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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 16 章 浦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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药味像是从风里带来,刻意停在乌金箸院中。
葛叔敲开池术屋门,端着一碗他见了便头疼的汤药。
“得知少主要去代州,我备了几贴药,回头命古晨按时煎煮。”
云袖滑落在池术白皙的小臂,池术接过汤碗,皱着眉嗅了嗅,随后不多停顿的一口饮下。
舌尖舔了下唇边药渍,池术开口道:“送过去了吗?”
“都办妥了。”葛叔收过碗,微微欠身说:“需要咱的人跟随吗?”
池术擦着生魂,目光留在锋利剑刃上,低声说:“隐着便可。”
几日后,四月回寒,冬气从南岭跃来,卷去了暖春,空气中似乎都凝起了冰。
一个无名无职为了掩人耳目,只带了一个随从。
一个身兼要职为了隐匿行踪,也只带了一个随从。
四人途径幽沧边界,吃进一肚子寒风。
马蹄溅起的泥水已经干在池术袍角,翻身下马时,水墨渲染过似的袍角极其小心的藏了起来,池术抬脚时影影绰绰的微显,像是刚从画师笔下走出来的仙儿。
古晨将备好的桂花糕从包袱中取出,摊在桌案上。
池术吃了小块,随手推给孟扬那小孩。
“殿下,今日怎的只你主仆二人,那日的威风哪里去了?”池术语气怪里怪气的。
程铮悠闲地闭起眼,说:“星河少主一人便顶千军万马,人多了反而闹腾。”
池术看着他腕上红绸飘荡说:“星河原以为,殿下以横冲直撞标榜自身,不曾想阿谀奉承也信手拈来啊。”
程铮眯起眼笑道:“不然,你我小河一叙,坦诚相见,我一一说与你听,可好?”
孟扬嘴里的桂花糕登时变了味,这两人打什么哑谜呢,怎么听着这么不对劲呢?
池术笑道:“坦诚不敢,星河又怕湿一身。”
古晨回过味来张着嘴,拉起孟扬就跑。
“干什么,干什么,我桂花...”
“湿了,本殿替你晾干。”程铮抱起手,轻快地说。
驿馆满座,两人旁若无人的你来我往,池术微微颔首说:“岂敢劳烦金尊玉贵的世子殿下。”
程铮饮了一口茶,幽幽的说:“怕什么,府内多的是空房,留星河一间,未尝不可。”
池术拢起衣袖,摆弄身前发丝,道:“殿下这是做什么,晾衣成了藏人?不知殿下藏过多少良家子。”
池术的指尖绻进发丝中,发丝整齐的顺在指缝。
程铮将茶盏置于案上,神情坦然的说:“不然你做第一个。”
“......”
发丝有意无意的遮住池术的脖颈,程铮道:“我说,你好像很在意的你发丝。”
“你说的不对。”池术仰起头,将音翘起,湿润舌尖抵在齿间,道:“是情丝啊。”
话音方落,寒风带起一缕发丝,缠绵在池术侧颈,程铮道:“美人计对我没用。”
“原在世子眼里,我竟是美人。”池术低笑道:“是对你没用,还是太有用?”
程铮将指腹抵在齿间,轻重交错咬着,他把不规矩的发丝看做猎物一般。
池术说:“他人皆道世子荒淫无度,不承想,竟还是个坐怀不乱的君子。”
“你的结论下的太早了。”茶杯无路可退的被程铮攥在手中,道:“坐过才知道。”
“衣冠。”池术挑起眼尾道:“禽兽也。”
“我劝你把你青丝收好。”程铮道:“趁我的心还没在这。”
再接下去,怕是这驿馆里的人都要跑光了。
池术换了副神情说:“还有多远?”
程铮瞧去一眼,低声说:“怕了?”见池术不答,程铮放下茶杯,手掌内留下一道杯沿红印,道:“代州位于东关边界,此去途径沧幽二州,横穿乾州。还早呢。”
说着池术便起身,丢下一句:“事不宜迟,还请殿下莫要耽搁。”/*/*
程岩今日在大殿之上怒斥太子,程景明从昭明殿出来一路黑着脸回到东宫。
程崇在院中执笔着墨,写着什么,开门声将笔下字打断。
程崇搁下笔,便问道:“父亲,皇爷爷可说了什么?”
程景明提袍而坐,眼神厉色的盯着程崇说:“那光禄寺少卿韩微知在祭祀筵宴席上进红肉,这是犯了皇上大忌。你岂可堂下再言,从轻发落?”
程崇当即跪下:“父亲,那韩微知毕竟是孩儿远方表叔伯,日前,他差人给孩儿带话,望孩儿...而且,祭祀之事表叔...”
