身行头,随行带着丫鬟,程铮瞧见她耳上的珠子,圆润剔透,红的滴血。
池术恭敬地回应道:“在下百解,这位是...”一时之间不知该如何称呼程铮。
程铮移过红腰带上的目光,接过话说:“在下砚川。”
高乐之喃喃地说:“百解...砚川..都是好名字。好看也好听。”旁边的丫鬟面露难色低声说:“小姐...”
多半觉着她家小姐实在是天真烂漫,一点都没有闺中女子的沉稳,不过他二人并不在意。
池术捏起茶盏,不经意地抬眸,说:“瞧这代州物阜民丰,想必代州州府很是称职。”
高乐之先是疑惑再问道:“州府?你说姜学思啊?”丫鬟又慌了,绞着手道:“小姐!!!”高乐之不尴不尬的连忙说:“哦,姜...姜大人,嘿嘿。”这次说完,她笑盈盈地看了看身侧的丫鬟。
‘咳咳’高乐之清清嗓说:“这位姜大人,也是月前才上任的,说来也怪,我们代州的刺史老爷,总是接任不久便会换人。”高乐之咬了咬筷子,像是习惯了的样子。
程铮叩了下桌案,孟扬放筷,为池术斟茶,说:“你说你姓高?高弘文是你什么人?”
高乐之甩起长辫说:“我祖父啊,我祖父真是威名在外...连...”丫鬟拽了拽她衣角说:“小姐!!!”
池术见她短短一顿饭的时间便被丫鬟制止了三次。便笑着说:“无妨,你家小姐,天真烂漫,快人快语,性情直爽。我等不是恪守礼节之人,随性便可。”
高乐之瞧有人替她撑腰,便立刻直起了身板,一副趾高气扬的做派。
程铮思索片刻,又说:“高老爷子,早年任代州刺史,一直恪尽职守,从未有失,将代州事宜打理的很好,怎的现下代州刺史换的这般勤?”
高乐之哪里了解这些宦海浮沉,皱着眉,撅着小嘴说:“不知。”
池术打断了程铮,话峰一转说:“你刚说寻人,是寻谁?”
提起这个,高乐之更说不出个一二来,满脸愁容道:“我也不知道,像是我兄长画的,人我也没见过,即使见过,我也没什么印象了,只是听家中人说,此人是我表哥,好久以前的事了,我本也没抱什么希望找到,家中人见我成日上树掏鸟,便差我日日张贴画像。”
孟扬‘噗嗤’笑了出来,像是终于找到了知音一般。
高乐之嘟着嘴,看向孟扬语气倔强地说:“笑什么笑,笑什么笑。”
“没没...没”孟扬强忍着笑意。
程铮并未将他们的玩闹听进耳中,他只觉着奇怪。看着民安物阜,当地刺史却换的勤,不符合常理。
“砚川...砚川”池术叫着并未回神的程铮。
况且此行上下瞒着,即便代州得到了消息,大可不必如此大的阵仗来乱他耳目,程铮沉思片刻,难道是为了皇叔...
“砚川?”
池术温润如水的声音滑进程铮耳里,这才将他喊回来:“嗯?何事?”
池术说:“无事,瞧你出神便问问在想什么。”
程铮冲他眨眨眼,说:“...我在想楚王...郡主。”
池术忽的停下筷,孟扬侧首问:“...郡主?”
池术愣了半刻,缓缓放下筷,正要起身,高乐之说:“对呀公子,你和那位郡主是怎么认识的。”
池术回头瞪了眼程铮,此刻的他坐立难安,程铮给了他一个眼神,这是个安抚的眼神,程铮道:“听闻,百解公子与楚王郡主在一个夜黑风高的杀人夜,不知为了点什么恩怨,大打出手,二人打的那是难舍难分,不相上下,不分轩轾。”
“哇,郡主会武,好厉害。”高乐之听得乐呵兴致极高,拍手鼓掌。
池术咬牙道:“...砚川。”
孟扬看了看古晨道:“楚王何时有了...啊——”
古晨看他神情痛苦,道:“怎么了。”
程铮桌下这一脚正好踹到孟扬小腿骨,疼得他半晌缓不回劲。
池术方才要走的,手腕却被程铮死死按在桌下,池术忍痛笑说:“砚川公子谬赞,在下略同皮毛。”
程铮很满意这样的回答,高乐之道:“然后呢,然后呢。”
程铮紧握着不断挣扎的手腕,他神色泰然地看向池术,道:“自然是...自然是百解公子一眼钟情郡主。”
池术做着口型‘放开我。’
程铮侧过身,另一只空着的手钻进袖袍贴上池术小臂,小臂当即颤动下,程铮指尖很烫。
“然后呢。”
“然后啊...”程铮指尖从内侧向上缓去,池术反手抓住程铮指尖,程铮挑起眉尾看向池术道:“然后啊,二人去了人迹罕至的后山。”