‘咣当’金玉盏被程景明一袖拂倒在地。
“即为储君,岂可任人唯亲。祭祀官宴进奉红肉已是触怒龙颜。你怎可...他不知,你也不知吗?”程景明气血上涌,双眼瞪大怒视程崇。
程崇争声道:“父亲一向许孩儿仁善治德,况且...况且红肉之事,不知者无罪啊。”程崇语气越来越高涨与程景明争锋:“皇爷爷责罪甚严,轻则失臣,躁则...躁则失君啊!!!”
程景明张着嘴一句话都说不出,大口喘着气,扶着晕沉的额角。
半晌缓过劲,抬起颤颤巍巍的手指着跪地的程崇说:“你...混账东西,大逆不道之言,竖子敢尔!!!”
恨不得一掌甩在程崇脸上。
程景明胸口起伏,半晌后,喉间颤动道:“你啊...”
程景明忽然红了双眼,叹气道:“崇儿,你可知皇城有几军?”
“二十四军。”程崇道。
程景明深叹道:“都有哪二十四。”
程崇拱手,语气坚定道:“南衙十二卫,北衙六军...”程崇抿起嘴,片刻后,低声道:“...东宫六率。”
程景明望着东宫院墙内的苍穹,眯起眼道:“东宫六率。”
鸿雁掠过穹顶,惊起了东宫林园的静谧,宽展的羽翼后追随着体型小于它的大雁。
“盛德年间,诬陷风头劲盛的雍王谋反,被盛德帝一杯毒酒赐死在东宫,这是他的生,也是他的死。”程景明道:“盛德帝将一切程家内斗钉死在宫墙内,他挥笔在史册里自得的写到:同室操戈止于盛德——最后却死在雍王手里,史册的那一笔成为盛德帝这一生的笑话,好在他已长眠山河。”
程崇微声道:“天不由人,身不由己。”
“崇儿,你我没得选,东宫六率在本朝是个挂名空职,为父不愿覆辙,册封当日,三拜九叩,将六率亲手奉上,消解父皇疑心。”程景明咽泪道:“我忍辱负重,蛰伏多年,只盼走的长远些,东宫牌匾沾满宗室鲜血,我擦不净,在权利厮杀和角逐中,我只是父皇没得选的选择。”
“太,太师从未说过...”此刻,程崇觉得发冠沉重万分,“父亲,爹,儿臣,崇儿只是看不惯。”
“这世上多了去的看不惯。”程景明扶起程崇,语气深沉道:“君让臣死,臣,不得不死,我将东宫藏在权利潮涌的背后,偏求一方安隅,楚王被囚当日,我坐在院中看阳,我想留下那日的余辉,可大雪来的太快,那时我便知,什么都留不住。”
“不试怎知留不住。”程崇忽然抓紧程景明的手,满泪哽咽道:“你是太子啊,你怎知留不住,不试怎知留不住啊...”
“你又怎知,今日的韩微知不会是当年的楚王府。”
程崇倏地松了手,眼底泪水随之停在眼睑,他双眼通红看着程景明,程崇不可置信的摇着头,嘴里重复着,不,不会的...不会的。
“自古帝王无心,天家无情。”程景明道:“崇儿,你该醒悟了。”
程崇掩面拂泪,宽大的袖袍遮了半面,他挣扎在这半刻间,“何至于此...何至于此啊。”程崇声音颤动,袖袍拖在地上,落了灰,道:“池,池昌旭他罪有应得,一切都是他一人所为,二,二叔最多受人蒙蔽,一场扼杀在摇篮里的谋反,囚住了二叔,也困住了程铮,他再也不入东宫一步,稚子无辜,何至于此啊。”
斑驳树影零碎弄乱了程崇的发冠,灰尘肆意沾粘金线袖袍,尘落云纹。
“我儿与程铮兄弟情深,为父甚慰。”程景明抚上程崇的脸,道:“可他姓程,他逃不掉的。”
程岩编织了个巨大的牢笼,掐着一个个幼兽的脖子,随手丢进去,没有人可以脱离,不止程铮。
程崇泣不成声,背影颤抖道“稚子无辜,何至于此啊...”
他堪不破为君道,多年来,程崇总是把圣贤书抱在怀里,望着血色漫天的穹顶,飞鸟带不去经年,也飞不出牢笼,他从不羡慕自由,因为,他没有自由。
程景明道:“你方才说,是池昌旭一人所为,有此下场皆是他咎由自取,罪有应得,可与池昌旭一同入都的幼子,何辜呢?将军府上下几十口,又何辜呢?”
程崇双眸颤动,缓缓侧首看向程景明,程景明道:“时过境迁,池家早已不复,你不该将自己困在雪夜,愧疚是良善之人磨砺自己成长的工具,不该日日拿起,久了便不疼了。”
程景明不忍抹杀程崇的善良。
程景明一边传教他帝王道,一边怜惜着他的良善。
他想,这样的善良只会在东宫匾额上多添一笔墨,可当程崇泪流满面看着他的时候,他心软了,他又想,登上巅峰龙椅岂是只有一种,这个位置不该被赋予一种意义,坐上它便是一切的掌控者,操纵者,若是无心,无情,对不住的便不止天下人,还有自己。
东风吹开了桌案上的纸张,秋毫离砚,滚到桌边,微微挂着,只一点力道,便碎身于地。
楼角的雀吵闹个不停,笼边尽是被撞掉的绒毛,金羽下落时,无声无息。
天地不仁 圣人不仁。
程崇指尖嵌入尘里,抓了一把空寂,云间不知何时落了雨,程崇怔在原地,任由细雨打湿苍茫无力的背。
他在雨中站了许久,雨浇湿了他,程崇缓步到楼角下,试探的伸出手,手臂带起了金线衣袖,雨水很快打湿了手背,他向上抓了个空,金雀还在笼中扑腾着,绒片被撞下轻柔的落在他肩上,他踮起脚勉力去够,还是够不到,他突然哭出了声,坐了一地的雨。
旧景无处不堪寻,无寻处,惟有少年心。///
南衙军务比起北衙倒是轻松不少,又逢春中,除了宫外轮值,打发其余军士务农耕田,也免去了不少管制。
程景灼兜着一堆开心事,人未到,声先到。
哈哈哈哈哈...
计水闻声问道:“王爷是有喜事?”
“计水啊,我那太子皇兄日前在昭明殿狠狠教父皇好一顿责骂。”靖王程景灼跨坐院凳,言:“我那大侄儿真是争气。”
程景灼命计水拿来一壶酒。
摘了塞子,不等计水找来酒盏,端起酒壶,饮了几大口,道:“本王那好大侄儿,竟然央求父皇对韩微知网开一面,那韩微知算个什么东西?位列微末五品,竟让皇长孙替他御前美言。”
程景灼不要杯,喝着不痛快,说着又饮下一大碗:“真是失心疯了,原本不是贬谪离都,便是奉旨下狱,这一求情,倒将韩微知生生送了命去。”程景灼戏谑道:“我这好侄儿,是与那韩微知有什么大不了的仇吗?”
哈哈哈哈哈哈...
计水欠下身,说:“皇孙怕是没这多心思。”
程景灼大笑又饮下一碗,眼角皱纹深刻:“哈哈哈,他当然没这多心思,哈哈哈...蠢,跟他爹一样蠢,啊不...”停顿下,语气更加鄙夷地说:“比他爹更蠢,哈哈哈哈...”
“我那皇长兄尚且明哲保身,偏安一隅。他这傻儿,承袭了傻不说,还没有他爹的保命手段,要不是当年二皇兄被下旨自囚,怕是没有今日这等喜事了。”
计水说:“王爷这是...有谋划了?”
程景灼弯起一边嘴角,轻哼一声说:“恶虎与稚犬,甚好,甚好。这需要谋划吗?”笑着摊开双手,问着计水,“需要吗?”
计水道:“王爷,方才来人报,以魏德泉为首的六部官员还在殿内跪着。”
程景灼愕然瞥看计水,少许浅笑道:“这群老匹夫,逮谁咬谁,程铮若是没有老爷子撑腰,给他十个胆,他也不敢口出狂言,老爷子打压我不是头一遭了,程铮是揣着明白装糊涂,仗着自己是颗趁手的棋子,指着舒华清鼻子一通好骂,顺道在朝中军中站稳脚跟。”
计水备上酒菜,递去筷道:“漂亮话谁不会说,为百姓仗义执言,替天行道总能让人赞不绝口,算是全了皇上心思。”
“老爹还是忘不了二哥啊。”程景灼望着晚空道:“程铮是明着骂舒华清,暗地捅我一刀,区区一点小事,敢当街下监门卫腰牌,不过是趁我不备,借题发挥,踩着我的肩,直自个腰板子,倒是小看了他。”
计水道:“王爷,依我看,楚王世子气焰嚣张算是与魏德泉结下了梁子,何不让他两去斗,鱼死网破也好,你死我活也好,都碍不着您。”
“魏德泉。”程景灼顿了片刻,道:“我有大用。”
计水布菜的手停了半刻。
程景灼道:“程铮要跟我打擂台,本王可没那闲工夫,让他自己唱吧。”
计水沉着面,神情细微到不易察觉,“接下来,王爷打算如何做。”
“搬好椅子看戏即可,我瞧老爷子也无多少时日,他能护到几时?”说着,程景灼抬手折断了挡在眼前的树枝。
计水搭腔道:“王爷不必忧心,楚王世子再怎么蹦跶,也蹦不出楚王王府,您忘啦,楚王身上还背着谋逆造反之名呢,足以将他画地为牢,困死终身,不足为惧。”眉眼渐渐低沉下去,欠着身。
程景灼听闻大笑不止,好生豪迈。
“哈哈哈哈哈哈...甚好,甚好!”
程景灼撑着头,道:“对了,告诉老四,程铮那小子也去了代州,让他见机行事。”