池术生气了,桌下四手两对峙,池术感觉程铮有一下没一下的捏着他的小臂,整个掌心都是烫的,不知是不是烫的缘故,一侧的耳垂跟着红了。
高乐之感觉桌下什么在动,她把椅子往后挪了挪,池术双眼盯着程铮,眉心颤动示意他放手,程铮则更加肆无忌惮,指腹轻轻摩挲着小臂内侧。
“小姐,你要找什么。”高乐之未理会丫鬟,她提起裙摆,池术心跳的极快,眼看着高乐之就要发现,池术倏地松了手,说:“高小姐,你要找什么。”
池术耳垂红欲滴血,呼吸纷乱,程铮这下真的吓坏他了。
池术手腕被人松了,他如释重负地闭了闭眼,程铮道:“时候不早了,孟扬,走了。”
高乐之扑闪着双眼,道:“百解公子,你没事吧。”
池术摆摆手,起身道:“无事,天色已晚,高小姐请回吧,恕在下不远送。”/*/*
代州的月没有高墙围裹,清风卷云一时拢着星海,一时罩住霁月。
枝芽也附和着,一摇一摆。
窗柩顿顿磕着墙壁,灯罩拢了烛,古晨道:“夜里凉。”
古晨放下窗柱,月色一并被阻挡在外。
古晨把吹温了的药递给池术,古晨道:“今儿累坏了吧。”
池术把细微地‘嗯’沉进药碗里。
袖袍挂在臂弯,古晨瞧见小臂上的红印,说:“少主何苦与他纠缠。”
“你看得清自己的命吗?”池术搁下药碗,道:“当我睁眼时,看到的了我一生的归途,权力场日夜厮杀不断,每一次权利的更迭都是尸横遍野,血水满城,我不要做刀剑挥舞时的血污,憋屈。”
古晨摁下刀柄,道:“我的命,就是侍奉少主。”
池术微微地支起一个笑,道:“古晨,你是个忠心的,跟着我除了向死而生的满路荆棘,什么都没有。”
古晨跪身道:“少主方才问我,看得清自己的命吗,这世上古晨牵绊无多,自我来到乌金箸便是将命交给这里,我的活法,就是挣命。”
“挣命。”池术摸着粗糙地桌沿,坑洼不平的沿得到了短暂的安抚,“乌金箸不是挣命的好去处。”
古晨道:“我们这些人,无路可去,无家可归,皇城没有富贵,没有活路,我们身在其中,寸步难行。”
“我从不去想怎么活。”池术道:“但我得死得其所。”
窗外打更声断了楼外小月寂寥,由远至近的脚步惊起林中飞鸟。
古晨道:“田沭能做的,我也一样可以。”
池术顿了下眼睫,道:“沭字取自‘术’,当年灰头土脸的站在我院中,我从他眼里看到了生,那种生,是欲求不满,活着,活着。”
古晨握紧了刀柄,道:“古晨替少主,杀了程铮。”
“程铮,不好杀。”池术摸上愠红的手臂道:“困得久了,是要吃人的,后山一会,程铮差人监视我们的一举一动,那人夜夜憩在我屋顶,世子手握六军,随行一纵几十余人,人倒是不多,只是个个精锐,他将这些人带在身边,无非是顾着南衙从中作梗,让他被动。”
古晨添满茶道:“坊间传言,不可尽信。”
“传言是真的。”池术放下衣袖道:“关于那位楚王,我知之甚少,他是谋逆案的关键,当年过手这件事的人,不是死了就是没了影。”
池术盯着灯罩,火烛像是被寒霜裹挟,拼命地摇摆挣扎。
“我爹奉旨入宫,楚王定是知晓的,若是真的做贼心虚怕东窗事发,就算不兵临城下,也该整军备战,天昌帝明着捉鳖,爹不知,这位出类拔萃的世子老爹,能不知?这些年我一直在想,天昌帝给了一个千载难逢的造反契机,东关军沿着官道打掉驻守在南岭脚下的府军,举旗从南门入城,内外包夹禁军,皇城就是囊中之物啊。”池术看向古晨,眼神凛冽道:“皇城的兵,没见过血。”
古晨道:“得位不正,乱臣贼子。”
此刻的池术面无表情,“当年我爹做了天昌帝的勤王刀,如今也可以做楚王的夺位刀。总之是烂在程家院里,怎么烂似乎没那么重要。”
古晨不发一言,怔怔地看着池术,他像是坐在一潭死水里,再也掀不起任何血雨风浪,也将那些锥心刻骨的过往深压进风平浪静里。
池术沉默须臾,古晨淡淡地开口道:“横竖是死,太冤了。”
是啊,横竖是死,哪怕池昌旭真的推倒程岩扶程景清登位,也难逃一死。史官的笔向来是戳脊梁骨的刀,流芳百世还是遗臭万年全凭史书一记,程景清若想坐稳龙椅,第一道圣旨,就是赐死池昌旭。
池术双唇微颤,冷冷道:“活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